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军!秦军的攻势实在是太猛了,我军营地内的士卒们已经顶不住了!请您速速上马,吾等齐心协力护送您逃出去!”
项燕闻言不由闭眼摇了摇头,声音肃杀又悲哀地苦笑道:
“老夫不逃!请诸位立刻回寿春给君上送信,报告此间情况!”
说完这话后,项燕大吼一声,直接召唤过来的战马,扯着缰绳,翻身而上,就高高举起手中的利剑朝着火云密集的方向快速冲了过去!
“老将军!”
“项老将军!”
瞧见这幕的楚军精锐士卒们瞬间震惊的双眼含泪,他们看到黑夜彻底将一人一马的身影给吞没,才含恨擦干眼泪,遵从主将的命令,快速从营地内逃出去。
夜鹰站在树枝上聒噪的哇哇叫。
浓稠如墨的漆黑夜色完全掩盖掉了满地的残肢、断手,冲天的喊杀声惊得周遭的野兽们争相夺命般往密林更深处逃窜。
……
夏日的寿春城,深夜之中突然狂风大作,下起了噼里啪啦的大暴雨。
雨水顺着屋檐下垂落的雨链哗啦啦的流淌着。
“咦?大父,您怎么回来了?”
项籍迷迷糊糊地用手揉着眼睛睁开重瞳的双目时就看到须发花白的大父正身穿着一件土黄色的长袍笑容和蔼地坐在他的床边,他不禁张口打了个哈欠,困惑地嘟囔着询问道。
项燕看到孙儿困倦的模样忍不住笑呵呵地出声道:
“籍,大父已经给你取了一个好‘字’,等到你成年了就能正式用了。”
迫不及待想要长大的项籍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忙一骨碌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双眼期待地看着自己大父激动地开口询问道:
“大父,您为我取了一个什么字啊?”
项燕伸出长满老茧子的粗砺大手摸着孙儿的脑袋,眼中有浓浓的不舍,他哈哈大笑着道:
“大父为籍取的字是‘羽’,大父希望籍长大后能像天上的雄鹰一样自由自在地展翅高飞,也能像山间的猛虎一样,如虎添翼,遇难成祥,往后的漫长人生中能够和你小叔叔一起相互扶持,逃出这伐交频频的乱世,顺顺利利地过完此生。”
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神经也很大条的小少年听到这话,不由眨了眨眼,随后立刻高兴地鼓掌大乐道:
“项羽!项羽!哎呀!大父!这名字听着真是不错!我很喜欢!”
“哈哈哈哈哈,多谢大父为籍取字!”
“大父!孙儿现在能够举起来的大鼎已经越来越重了,等再过几年孙儿长大了,就能跟着大父一起上战场杀敌,成为楚国新一代的名将了!”
瞧着孙儿重瞳亮晶晶的兴奋样子,项燕只是摸着孙儿的脑袋笑着不说话。
“对了,大父,您怎么突然就回家了呢?我和小叔叔事先都没有收到消息,要早知道大父回来了,肯定是要出城迎接大父的!”
“大父是打完胜仗归来了吗?”
“秦军被大父远远地打跑了吗?”
“大父!”
“大父!”
看着笑容和蔼的大父一点点如泡影般在自己面前消散,项籍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梦里,他想要从梦中挣脱出来,却发现紧闭在一起的双眼无论如何都分不开。
寿春城的暴雨越下越大,天空也已经麻麻亮了。
而在楚国西部,除了空气有些湿润外,一个雨点子都看不到。
在亮堂堂的天光之下,楚军营地内到处都是混在一起的断肢、鲜血和尸首,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血拼肉搏一夜后,鲜血淋漓的场面瞧着甚是惨烈。
在迅猛的夜袭之下,饥饿的楚军被饱腹的秦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四十万楚军除了逃跑掉的五万人外,死了八万人,余下二十多万人都成为了秦军的俘虏,而六十万秦军折损人数尚不到两万。
打了一夜仍旧精神奕奕的秦军们正在楚军营地内地毯式搜寻,找寻妄图诈死的楚军士卒。
王翦跟着秦军寻到楚军主营前时,就看到主营周围的尸首摞尸首,战马叠战马,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将空气都浸透了。
须发花白的项燕,身穿着一件残破不堪的土黄色甲胄,浑身上下都被鲜血给浸透的湿漉漉、红彤彤的。
在他身侧是一匹被砍成两半的高大战马。
苍老的老将军挨着他的爱马,正直挺挺地站在被鲜血浸透的黄土地上,紧握着一把插在黄土地上的长长佩剑的手柄,以此来支撑着身体。
他下颌上的白须已经被鲜血给染红了,正紧闭双目垂着头,仿佛是倚着长剑陷入熟睡了一样,其实整个人都已经僵硬了,身体也早已经凉透了。
王翦看着项燕这惨烈的模样,同为将军,二人除了阵营不同外,心情都是相通的。
他忍不住出声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秦军们吩咐道:“找几个人将项燕老将军的尸首收拾干净,再从俘虏之中挑选出来一队年少的楚军,让他们将项燕老将军的尸首送回寿春城吧。”
“诺!”
第268章 当年密辛:【黄歇病重】
寿春城的一场夏日大暴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瓢泼的大雨将许多刚刚挂在枝头上的青涩小果子都给打落了。
从楚国西边境战场上通往寿春城的泥泞官道上,一大群慌张无措、浑身带血从营地内逃出来的楚军们正拼命地抽打着身下疲惫负伤的战马,日夜兼程地想要快些赶到寿春城,向君上说明惨烈的战况。
当这群人终于看到寿春城的城门时,寿春的雨还在噼里啪啦的下着。
大雨将窗外一丛丛绿竹给清洗的绿的耀眼。
项府书房内。
项籍正跪坐在坐席上倾听自己小叔叔给他授课,没想到听着、听着,他又将视线移到窗外的绿竹上,双眼空洞的走神了。
自从在前日的暴雨之夜,他在梦中梦到大父给他提前取“字”,而后又笑容和蔼地在他面前一点点如泡影般消散,黎明之际被窗外的电闪雷鸣给惊得从噩梦中惊醒的项籍,就一直觉得心里面像是揣着一块大石头一样,沉甸甸的,让人感觉堵的慌。
手中攥着竹简为大侄子授课的项梁看着大侄子一上午心不在焉、常常走神的模样,也反常的没有开口训斥项籍。
他听大侄子给他讲述的噩梦了,别说在这湿漉漉的雨天里,项籍心中不安,没法静下心跟着他学习兵法,他也非常担心远在西边境战场上的老父亲,没有办法像平日里一样情绪饱满的压着大侄子学习兵法。
与少年心性、尚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项籍相比,项梁这个被乱世毒打多年的中年人,可是太知道秦军的强大实力了!
正是因为了解两军之间的巨大差距,知晓敌军的恐怖实力,故而此刻项梁心中的担忧情绪,更多更重!
正当各怀心事的叔侄俩跪坐在一起,相对无言地失神、发呆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瞬就看到一个发须斑白、身穿土黄色长袍的老门客浑身湿漉漉、双眼含泪地闯到门口,扒着书房的门框就对着正坐在里面临窗案几旁的叔侄俩声音发颤地悲痛喊道:
“梁公子,小公子,大事不好了!咱们在西边战场上的楚军被秦军给打败了!幸存的兵卒已经浑身是血地逃回都城了!”
“什么?!”
叔侄俩闻言瞬间齐齐惊骇的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大父,大父肯定是出事了!”
先一步回过神的项籍直接神情惶恐的嘴里喊着“大父”,就拔腿快速往外跑。
“籍!”
心肝剧颤的项梁在反应过来后,也立即丢掉手中紧攥着的竹简,双眼含泪边喊着大侄子,边迈腿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
“哗啦啦”
“哗啦啦”
盛夏的大暴雨噼里啪啦地无情冲刷着楚王宫的屋脊。
自从两军交战以来,已经多日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的楚王启,不仅健壮的身子消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的脸色也看起来灰白憔悴极了。
当他坐在大殿上首的漆案旁,看着浑身上下血水、雨水混在一起,踉踉跄跄从西边战场上逃回来的精锐士卒,嘴巴一开一合地对他报告战况时,熊启只觉得自己似乎是耳鸣了,总觉得士卒的声音离他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层透明膜与他说话一样,显得那么不真实,那么的让人听着费解。
双膝跪在木地板上的青壮士卒,浑身的血水和雨水将周遭光滑整洁的木地板给染的血腥腥、脏兮兮的。
不顾左右两侧文武百官们蹙眉的模样,年轻的士卒就看着上首的国君,崩溃地凄惶哭道:
“君上,前些天我军粮草不足,项燕老将军想要用计策将僵持的秦军从营地内引诱出来,与我军交手、速战速决,可惜,我军在多次想方设法派楚军到秦军营地前挑衅之后,秦军们都不上当。”
“眼看着,我军粮草就要告罄了,秦军们不走出壁垒,没法打,老将军无奈只得带领大军往东撤退想要赶到下一个粮草补给点,没想到当夜营地就遭受到了秦军的迅猛夜袭,秦军倾巢出动,还用那极为恐怖的爆炸神雷将我军营地炸了个稀巴烂!”
“实在是抵挡不住秦军,项燕老将军就命令我等速速逃出营地,赶回都城前来给君上送信。”
“呜呜呜呜,君上,此刻老将军必然还正带领着营地内的兵卒们浴血奋战,与虎狼秦军搏命,请君上下令立刻派粮草和援军进行增援!”
扯着嗓子、声音沙哑的楚军士卒一流着眼泪艰难地喊出这段话后,就“碰”的一下将额头重重磕在了木地板上。
坐在上首漆案旁的楚王启瞬间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的,用了极大的力气紧紧按着漆案面,才好险没有让自己当场晕过去。
分坐在左右两边坐席上文臣武将们在听完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年轻士卒恍如杜鹃泣血般的哀鸣后,也都被震惊的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土黄色甲胄的宫廷侍卫匆匆来到了大殿之上。
楚王启见状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查清楚了吗?逃回来的士卒具体有多少?”
宫廷侍卫闻言心中凄惶极了,忍不住硬着头皮对着上首俯身拱手回答道:
“启禀君上,卑职已经查明,此番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士卒共有五万一千八百六十三人,其中两万万六千五百余人有轻伤,一万余人重伤发热,完好无损的也仅仅只有一万余人。”
熊启一听这有零有整的数字,一颗心瞬间如坠冰窖一样拔凉拔凉的,他头痛的闭眼扶额,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宫廷侍卫看到君上的收拾后,也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四十万人走,五万人回,完好无损的就只堪堪占了一万多人,这和全军覆没,有什么区别?
大殿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跪在地上、磕头呜咽着痛哭的年轻士卒外,满朝文武无论官职高低、年龄几何,此时都是一副额头冒虚汗、脸色发白的焦虑、惶恐神情。
四十万青壮士卒是举全国之力才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如今零零散散逃回来的人数才仅仅占了一小撮!
这么多人前去西边战场上也不过仅仅撑了一个多月,就被秦军给打败了!
余下的三十五万人,还不知道究竟是死是伤?
朝中唯一能打的主将项燕都深陷战场,生死不知,这场仗还怎么打下去/
不是只有等死了吗?
“君上,臣,臣认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