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您想来是因为这几年远离朝堂后,对李信还不够熟悉,李信虽然打仗的时间确实比不上王翦老将军长,但他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很贤勇的青壮将军,对覆灭楚国也有非常明晰的一套规划,政询问时,他讲得头头是道,有不小的胜利把握。”
瞧着外孙还有些执着的面容,老赵忍不住嘴角一撇,闭眼摇头幽幽叹息道:
“政,姥爷虽然确实不怎么了解李信,但姥爷了解项燕。”
“项燕和李牧当初一样,可谓说是如今楚国最后一个能打的守门人,这位老将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是楚国的名将,当年项燕与春申君一起带着楚、魏、赵、燕、齐五国大军一路声势浩大的西行伐秦时,虽然联军战败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项燕这位身经百战的楚国老将是好对付的。”
“更何况,经过当年大败的洗礼,又沉淀了这么些年的项燕用兵手段只会更加强,而不会衰弱。”
“打仗一道,为将者天赋当然重要,勇气与锐气也不可或缺,但是经验也是最最重要的智慧!”
“李信固然贤勇,恬与贲也是如今秦国青壮将领之中的佼佼者,但是他们三人即便捆绑到一起率领二十万秦军前去对战项燕,伐灭楚国,也终究不是项燕的对手。”
“你若执意弃稳妥的王翦不用,而选择冒险任命李信担任伐楚主将的话,政,此番春耕结束后秦军东出发动的灭楚之战必败!”
听着姥爷极为肯定的语气,秦王政心中的笃定也随之消散了许多,他的双唇不自觉地紧紧抿在了一起,左右游移的视线以及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都深刻表露了他此时心中的不平静。
从情感上来说,李信的伐楚战略可是要比王翦的战略整整少四十万兵力的!
四十万兵力节省下来的人力、物力简直多得不可称量,作为一国之君,在他心中,他自然是偏向多快好省、还有满腔热血与抱负的李信来担当此番灭楚主将的。
可是处于对姥爷的满腹信任,纠结许久的秦王政最终还是叹息一声,看着自己姥爷有几分无奈地又开口询问道:
“姥爷,您真的不建议政用李信吗?”
“嗯”,老赵打了个哈欠,闭眼低声道,“政,此番灭楚的主将,你除了用王翦之外,有胜算外,无论换谁为主将,最后都会输得一败涂地的。”
“楚国的国力虽然确实大不如前,但是底蕴还在,熊启不是像赵偃那样心狠手辣的昏君,也不是像燕喜、齐建那般的庸碌之君,楚军的战斗力还是有的,且楚国的版图不小,没那般轻易能一口吞下。”
“这人的年纪大了,有时候性子反而还会像小孩儿一样生气了得让人哄着了,若是姥爷猜的不错的话,你假如在朝会上笑着称赞了李信的对楚战略,反而还打趣了王翦保守的战略,想来王翦必然心中受挫,一失望就要生出提前告老回乡的心了。”
“等你春耕结束后,用了李信,秦军败给项燕后,战事失利的噩耗传来咸阳,怕是到时候,政你就只能连夜驱车跑到频阳向王翦认错,请求人家老将军重新出山帮你打仗了。”
确实刚在朝会上含笑夸奖了李信的对楚战略,也确实刚在朝会上笑着打趣了王翦保守战略的秦王政,有些在坐席上待不住啦。
瞧着姥爷对他好笑地往上挑了挑斑白的眉毛,嬴政颇有些不好意思的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对着姥爷俯身拜道:
“姥爷,政记下您的教诲了,政先告辞去拜访一下王翦老将军,等过几日再来府内探望您。”
老赵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好好说服人家王翦帮你打仗。”
“嗯嗯。”
嬴政点头应下,就赶忙转身急匆匆地沿着廊檐往外走,长长的黑色大氅在大雪之中翻起了一个优雅的弧度。
……
冬日里,寒冷的气温让一直潺潺流动的渭水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白皑皑的积雪。
咸阳城内的房价全部都是根据与渭水的远近划分的。
随着这些年王家地位的升高,王翦家的宅子也从王贲幼时远离渭水的一座小宅子,一点点往靠近渭水的方向挪,如今终于挪到了紧挨着渭水的第一条大街上,与国师府、武安侯府、应侯府做起了街坊。
王贲也在七年前与蒙恬做了连襟,迎娶了武安侯白起的小孙女白黎,七年的时间,小夫妻俩共同育有了一女一儿。
当嬴政的紫檀木马车碾压着厚厚的积雪缓缓驶到王府门前停下时,在侍卫撑开的黑色大伞之下,身披大氅的秦王政刚刚下车,就看到大开的王府大门处,有两个戴着厚厚的兽皮帽子、脸蛋红扑扑的孩子嬉笑打闹着迈过高高的黑漆门槛从大门内跑了出来。
跑在前面的小姑娘约莫六、七岁的模样,身量高挑,杏眼鹅蛋乱,戴着一顶白狐皮的帽子,穿着一身红彤彤的衣裙,裹着一个白狐皮的斗篷,看起来很是活泼。
跟在其后面的则是一个肤色略黑、吃得胖乎乎的小男娃,看着顶多四岁的模样,眉眼之间与王贲长得有几分相似。
看来这就是王贲的俩孩子了。
嬴政踩着脚下的积雪,嘴角含笑地迈步朝着俩孩子走去。
年龄稍大的小姑娘看到朝着她和弟弟和煦笑着走过来的陌生高大男人,忍不住机警的将跟在她腿边探头探脑的弟弟护到了身后。
而站在大门屋檐之下困倦的想要张嘴打哈欠的护卫们隔着纷飞的大雪,认出来人像是微服私访的君上后,忍不住吃惊的瞪大眼睛,下意识就赶忙转身匆匆往后跑,打算去后院寻自家老爷。
其余的护卫们也忙冒着雪花,快步走下台阶想要给君上行礼,却看到君上抬手制止的动作,只能乖乖跟在了自家女公子和小公子身后,并且暗暗在心中期盼着回宅子内传信的人能赶快将老爷喊过来迎接王驾。
嬴政迈腿走到姐弟俩跟前,看到小姑娘仰着头满脸警惕又困惑的看着自己,而小男孩则满脸好奇地仰头望着自己,他不由微微俯了一下身子,看着小姑娘笑着询问道:
“你是王贲的女儿吧?我是你父亲的同僚,你叫什么名字?”
一听到来人是父亲的同僚,而且长得这般贵气英俊,不像个坏人,小姑娘遂放松了些,不再拦着身后的弟弟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地回答道:
“是,我父亲确实叫王贲,我叫王灵,先生是来府内寻我父亲的吗?”
“王灵?”嬴政听到这个名字,不禁微微有些惊讶的往上挑了挑眉。
王灵立刻点了点头。
王翦的祖上乃是姬姓王氏,按照如今男称氏、女称姓的起名习惯,王贲的女儿应该是叫“姬灵”才对,听到王贲竟然给女儿用“氏”,嬴政已经单从名字就感受到王家对这个小姑娘的喜爱和重视了。
想到自己宫内的两个小公主,他的眼神也变得更加柔和了,看着王灵身后长得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儿又笑着询问道:
“小家伙,你姐姐叫王灵,那你叫什么?你们俩可到学宫内上学了?”
虎头虎脑的小男娃一听到眼前的俊朗先生询问,也不怯场,立刻用小手拍着自己的小胸膛咧嘴自豪地奶声奶气道:
“我叫王离!”
“先生,我姐姐等到入夏就要去学宫内读书了!我再有两年也能跟姐姐一起上学啦!”
“哦?是吗?看来你们俩人一个六岁,一个四岁了,呵呵呵呵,姐弟二人倒是年龄离得挺近的。”
嬴政凤目稍弯的喜悦道,视线下垂在王灵的脸上打转了一圈,看着小姑娘飒爽英姿的模样,竟然生出了几分喜欢,感觉眼前的这个红衣小姑娘无论是出身还是年龄都与扶苏挺配的。
扶苏的性格天生软了些,合该给他寻个性子坚毅些的女子做夫人才好。
在这个女子普遍十五、六岁就能出嫁,十二、三岁就能定亲的,十岁左右甚至更早就开始相看的古老年代里,嬴政思忖片刻,心中有了主意,遂看着杏眼大大的小姑娘弯腰笑着打趣道:
“小姑娘,叔父家里刚巧有个大儿子与你的年龄、出身都很是相配,今年七周岁刚出头,现在正在学宫内念小学,不如今日叔父同你父亲好好聊一聊,两家做个媒,定个娃娃亲,等你们二人长大后,就让你们俩成亲可好?”
王灵乍然听到这话,忍不住眨了眨水杏一般的大眼睛,毫无羞涩的将视线在笑吟吟的高大男人脸上打转这个陌生的年轻先生的身高比大父、父亲还要高出一个多头,生的剑眉星目、高鼻薄唇、肤色白皙、面容英俊、气质矜贵、瞧着从内到外都很有文化、很有涵养的样子。
父亲既然长得这般好看,想来做儿子的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思索了一会儿,也立刻仰着脑袋,笑容满面地说道:
“叔父,虽然您长得很英俊,但是也得等我以后瞧过您儿子之后,满意了,才会让他做我的良人的!我王灵未来的良人不仅要长得容貌好,还要才高八斗,能力强!性子好!除非我愿意,否则谁都不能强迫我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
嬴政听到这话不禁微微一怔,没想到一个这般大的小姑娘竟然已经对自己未来的婚姻大事考虑的这般清楚了。
考虑清楚好啊!这更能说明王灵小姑娘是一个头脑清楚、心有打算的主儿,有当一国之母的潜力,干脆利落的性子恰好能够补齐扶苏性子中的短板,他忍不住笑出声,连连点头道:
“哈哈哈哈哈,小姑娘你说的没错,你放心吧,叔父向你保证,叔父的大儿子虽然不能说是这世上最优秀的小少年,但也是一顶一好的一流人品了!”
“等你入夏后到城郊学宫内读书了,叔父就介绍你们俩人认识,如果你相中他了,叔父就让你们俩早早定个娃娃亲,倘若相不中的话也是那个小子没福气,配不上你,可好?”
一听到这怎么看自己都不吃亏的话,王灵毫不扭捏的点了点头。
原本正坐在后院大厅的坐席上,扶着两个膝盖长吁短叹,觉得自己这几年年龄大了,不被君上所重视了,想要开春后就告老还乡、回频阳的王翦,一听到护卫禀报疑似君上微服私访来府内做客了。
王翦大惊,赶忙带着自己夫人、儿子、儿媳妇匆匆忙忙地从后院赶到前院。
没想到四个人刚刚急步走到大门门口就凑巧听到了君上与自家孙女/女儿那一番“相不相的中”的对话。
王贲一个趔趄险些当场踩着积雪滑倒,被自家夫人眼疾手快的给牢牢搀扶住了,才没能当场重重摔个屁股蹲儿。
白黎边扶着自己瞪大双眼的良人往府外而去,边心中大骇,没想到君上竟然想要将自己女儿嫁给长公子扶苏?!
王翦、李屏夫妻俩也压下心头上的震撼、错愕、惊喜的种种复杂情绪,赶忙抬腿跨过府门槛,迎着天上的雪花,快步走下几级台阶对着站在黑伞之下的秦王政恭敬地俯身拜道:
“老臣/臣妇拜见君上。”
紧跟在身后,一步三滑走来的王贲、白黎夫妻俩也忙跟着俯身道:
“微臣/臣妇拜见君上。”
“不知君上前来,老臣未能早早迎接,还请君上恕罪。”
王翦脸色发红的再度俯身道。
同秦王政站在一起的王灵、王离二人看到四位长辈的动作,听到长辈们对眼前陌生先生的称呼后,都不禁惊奇的瞪大了眼睛。
王灵回过神后忙拉着身后的弟弟俯身行礼。
嬴政笑着制止了俩孩子后,又几步走过去俯身将王翦搀扶起来,笑着打趣道:
“王老将军可是养了一双有出息的孙女、孙子啊,寡人今日也是微服出巡,老将军不必客气。”
王翦瞥见那从国师府的方向一路碾压过来的车辙印,猜测君上应该是刚从国师府内出来,也忙笑着侧身请道:
“君上,外面雪大天寒,不如随老臣到府内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好。”
秦王政笑着点了点头,在王家众人的簇拥之下来到了前院待客大厅内坐下。
李屏、白黎带着王灵、王离姐弟俩匆匆回了后院。
王翦、王贲则陪同着君上在大厅的案几旁饮茶。
嬴政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视线很快的打量完王家大厅的装潢,笑着对坐在一起的父子俩开口道:
“王翦老将军,贲,刚刚寡人在门口时意外碰见了王灵、王离姐弟俩,没想到王灵小小年纪就冰雪聪明,倒是很得寡人的心。”
“寡人想起扶苏今年也刚七岁出头,和王灵的年纪倒是离得挺近的,想着若以后这俩孩子长大了,若是能结亲倒是一桩美事,不知道你们父子俩是怎么想的?”
王贲闻言下意识瞳孔颤了颤,转头看向自己父亲。
王翦心中也很是不平静,如今陛下没有王后,长公子扶苏虽然未明确立储,但是满朝文武都能看出来君上对长公子的重视。
这位不出意外未来毕竟接替皇位,长公子未来的夫人就会成为一国之母。
若是谁家能与王室联姻,可是妥妥的一桩天赐的美满婚事了。
思及长公子的出身、容貌和才气,王翦心中对于这桩婚事是百分百愿意的,但摸不清楚君上的心思,还是小心翼翼地委婉道:
“君上,长公子那般优秀的一个孩子,老臣自然是稀罕的,可是不瞒君上,老臣这个长孙女性子傲的很,年龄小小但非常有主见,况且如今这俩孩子年龄都小,未来变数又多,老臣担心温文尔雅的长公子怕是看不上老臣虎了吧唧的孙女,到时候配不上长公子,岂不就是笑话了。”
听到王翦这以退为进的话,嬴政凤目之中的笑意变得更浓了,他摆了摆手笑道:
“王翦老将军言重了,依寡人刚刚接触王灵的感觉,这孩子脑袋聪慧,胸中自有沟壑,扶苏虽为长公子,但是性子倒是比不上王灵利索洒脱,在门外时,寡人还与小姑娘商定了,等入夏后王灵进学宫中念书了,就介绍扶苏给她认识呢,倘若两个孩子互相愿意,等毕业后自然是能大婚了,若是没有看对眼,那是扶苏这小子没福气,倒也不算什么。”
一听到君上这话,王翦笑了笑不再吭声了。
王贲也咧嘴傻乐。
嬴政又端起案几上的瓷杯抿了一口茶水,笑吟吟地看着王翦道:
“王老将军,寡人刚在国师府时同国师聊了春耕结束后秦军东出覆灭楚国的事情,国师他老人家倒也非常赞成灭楚的时间点,但是国师一听寡人给他讲得,您与李信对楚国的用兵战略,国师就笑话寡人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老将军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