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楚臣们回过神后,有跪在地上跟着放声大哭的,也有的挣扎着冲进大火之中以身殉国的。
看着眼前这慷慨赴死的一个接一个楚臣,秦军们也都默不吭声的为他们行了注目礼。
纵使秦楚两国这对邻居,在战场上尔虞我诈、打得你死我活的,但是也只有这样有气节的国君和臣子们是值得秦人敬佩的。
当王翦匆匆赶到楚王宫时,知晓楚王启和王后倚夫妻相携,坦然赴死的殉国壮举后,也不禁心生敬佩。
在熊熊火光的照耀下,他硬着头皮走到瘫倒在地上的太后悦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大长公主,实在是对不住了。”
“大王给翦的王信上写的指示是让王翦将大长公主和昌平君都带回咸阳,令昌平君到昭襄王的陵寝内反省自身的,没有想要杀死他。”
“都怪王翦愚笨,下午时与昌平君待了多时竟然也没有感受到昌平君的死志,请您责罚王翦!”
王翦垂首闭眼道。
双膝跪地哭得干呕的芈笙死死地用两只白嫩的小手抠着下方的地面,原本对赶来的秦军们恨得要死,但听清楚面前这个身穿黑色甲胄的秦国将军所说的话后,泪眼汪汪的小姑娘又有些迷茫了。
八岁的她尚且不能体会父母的苦心,只能愣愣的看着燃烧的宫殿,做不出一丝反应。
听到王翦的话,嬴悦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一样,闭着眼睛,声音发颤地低声道:
“王将军不必介怀。”
“熊启在秦国时是昌平君,在楚国时是楚王。”
“秦国统一七雄是大势所趋,熊启身为楚国的君主,在楚国灭亡之时,以身殉国也是他作为国君的职责。”
“黄倚作为末代楚王后,能在今夜随着哀家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并去了,是楚王室的福气,也是熊启的福气。”
“一些追着他们夫妻俩投身火海的臣子,也是追随了自己的气节,是楚国的忠臣。”
嬴悦哽咽地吞下到嘴边的哭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王翦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宫中今夜太乱了,哀家没有力气替熊启完成秦楚两国的权柄交接了,还请王将军带着秦军先退出寿春城,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明日辰时末,再到楚王宫里走一趟。”
王翦理解的点了点头,利落的从地上站起来,朝着烧的惨烈、摇摇欲坠的楚王寝宫深深地俯身作了个长揖就率领着秦军原路撤回了。
熊熊烈火足足烧了一夜。
这一夜无论是城中的楚人还是城外的秦军们都没有阖眼。
翌日,清晨,红彤彤的太阳仍旧升起。
烧成灰烬的楚王寝宫中也清理出来了九具黑漆漆的尸体。
其中两具躺在寝宫地板上,紧紧握着双手的青年尸首自然就是末代楚王和末代楚王后了。
宫人们含泪将夫妇二人收拾干净,移到了金棺之中。
另外七位跟着殉国的臣子也都好好地移到了棺木之中。
年迈的嬴悦被自己八岁的孙女搀扶着,祖孙二人站在废墟之前,当着楚臣与秦军的面,将熊启早已送到太后寝宫的国玺和虎符移交给了王翦。
看着祖孙俩那空洞的眼神与悲怆的神情,王翦也心有戚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国玺、虎符移交完,楚人们的户籍以及楚国之中重要的文书也都在太后的注视之下,负责相关事宜的楚臣们与秦军的副将进行交接。
秦王政八月初七,楚王室宣布覆灭,整个楚国彻底宣告覆灭。
王翦留下一万秦军带着王贲、蒙恬暂时留在寿春城内帮嬴悦大长公主处理楚王启夫妇俩的后事。
杨端和、李信则率领着几十万的大军返程。
三日后。
当快马加鞭从寿春城一路奔到咸阳的斥候将王翦请罪的信件送达咸阳时,身着一袭黑袍,跪坐于章台宫的秦王政阅读完王翦的亲笔信后,也不禁睁大了凤目。
待国师从急匆匆赶到府内的外孙手中阅读完楚都来信后,看到信中写熊启、黄倚夫妇俩在楚国宣告灭亡的前一天,夫妻俩于大火之中坦然赴死、以身殉国的墨字时,也惊呆了。
赵康平怎么都没想到熊启这辈子竟然会在临终之时自焚?!
瞧着姥爷脸色发白的模样,嬴政也压下心头上那点子淡淡的忧伤与淡淡的失落,看着自己外祖父低声道:
“姥爷不必如此伤感,熊启想死的心是拦不住的。”
“即便我让王翦将他活捉绑到了咸阳,他不想活的话,还是会在曾大父的陵寝前自尽的。”
说完这话,嬴政视线下垂,沉默片刻又紧跟着道: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高看熊启一眼,没想到他最后玩的这招,倒还真的让我高看了他一回,若是今日是楚国覆灭秦国,到末代国君这个份上了,政也会坦然赴死,以身殉国,姥爷没有必要太过为熊启惋惜。”
瞧见外孙紧抿薄唇的模样,赵康平张了张口,再度看向这纸上的墨字,缓了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音调,叹息一声道:
“政,姥爷并没有想要怪罪你的意思,也明白你是真的不想要杀熊启,姥爷只是没想到熊启最后竟然走的如此决然。”
“唉,他走的果断,他的王后也走的果断,悦大长公主再过几年也要七旬了,熊启的一双儿女大的八岁,小的两岁,若是有一日悦大长公主也去了,这两个小孩儿成年还好,不成年的话,究竟该如何安排呢?”
听到姥爷的话,嬴政也不由攥紧了双手,他严重怀疑熊启如此利落的自焚身亡就是要将一双年幼的儿女丢给他头疼。
毕竟国与国的博弈,国君与国君的恩怨,无论如何牵扯都不会牵扯到年幼的小孩身上。
若是悦大长公主现在是五旬,他作为胜利一方的国君都不会头疼,只要将这祖孙仨接回咸阳,安置在悦大长公主的公主府内,好吃、好喝、好药的伺候着,凭着姑祖母的身体肯定是能把她一双年幼的孙子、孙女给拉扯大,安排好后路的。
可是偏偏悦大长公主已经年迈了,眼下又经历了这般大的打击,带着一双年幼的孙子、孙女大老远的从寿春赶回咸阳,一路颠簸也不知道回到咸阳后,究竟能撑多久呢。
到时这对失去父母的姐弟俩,在失去自己的大母之后,但凡哪个早早夭折了,他都能想象出来该有多少楚人要对他,对秦王室、对秦军破口大骂了。
“姥爷有何想法吗?”
嬴政头疼的看向自己外祖父。
赵康平抿唇摇头道:“目前我也没什么好办法,还是先静静地等待着楚国那边的丧事处理完,等到王翦将这祖孙仨带回都城后,看看悦大长公主的状态,问问她的想法吧。”
嬴政点了点头。
第276章 嬴悦返秦:【芈不恨、熊不悔】
萧瑟的秋风呼呼呼地吹来将满树的树叶都吹得发红、发黄。
半个月后,中秋步入深秋。
发红、发黄的树叶一片片被秋风吹落枝头。
随着楚王夫妇俩丧事的进行,八月初,楚国都城被秦军攻破,楚国宣告彻底覆灭的前夕,楚王启和楚王后抛下一双年幼的孩子,大火焚身、以身殉国的事情也从寿春城内传了出去,传播到了很远很远的郡县内。
楚国各地的庶民们原本因为大王执意不愿意向秦军投降,使得无数青壮兵力白白折损在战场上,而使得他们失去自己的儿子/良人/父亲而痛苦不已,在知道住在王宫中的国君与王后双双赴死后,对国君的怨气也散了许多。
消息传到三晋之地时,许多韩人、魏人、赵人也忍不住感慨,楚国真不愧是能和秦国杠了多次,打得有来有回的大诸侯国,楚人虽败,但还是很有气节的。
可是当从楚地蔓延开来的一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流言也跟着散播开来后,不等秦人有所准备,已经完全适应做“新秦人”的三晋之人最先忍不住,直接对有三分颜色就想要开染坊的楚人们骂骂咧咧了起来
“呸呸呸!俺们刚适应新生活,可不想要从新秦人再变成新楚人了!”
“是啊!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鳖孙王八蛋趁乱散布这种要命流言的!还嫌他们楚人在战场上死的数量不够多啊?”
“楚人五千户都没有在战场交锋之上打过秦军,怎么只剩三户了还想要覆灭秦国了!实在是太敢想了!”
“是啊!是啊!我原本还觉得楚王和楚王后以身殉国很有气节呢,现在想想死了倒是解脱,活着才要有勇气呢!”
“现在秦国将我们的变成新秦人了,虽然要遵守的秦律繁琐了些,可是秦人会教我们如何对肥追肥,会在农忙之时,让我们到里内到农具所内租借带有铁头的好用农具!会在春天时教咱们去认野菜、挖野菜!会在冬天时让我们都住进地窝子内暖和的过冬!”
“秦人打进来了,虽然让我们的户籍换了,但是生活却确确实实变好!”
“比起晋人、韩人、魏人、赵人,俺还是想要当新秦人,若是变成新楚人,岂不又要过上以前的日子了?”
“俺图啥子勒?难道图等到旱灾发生后,不跟着秦人里长去挖井,跟着楚人里长跳大神吗?”
“是啊,是啊!狡猾的楚人!差点儿中了他们的诡计了!还是快些亡了吧!”
“……”
“……”
隐藏在楚国的密林之中,极具反抗精神的老楚人们,本打算借着末代楚王、末代楚王后坦然殉国的悲壮之事,煽动、纠结一批能人志士,暗中行反秦大计!
没想到绞尽脑汁散发出去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流言刚刚传到楚地北边作为屏障的三晋。
原本正感慨楚王和楚王后死的有气节的三晋之人立马骂骂咧咧的将注意力给转过去了!
第一批妄图反秦的楚国余孽还没有萌芽就胎死腹中了。
瞧见大侄子发白的脸色,项梁也无奈的摇头道:
“籍,你看到了吧,现在的秦国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已经是不可战胜的强国了,根本没有人真的敢造秦国的反的。”
大父薨后,一夜变得沉稳的楚人少年不由紧抿双唇,颓丧的垂下了脑袋。
两个消息一前一后传到临淄时,前脚还在同自己的国相舅舅感慨,楚王启和楚王后夫妇俩虽然年轻,但是却极其有气节,后脚听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要命流言后,吃得心宽体胖的齐王建恨不得将自己之前夸赞楚人的话给重新顺着倒流的时间抓回来,团吧几下重新塞回自己的肚子里。
等到消息一路传播,一路讨论,终于传到北边的燕国都城时,住在燕王宫的燕王喜忍不住眼皮子一翻竟然是活活吓晕了过去。
因为他非常清楚,余下的三国之中,唯一能打的楚国都被秦军给覆灭了,他的燕国,他同样国祚非常绵长的燕国也要在旦夕之间被秦军给覆灭了!
九月末的天儿,燕国的辽东已经开始飘起雪花了。
身着一袭白色冬袍的燕丹捏着信纸阅读完熊启自焚殉国的事情始末后,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也不由有些失神。
从某种程度上看,他与熊启命运也是有相似性的,二人都出身于王室,都是王室的嫡长子,又都曾在幼年时跟着国师学习过,又都在长大后为了自己母国与国师府彻底站在了对立面。
即便荆轲刺杀嬴政失败了,可是无论时光重来多少遍,他还是会权利支持荆轲,让他带着燕国的督亢地图去咸阳刺杀嬴政的!
不过若能重来的话,燕丹会耐心的再等一段时间,瞪着荆轲说的那个比他剑术厉害,还同样不喜欢秦人的好友到达易水边,让荆轲同他的好友一起入秦,而非选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色厉内荏,空有家世,没有本事的将门少年充当副使去拖累荆轲这个刺秦主使的。
燕丹抿着薄唇将手中捏着的信纸丢进炭盆内,看着红亮的火星子顷刻之间就把一张纸给烧成了灰烬,他仿佛是透过这烧黑的纸,看到了那个与他有相似点,但又从未见过面的楚王启在寝宫之中绝望自焚的景象。
燕丹叹了口气,从坐席上起身推开木窗,等窗外的雪花卷着凌咧的寒风拍打在他的脸上时,这位同样走投无路的燕国储君脸色苍白的就像是地上的雪色一样。
熊启靠着自焚算是解脱了,而他燕丹又该如何走完接下来痛苦的亡国路呢。
辽东的雪在寒风的席卷之下一点点由东往西挪。
当秦都咸阳内也被白皑皑的积雪覆盖时,等到几十万秦军顺利返回关内之后,在王翦一万兵马的护送之下嬴悦大长公主也带着自己一双稚嫩的孙女、孙子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母国。
秦王政亲自到咸阳城外迎接嬴悦大长公主。
待到二人见面之后,没等走下马车的嬴悦开口,头戴通天冠、身披黑色大氅的秦王政就顶着漫天飞雪从王驾之内走出来,大步来到嬴悦面前,动作标准地对着自己这个多年未见的长辈俯身行礼道:
“嬴政前来接姑祖母回家!”
看到这个长得极其高大,同父王的凤目生的一模一样的青年秦王身披大氅站在自己面前喊她,嬴悦不由眼睫颤了颤,鼻子发酸,恍惚之间似乎瞧见了自己的年轻时候的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