兄妹俩是同父异母的关系,小阴蔓的母亲是来自燕国的贵女。
赵岚见状遂对着站在一旁的花笑道:
“花,外面不太热了,你推着婴儿车带着长公子与大公主到外面花园里转转吧。”
花听到这话,立刻明白太后娘娘这是想要与君上说私密话里,赶忙俯身道里一句“诺”,几步上前动作轻柔地将君上怀中的大公主接过放进婴儿车里,而后推着婴儿车,领着欢呼雀跃的长公子出内殿了。
待孙儿和孙女都出去后,赵岚遂招呼着自己儿子在身旁的坐席上坐下,拎起案几上的茶壶,给儿子倒了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推过去后,就看着自己儿子出声询问道:
“政,眼下三晋都已经被秦军覆灭了,你准备如何处理姬清呢?”
“虽然两年前的事情是韩系臣子们带头闹出来的,但是姬清本人也被夏太后蒙在鼓里,她经历了那场政变风波后,对她自己伤害也挺大的。”
“你们又不会圆房,不如找个机会早早把她放出去吧。”
乍然听到母亲提及了一个险些都快要被自己忘记的女子,嬴政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低头端着手中的白瓷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思忖片刻后才看着自己母亲道:
“嗯,母后,儿臣记下这事儿了。”
“不久前,儿臣刚在城郊圈了一处方圆六十里的土地,取名为‘韩郑县’,专门用来安置从韩国迁到咸阳的所有贵族富户们。”
“韩郑县内又分了两个亭,二十个里,其中最富裕的一个里叫做‘韩阳里’,里面迁移的都是新郑的王国贵族们。”
“韩安现在带着残余的韩王室成员们都已经在韩阳里扎根住下了,儿臣会尽快安排姬清假死出宫,送她去韩阳里与她的亲人们团聚的。”
“虽然那场宫变非她所愿,但终究与她也扯不上关系,等她离开王宫后,儿臣不会再像以往打算的那般,特意为她安排后路了,以后她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看她自己的努力了。”
赵岚听到这话,眼中也带上了明显的笑意,理解地点头笑道:“善!这已经是不错的安排了。”
“若是当初夏太后和长安君没有想不开的造反,想来姬清现在早已经假死出宫到学宫中学习了,虽然眼下被耽搁了两年,但还好以后也算是有自由的出路了。”
听到母亲发自真心的的感叹,嬴政又默默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没有再吭声。
……
秦王后宫之中,宫殿重重,有一处院落内栽满青竹的清幽宫殿,名为青竹宫。
此乃,姬清嫁入秦王室后的住所。
自从两年前,大王离宫到雍城旧都加冠,而在大后方的夏太后与长安君发动政变,妄图造反的事情发生后,这片清幽的宫殿就变得恍如冷宫一样,不仅鲜少有夫人愿意来这边欣赏风景,甚至宫人们匆匆路过这里时,都生怕被里面的晦气给沾上一样,忙不迭的缩着脖子,快步离开。
夕阳西下,身穿着一件绿色华服的姬清独自一人跪坐在窗前的坐席上,神情冰冷的看着外面随风摆动的婆娑竹影,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孤寂感。
自从姑祖母,姑母和嫡亲表弟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宫变之日后,她在后宫之中彻底失去依仗不说,反而还受了牵连,成为了这宫中的透明人,再也没有见过嬴政一眼。
一晃眼都快两年的时间过去了,当日炸塌的甘泉宫也早就修缮如新,宫中早无韩系宫妃们的势力了,完全封闭在青竹宫内的姬清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形势究竟变成什么样了,日日枯坐在自己的宫殿内,只能通过看窗外的竹林来感受活着的感觉。
暮色降临,天色擦黑之际,姬清在几个宫人的伺候之下,草草用过晚膳正准备沐浴上床休息,却看到了几个身着黑衣、匆匆赶来的章台宫宫人。
“奴等拜见清夫人。”
领头的宦者捧着一个木托盘,声音尖细的带着余下几个宫人对她俯身行礼。
瞧见宦者手中木托盘上摆放的一个白瓷酒盅与白瓷酒壶,姬清本蹙到一起的柳叶眉不由慢慢舒展开了,神情冷淡地勾唇讥讽道:
“我原以为这杯鸩酒嬴政早就要派人给我送来了,没想到这杯酒一拖就拖了快两年。”
“呵端过来吧,本公主早喝早解脱。”
听到面前身着绿色华服的年轻夫人对君上的冷嘲声,低着头的黑衣宦者们像是耳聋了般,一丝异样表情都没有,直接垂首迈着小碎步,默默无声地将手中的木托盘送到了清夫人面前。
姬清看着瓷杯内的盛着的发红酒水,竟是这宫中嫌少的葡萄美酒,遂直接抬起右手,拿起托盘中的白瓷杯,仰脖将杯中的美酒一口饮尽,瓷杯落地碎成瓷片,她也闭眼流泪,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坐席上。
旁观的宫女们见状立刻吓得脸色惨白地扑通一声跪地。
随着一声声“清夫人去了”的喊声,仅仅过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住在后宫的诸位夫人,美人、八子、七子们就听到青竹宫那位终于忍耐不下去冷宫一样的孤寂生活,从而饮鸩酒自尽的消息。
一众宫妃们都不禁摇头感慨了一声,真心觉得这位命实在是太不好了,生的高贵,死的潦草,硬生生将一条康庄大道给走绝了。
身为君上的亲表妹,入宫时间又那般早,若是能早些生个一儿半女的,岂不就能和生下长公子的蔷夫人同起同坐了,唉,真是同人不同命,终究是被夏太后和长安君的政变给拖累了,以至于年纪轻轻、悄无声息的就死了,连场葬礼都没有,只用了一口薄薄的棺材,就被宫人们给连夜抬出宫了,真是可怜。
偌大的后宫之中,有人感慨,有人唏嘘,有人单纯看戏,而蔷薇宫中,作为和姬清一前一后入宫的芈蔷对于姬清悄无声息自尽的消息反应是最复杂的。
佳人已逝,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沉默片刻后,才对着自己心腹宫女低声吩咐道:
“唉,她也是可怜,等这件事情结束后,过些日子派人去青竹宫那边简单吊唁一下吧,若是清夫人留下了什么遗物能帮忙的话,就一并替她处理了吧。”
心腹宫女忙俯身道了声:“诺,奴婢记下了。”
……
漆黑的夜色之中,头痛欲裂的姬清悠悠转醒,入眼就看到了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要坐起来,却没想到咚的一下就撞在了薄薄的木板上。
额头磕痛的感觉、四周硬硬的木板,以及身下晃动的颠簸感,令姬清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得脊背发冷: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嬴政就对我恨之入骨如?竟然根本没有想要用一被鸩酒直接将我杀死,而是想要把我锁进棺材里生生活埋了?]
[我现在就被马车运着去埋葬吗?]
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一身冷汗的姬清瞬间如疯了一样,疯狂的用手拍打着四周的木板,哭着喊道:
“放我出去!快放本公主出去!”
她能接受任何立刻死亡的方式,但是决不能承受被活埋的痛苦死法,只要一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正赶着马车将棺材往城郊里送的宫人们,一听到车厢内传出来的动静,也不禁惊了一跳,没想到这位夫人竟然这般快的就清醒了。
但眼下还没有驶出咸阳城,宫人们自然是不敢出声回答,也不敢放人的,而是用鞭子抽打了一下马屁股,加快了马车的速度,赶到城门前让守城的兵卒查看了令牌后,不顾士卒们诧异的目光直接一个转弯急速拉着一口棺材往韩郑县的方向奔去。
在巨大的惊吓之下,姬清早就没有力气了,她咬着下唇不死心地用双手、双脚在棺材之中又是踢、又是拍的,足足喊了一刻钟的时间,喊的声音都有一些沙哑了,却发现外面的赶车的人根本就没有一点儿打开棺材的意思,反而身下传来的感觉更加颠簸了。
明白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不可能再被人放出来后,姬清泪汪汪的双眼瞬间就变得死寂一片,像是认命了一样,静静地躺在棺木之中,闭着眼睛默默流泪。
若是她能冷静仔细摩挲一下,就能够发现棺木中存在的几个小小的通风洞,可惜惊慌失措的姬清满心满眼都是绝望,根本没有向四周探索的心。
浓郁的黑暗之下,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哭累了的姬清恍恍惚惚感觉身下的剧烈颠簸感突然没有了,而她躺着的棺材也像是被人给抬起来了,她不由自嘲又讽刺地冷笑道:
“这是到了要活埋我的地方了呵嬴政,你的心可真狠啊”
……
深夜之中,已经变成韩阳里庶民的韩安看着突然到访的秦王宫宦者,不由一愣。
看到几个黑衣宦者二话没说,直接抬着一口黑黝黝的棺材就冲到了他家的院子里。
韩安吓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脚下的黄土地上,嘴唇颤抖,满脸惶恐地看着那口棺材,下意识就想要让老仆人快些去将住在不远处的张平给喊来,甚至绝望的想:
[难道秦王嬴政这是反悔了?刚刚吞并三晋的土地,就想要把他这个迁移到咸阳的前韩王给杀了]
看到韩安脸上的惶恐模样,黑衣宦者们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当着这个前韩王的面弯腰将摆放在地上的棺材给打开了。
原以为自己要被黄土给生生活埋了的姬清突然看到上方无论她怎么用力推都推不开的棺材板竟然被人从外面给掀开了,皎洁的月光与璀璨的星光瞬间如流水般从上到下洒在了她的身上。
她一愣,身体快过脑子,赶忙抬手抹掉脸上汹涌的泪水慌里慌张地从棺材之中坐起来后,竟然隔着朦胧的泪光,在明亮的月光之下,看到了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人。
“清儿!”
深更半夜里,韩安看到自己坐在棺材中的女儿也愣了,惊得失声喊了出来。
“父王!”
姬清瞬间挣扎着扶着棺材想要爬出去。
韩安也忙手脚并用的前去搀扶。
等许久未见的父女俩泪眼汪汪地相互对视,双手握在一起失声痛哭。
“父王,清儿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您了。”
韩安也摸着女儿凌乱的发丝,又是哭又是笑的。
瞧着面前激动的父女俩,领头的黑衣宦者遂对着姬清俯身低声道:
“清公主,君上有令,说遵守了之前与您的承诺,在时机成熟之后,会安排您出宫,眼下您恢复了自由,可也要明白以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姬清这个人了。”
“您以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那就看您自己的造化了,君上不会再对您有任何的关注了。”
听到宦者的话,韩安瞬间可惜的看了自己女儿一眼,以为是女儿被整个韩王室给拖累了大好的前程。
姬清的一双泪眼也惊得微微瞪大,算是彻底弄明白这一切了,想起来时她在心中对嬴政的满腔愤恨,不由有些脸红,但内心深处却涌起一抹天大的喜悦。
她伸手擦掉眼泪,站直身子对着秦王宫的方向俯身拜道:
“清多谢君上开恩,以后必然会换个身份重新开始在咸阳的新生活。”
黑衣宦者闻言也没有多说什么,再度对着身着绿色华服的年轻女子俯了俯身,转瞬又将摆在黄土地上的棺材给抬起来放到马车上拉着就赶车走了。
不知情的人听到这是宫里的清夫人去世了,君上念着其表妹的身份,特意让人将棺材抬到她的父亲面前见了最后一面,再进行安葬,都不禁唏嘘一叹。
院子之中,短短两年之间就经历了人生骤变的韩安看着女儿哭得红肿的泪眼,忍不住悲伤地抹眼泪道:
“唉,清儿,都怪父,阿父没用,竟然连累的你也被秦王给赶出宫了。”
姬清不知道该如何对父亲说,她根本就没有与嬴政圆房的事情,瞧着父亲现在苍老的疲惫模样,她边扶着父亲往屋子内走,边笑道:
“阿父,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人生还长,以后女儿就在您身边陪着您了。”
“唉……”
瞧着闺女显然不想多说的样子,韩安也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约莫一刻多钟后,等姬清在一件简陋的屋子内安顿下,推开小小的木窗感受着从旷野之中吹来的温热夏风,瞧见夜空中的皎洁明月,虽然未来的生活肯定要艰难许多,但她却丝毫都没有怯意,反而露出了一个特别轻松的愉悦笑容。
能够再次与活生生的家人重逢对她而言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四四方方的清竹宫于它而言是一座痛苦的富贵牢笼。
她每在那里住一天就会梦见一次姑祖母、姑母惨死在爆|炸|弹之下的惨样。
自此后,世上再无姬清了,化名为韩清的年轻女子对着木窗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闻到了新生的味道,如旷野上的清风看不见、摸不着,但她却却能用言语清楚地描述出来那是一种劫后余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万分轻松的愉悦、踏实感。
……
淅淅沥沥的秋雨一场接着一场飘落,树冠上的茂密绿荫渐渐变得枯黄。
咸阳入秋了。
八月中秋过后,过完两周岁生辰的扶苏在知道出外打仗许多天的太姥爷终于快要回来了,忍不住每次到了甘泉宫中都会满眼期待地对着自己祖母奶声奶气地询问道:
“大母,大母,太姥爷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咸阳啊?”
赵岚也惦记着自己的父亲,一看到孙儿那迫切的小模样,就强忍着笑意回答道:“快了,快了。”
等扶苏连着听了十多个“快了”的回答,树冠上的黄叶已经被萧瑟的秋风给一片片地吹落在了地上秦王政九年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