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无论王翦入城时,对熊启抱有何种警惕之心,瞧见熊启这未老先衰的憔悴消瘦面容时,再大的警惕性也松泛了不少。
他神情温和地抬脚走到地板中央对着高坐于上首的楚王启俯身拜道:
“秦将王翦拜见楚王君上。”
熊启抿了抿唇,有气无力地摆手道:
“王大将军坐下吧,远道而来喝杯蜜水润润喉。”
“多谢楚王君上。”
王翦往旁边走了几步,脊背挺直地跪坐在一张坐席上,但摆放在案几上的蜜水和果子却是半点儿没碰的。
熊启看到这一幕后,也没在意,只是视线下移、双眼放空地盯着原本王翦所站的位置,声音喑哑地苦涩道:
“王大将军的见识多,年龄长,想来也是对秦楚两国之间的关系变化再清楚不过的。”
“秦楚两国是邻居,秦王室和楚王室世代联姻,但又常常结仇。”
“当年在外交会盟中,寡人的外大父将寡人的曾大父用计扣押在秦国,最终使得曾大父客死他乡,楚怀王身陨的消息传到楚国时,令无数楚人气愤、伤心不已。”
“后来白起又率领秦军大肆伐楚,攻破郢都,焚烧楚王陵,父王被大父派到咸阳为质子,在秦赵大战的阴云之下,又听从春申君的建议,抛妻弃子,私自逃回楚国。”
“这么多年,秦楚两国之间的关系,秦王室与楚王室之间的宿怨早就变成一堆烂账,理不清、说不开、也扯不明白了。”
“寡人身为秦楚两王室结合所出的孩子,固然明白诸侯国之间的博弈都是政治所需,可寡人这短短半生也确实是夹杂在本家和外家复杂关系内挣脱不出来。”
“父王在咸阳为质时,看着外大父的脸总能想起寡人凄楚死去的曾大父,寡人遵从父王的心愿,带着母后回到楚国时,母后又埋怨寡人辜负了外大父对寡人的满腔疼爱。”
“唉”,熊启苦涩的摇头道,“这么多年寡人心中有苦说不出,选了父族,辜负了母族,选了母族,辜负了父族,呵这短短三十多年,活得两头得罪,竟是里外不是人了。”
听着熊启的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轻如呢喃了,王翦沉默半晌,才看着上首楚王启迷茫又痛苦的神情,出声叹道:
“楚王君上,老夫曾听国师说过这么一段话,觉得挺有道理的,原话老夫记不太清了,但是大意却是记得的,那话是这般说的说,人活于世,每个人都有自己摆脱不掉的困境,有人困于疾病,有人困于贫寒,有人困于权势,有人困于过往。”
“任何人来这世上走一遭都不能心想事成,百分百的圆满,碰上想不开让自己难受的事情了,就可以看成是历劫的,只要劫难过了,这一辈子结束了,到下一辈子就不会再遭受相同的劫难了。”
“您这么多年陷在楚王室和秦王室的宿怨内两头为难,在楚怀王一事上,我国昭襄王的所作所为固然有让楚人气愤的地方,但对我们秦人来说,秦军没有放过楚军,楚军又何曾对秦军仁慈过?”
“当年之事错综复杂,我秦人在昭襄王的带领之下欲要东出扩张国土,奈何关东诸国皆成合纵抗秦联盟,还想要像惠文王时期那般将我秦国死死的锁在关内不得出。”
“老夫虽然年龄有些大了,但还依稀记得当时老人们都说,关外的抗秦联盟刚刚达成时,诸国国君还一致推举楚怀王亲自担任这个合纵的纵长,后来楚怀王被昭襄王绑架到咸阳,遗体归国,也只能说一句百因必有果。”
“身处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内,大国灭小国是常态,昔日秦国弱小之时也是被诸国合伙狠狠欺负过的,你们这些关外的老牌诸侯国不能只看着秦国强大之后欺负你们六国的事情,就选择自动忽略当年秦国居于西陲之地,国小民弱,被六国嫌弃牢牢锁在关内不得出的艰辛过往。”
“在翦看来,这都是风水乱流转的命罢了,没什么好争议,也没什么好看不开的。”
“今日秦国强大要一统天下,若是楚国能连出六位英主,一直保持着往昔强大的国力,翦相信,楚国站在秦国如今的位置上,也会拼命争夺这个一统的称号的。”
听到王翦这长长一番话,熊启伸手揉了揉自己疼痛的额头,沉默许久之后,才声音沙哑地叹息道:
“是啊,风水轮流转,我方唱罢,你方登场,兜兜转转都是命罢了。”
“从楚人立国一直走到今岁,我们楚王室、楚国的气数算是彻底尽了,没什么好再说的了。”
“王大将军。”
熊启目光黯淡地转头看向坐在下方的王翦,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
王翦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抱着双拳答道:
“王翦在,楚王君上有话可以直说。”
熊启盯着王翦的脸认真道:
“王大将军,你既然能率领几十万大军围城多日,寡人就明白嬴政的最终打算还是想要用和平的方式拿下寿春城的。”
“寡人只想要问一句,等楚国灭亡后,嬴政究竟想如何处置楚王室、楚臣与楚人们?”
王翦听到这个问题,直接抱拳答道:
“楚王君上放心,关于这个问题,我王曾对老夫多有交代。”
“等到楚国彻底覆灭之后,我国君上对楚人的态度与对待魏人、韩人、赵人没有任何区别,会将楚国撤国为郡,从咸阳派高官来担任郡守,并派专人来给楚人们修改新户籍,向他们传播秦律的。”
“大王给老夫的王信上也明确说了,当日华阳太王太后薨逝时还特意为了楚王室、楚臣们对君上求情了,君上直言,只要楚王室与楚国上层的贵族们识时务,不要闹得太难看,对一众楚国贵族们网开一面也不难。”
“您不用顾虑的太多,您比韩王、赵王、魏王都幸运,毕竟您的母后无论住在哪里永远都是秦国的公主,躺在咸阳北郊王陵内的昭襄王在临终前也一直盼着他唯一的女儿能早早归家。”
“大王是个孝顺的人,知道昭襄王心中的牵挂,自然也不会违背昭襄王的遗愿。”
听到这话,熊启喉结滚动,闭上了眼睛,眼睫挂泪,陷入了一段深深的沉默之中。
王翦能感受到此刻上首熊启哀莫大于心死的悲怆,也默不作声了,静静地站在坐席旁看着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一点点西移。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待到王翦都觉得这内殿的光线昏暗的都要看不清楚人脸了,才看到坐于高处、隐藏在昏沉沉光线中的楚王启声音极其沙哑难听地说道:
“今日多谢大将军跑来这一趟了,明日清早辰时末,太后会代寡人将国玺和虎符交给你的,楚人的一众户籍也会有专门的臣子负责与秦军进行交接。”
“等到楚国灭亡后,还请秦王室的人莫要过于苛责寡人的一双年幼的儿女。”
听到熊启这话,王翦第一反应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怪怪的,但也没能说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明白熊启这总算是想明白不拼死抵抗了,赶忙心中松了口气,对着上首的落魄国君俯身拜道:
“请楚王君上放心,明日王翦必会准时带着秦军来同楚臣们完成交割之事。”
楚王启“嗯”了一声,仿佛极累般摆了摆手,王翦模模糊糊看清楚手势后,又微微俯了俯身就忙握着手中的佩剑往外走了。
……
暮色时分,当王翦带着五百秦军士卒再度拍着马匹跑出寿春城,回到秦军营地后,早就心焦的不行的王贲看到自己老父亲赶忙拔腿快步跑了过去,着急地出声喊道:“阿,大将军,您总算是回来了!”
“楚王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
王翦翻身下马,瞧着在昏暗的天色之下,自己儿子仍旧是满头茂密的黑毛之中寻不到一丝白丝。
回想起熊启那几乎满头白的头发,也心中忍不住摇头叹了一声,儿子傻点儿就傻点儿吧,憨乎乎不想太多,岂不也是一种幸福。
跟随在王贲之后快步跑来的蒙恬、杨端和与李信也都奔到王翦身边出声喊道:“大将军。”
“大将军。”
“大将军。”
“嗯!”
王翦笑呵呵的声声应下,而后对着四个青年的肩膀挨个拍了拍,神情放松地背着双手笑道:
“楚王已经想通了,不再负隅顽抗了,说是等明日辰时末,让我们秦军进城,到楚王宫内与楚臣们交接户籍。”
一听到这话,四个副将悬了一下午的心也都跟着落了地,追着王翦进入主营内坐下后,看着喝水的父亲,王贲不禁好奇地询问道:
“大将军,你一去楚王宫就待了整整一下午,你和楚王都聊了什么啊?竟然能说这么长的时间?”
听到自己傻儿子这专门给亲爹挖坑让亲爹跳的话,端着陶杯喝水的王翦简直都有点儿无语了。
看着面前四个青年将领全都睁着俩眼睛看着自己,王翦静静地喝了三杯水。
他可是清清白白的老秦人,可不想要沾上一点点楚人关系,毕竟这世道谁都说不好,万一以后君上一统天下了,楚人们又想不开的要造反了,惹得君上清洗残余的楚人势力可怎么好呢?
王翦三杯水下肚总算是不渴后,就将在楚王宫中与楚王启的对话完整的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对熊启有很大意见的王贲当场出口评价道:“阿,大将军,我看熊启就是过得太顺了,假如让他当年在咸阳受些欺负了,他现在归楚后也不会有这么多故作惨兮兮的为难之话了。”
“嗳?贲,话也不能这样子说,他毕竟也曾跟着老师学习过,咱们没有处在熊启的位置上,也不能与他感同身受,你听大将军都说,熊启已经未老先衰,连头发都几乎白完了,就说明熊启心中是真的不好受的。”
杨端和跟着说道。
蒙恬默默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随后又看着王翦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大将军,我怎么觉得熊启最后对您所说的话听着有些怪怪的呢?当初韩王室、魏王室投降的时候,都是韩王、魏王亲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国玺和虎符交到秦军手中的。”
“为何楚王启会对您说,明日辰时太后会将国玺和虎符交给您呢?即便太后是秦国的大长公主在这亡国大事面前,应该也不会越过楚王做这事的吧?”
“是啊,老夫当时在楚王宫听到这话时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可是却没抓住哪点有怪异,看着天色快黑了,楚王一摆手,老夫就急急忙忙地领着士卒出宫了,细细回想倒的确是有些蹊跷。”
未曾在国师府内待过,也未曾与楚王启打过交道的李信是在场之中对楚王启唯一一个“无好感亦无恶感”的普通旁观者。
看着面前的四个人面露思索的模样,他不由低声道:
“大将军,我觉得若是亡国之时让异姓太后来对战胜国上交国玺和虎符了,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一国之君不在了。”
听到李信这话,蒙在四人眼前的窗户纸瞬间被戳破了。
王翦回想起今日宫中熊启那些有气无力的话语,瞬间惊得从坐席上站起来,失声喊道:
“不好了!熊启这是准备自裁!以身殉国了!”
“速速整兵破开城门,前往楚王宫!”
“诺!”
“诺!”
“诺!”
“诺!”
王贲、李信、蒙恬、杨端和忙跟着从坐席上站起来,往外快步跑!
王翦也懊恼的将右手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左手心里!
若是白日里楚王宫的光线亮堂些,他肯定就能看出来熊启心存死志、不想活了!
熊启早死、晚死都可以,但是他不能在大王已经在王信上明确对他交代了要将熊启活捉回咸阳,送进昭襄王陵寝内守陵之后,死在了与他回面之后!
这不是让他辜负了大王对他的信任!令他不能圆满的完成灭楚的战事吗?!
第275章 自焚殉国:【楚国灭亡】
“唉!”
王翦简直后悔死了,恨不得能时光倒流,下午时亲眼见到楚王启时直接将楚王启打晕拖到营地里,就直接活捉完成任务了!
天色彻底黑暗了下来。
黑压压的秦军们抱着一根粗粗的大木头嘿呦嘿呦地撞着寿春城的城门。
站在城楼之上的楚人士卒们简直吓得六神无主了,着实是想不明白秦军们大晚上的是在发什么疯?
白日里主将刚去宫内拜见完他们大王,怎么晚上就跑来破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