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的齐王遂派出细作潜入秦地中仔细探寻了,竟诧异的发现连年征战的秦人们这次是真的开始休息了。
告示张贴出来后,不仅军营中许多士卒回乡探亲了,甚至秦国各地大肚子的妇人都骤然多了起来。
难道嬴政真的决定就此收手,往后一秦一齐,一西一东和平共处了?
齐王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但又很是希望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事实也如他看到的那般,自秦国决定东出以来,老秦人就被绑在了征战这辆疯狂的马车上,如同被上了恐怖的发条一样,年年岁岁不得休息,如今好不容易上层的国君暂停了征战的脚步,并且免除了两年的赋税,被战事裹挟着到处跑的疲惫老秦人们如被石头压着的野草般,在这难得修养生息的时间段里,尽情迎着冬日的暖阳肆意舒展着。
秦王政十六年,全天下无战事,生活在华夏大地上的人平平稳稳地度过了这一年。
秦王政十七年,全天下无战事,天下诸郡的庶民们仍旧安安生生地度过去了。
持续了几百年的乱世仿佛一夕之间就变得天下太平了,好似乱糟糟的世道也提前宣布终结了。
眼看着两年的时间过去了,秦军都没有一丝一毫进攻齐国的态势,忧心忡忡的齐王建总算是彻底放心了,正当他准备继续关起门来,在自己的王宫内接着奏乐、接着舞,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舒服享乐小日子时,秦王政十八年刚刚步入岁首,持续了两年天下无战事的虚假太平就被秦王给一剑砍碎了。
碎雪翻飞,黑压压巍峨高耸的咸阳宫宫殿群被雪花覆盖了一层晶莹的白。
岁首时节,三十一岁的秦王政就在秦国全境发布讨齐告示,直言,秦王政十五年时秦王客客气气派使臣去齐都临淄中面见齐王,奈何却在齐都受辱!齐人侮辱秦使就是在侮辱秦王!侮辱秦王就是在侮辱秦国!此举嚣张跋扈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摊牌了!齐王对秦王无礼在先,秦、齐两国多年交好的盟约就此作废!
咸阳新岁的欢愉庆贺还没有结束,自称受辱的秦王嬴政就派出王翦、蒙恬两员大将,率领三十万秦军一路东出函谷关火速朝着东边的齐国边境线逼近。
齐王建在知晓秦军大肆伐齐的噩耗时简直都惊了!懵了!慌了!欲哭无泪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有“伐齐告示”中所写的那般跋扈,嚣张,不知礼吗?他本人怎么不知道呢?
心中悲愤又委屈的齐王建如同被大火烧到了眉毛一样,不顾群臣们的阻拦,火急火燎、仓里仓促、慌慌张张地凑齐二十万大军一路往西奔赴高唐,妄图想要靠着这支新军去抵挡西边历经百战的老秦士卒。
秦王政在得知齐王建的应对时,也深深沉默了,着实是明白何为田建虽愚蠢但着实胆大了!
青年秦君令王翦、蒙恬率领的三十万大军驻扎在灵丘同高唐的二十万齐军隔河相望,同一时间又反手派出虎将王贲,令王贲火速赶赴北地。
乍暖还寒的初春里,皮肤黝黑的王贲到达北地后,火速从燕赵故地的军事重镇中抽调出了五万精锐士卒,强势南下,越过济河……
待齐王建惊得瞪大自己的一双黑豆豆小眼睛时,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和一支从天而降的精锐秦军隔着高高的临淄城墙遥遥对望了!
田建傻了!
临淄城内的贵族们麻了!
听到消息的临淄庶民们也吓得不敢吭声了。
“舅,舅父,秦,秦国大军不是驻扎在灵丘同我们高唐大军隔河僵持吗?怎,怎么会一夕之间越过济河,兵临城下呢?!”
朝堂之上,头戴冠冕,一袭紫袍的齐君胖脸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下方自己极其信任的亲娘舅颤声询问。
大殿之内的文武百官们也都慢慢回过神来,众人看向国相的眼神复杂极了。
在国君眼中,自己的国相舅父哪哪都好,是除了父王、母后外,对他最好的人了。
可在朝臣们眼中看来,齐人的国相就是个视财如命的人啊!只要有人能够给国相足够的金饼!国相连国都能卖!
听着上首国君的惶恐质问,上了年纪的国相沉默半晌后,遂颤颤巍巍地从坐席上起身,几步走到王阶之下,双膝跪地磕头道:
“请君上恕罪,老臣所做的事情也只是为了保住君上的性命,保住齐人的性命,保住……阿姊的陵寝不被兵祸损毁罢了……”
“你!你!”
听到这几乎算是自白的话语,跪坐于上首的齐王建双眼立刻变得通红,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一张惨白的胖脸上也流出两行眼泪来。
他泪眼汪汪地怒瞪了亲娘舅一眼,又将希冀的目光在下方的百官们身上巡视。
奈何满朝身着紫袍的官员,无论文武都和上方的国君一样心宽体胖,身形富态,不太爱管事。
众臣的目光不慎与上首的国君交汇时,都赶忙惶恐地垂头耷眼,恨不得身下的木地板凭空裂个缝隙好让他们躲进去。
满殿之中除了沉默就是尴尬,沉默的官员们,尴尬的齐王建。
田建此时都要疯了,他完全想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离谱的地步的!
第286章 齐国灭亡:【不战而降,不攻而亡!】
若说天下之间最了解田建秉性的人,一个是已经躺进陵寝多年的君王后,另一个就是跪在王阶之下的齐人国相了。
双膝跪地的后胜一看到上首国君惊怒交加的无措模样就知道胖外甥心中在想什么了。
他也不禁老泪纵横,仰头看着上首的国君痛哭道:
“君上,您应该也是知道我们齐国的情况的,但凡我国有名将,有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纵使是让老臣豁出这条性命都会帮助我王对抗秦军的。”
“可事实上是,我国不仅无可用的领军大将,连士卒都是清一色的新兵蛋子,秦军的人数比我军多,兵器比我军锋锐,战斗力更是强出我军不知数倍!敌我双方之间的差距如此悬殊,若是一意孤行越河开战,最终失败的必然是我军,遭罪的也会是我们齐人!”
“当初君王后还在世时,曾数次叮嘱我们,说我们齐国的情况特殊,咱们齐人是切切实实经历了险些亡国又艰难复国的恶祸的,有朝一日,除非我军实力强劲,足以能够自保了,方能掺和西边列国纷争的战事。”
“眼下秦国已经吞并五国领土了,韩王安、魏王增审时度势,在秦军兵临城下时明白无法抵抗强秦之攻后,就主动打开城门献上国玺和虎符投降了,此举不仅保下了新郑贵族与大梁贵族的性命,还能让王室成员安稳地在咸阳开始新生活,燕王喜亦然,相反赵王偃、楚王启不认命,非得倾尽全国之力同秦王乱碰,最终也不过以卵击石,前者惨死于邯郸游侠的利剑之下,后者绝望自焚于楚王宫室内,二人之事还连累了无数邯郸贵族与楚都贵族,难以善终。”
“咱们齐国毗邻东海,从未开罪过秦国,如今秦王欲灭齐一统天下,乃是大势所趋,人力哪能扭转过天力呢?”
“老臣确实不够光明磊落,也确实抱有私心,但老臣的私心是希望能够保住齐王室的生机,保住历代齐王的陵寝,保住这齐国国内千千万万的齐人性命!此为老臣肺腑之言,天地可鉴!还请君上三思。莫要头脑一热,执意与秦王为敌啊!”
后胜大哭着说完这一长串哀伤的话语,随后就“砰”的一下将脑袋重重地磕在了面前光滑的木地板上。
待在上首的齐王建听完自己舅父这番劝谏话语,两行眼泪慢慢止住了,但是脸上的神情却仿佛是失了魂般变得有些呆滞了。
跪坐在下首的文武百官们悄悄往上望了望眼神空洞的国君,又看了看王阶之下哭得真情实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国相,最终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谁都不敢发声。
春寒料峭的一月里,天上的日头还是很短的。
没过多久,透亮的雕花玻璃窗外就响起了呼呼的风声,天色也隐隐有些擦黑了。
殿内的宫人们轻手轻脚的点燃了数支蜡烛,昏黄的烛光将满殿君臣都蒙上了一层朦胧光晕。
后胜出了一脑门的汗,后背也被冷汗给打湿了,紫色的长袍黏在他身上像是多了一层皮肤一样闷闷的有些让他喘不上来气,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跪了多久,自己的胖外甥是否真的能将自己的话听进耳朵里。
当这个早已暗中投秦的齐人国相跪的身形摇摇欲坠,双腿麻木的都快要没知觉时,后胜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总算是听到上首传来了自己胖外甥喑哑低沉的声音:
“国相说了如此多的话,是想要让寡人向秦国投降吗?”
后胜闻言忙抬起头,借助殿内摇曳的烛光觑着上方神情迷茫又痛苦的胖外甥,声音温和地小心翼翼道:
“君上,这不是投降,这只是国君审时度势后,愿意屈从未来大势,助力华夏大地早些统一罢了。”
“康平国师曾言,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七雄之人皆是华夏人,华夏一统是历史的必然,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抵挡住这洪流趋势。”
“眼下天命在秦,秦强齐弱,倘若秦王嬴政看到君上如此明理,如此珍视齐人性命,愿意为了保全齐人,而为大势屈膝,想来必然会龙心大悦,说不准能让田姓齐氏的祭祀年年岁岁传承下去呢。”
田建听到此话,下意识眨了眨自己黑豆豆般的小眼睛,敛眉抿唇深思了起来。
不得不说,他确实有些被自己舅父所说的话给打动了。
与西边的六国不同,齐国迄今为止虽然也有八百多年的国祚了,但是齐国的当权者是换过两次的。
齐国初建时,第一位君主是一代传奇名相“姜子牙”,姜尚之后,“姜齐”的君主历经数十代,统治齐国六百多年后,被“田和”所代,从“田和”到“田建”,“田齐”也不过堪堪在田建的家族中传承了八代君主,直到如今也才一百七十多年的底蕴。
说句难听点的话,“田齐”本就是篡权夺位的,韩、赵、魏三家分晋时,尚且选了新的国号重新开始,颇有些“开国国君”的味道,而“田氏”夺齐后,反而还直接顶着“齐”国的国号接着往下使用了,这样以来竟然连个“开国国君”都不能明言了。
哪能如末代楚王,末代燕太子那般在国破家亡时,通过绝望的自焚、自缢的殉国方式,来保全他们心目中有八百多年历史的“熊姓楚氏”、“姬姓燕氏”的光辉与灿烂呢?
齐王建本就是没什么主见的人。
在他内心深处也是怯战、怕战、不想战的,如今看到自己舅父给他找的完美台阶,他深思熟虑后,也当即眼泪汪汪地拍着面前宽大的漆案面,呜呜咽咽地哭诉道:
“唉,国相的话,寡人也是明白的,我们齐国已经有几十年的时间没有发生过战乱了,临淄的繁华也是天下之最,若是寡人在明知强秦不能抵挡的情况下,还执意让齐军豁出性命与秦军拼杀,岂不就是故意让齐人去送死?”
“纵使是两军战到最后又如何?岂不是白白糟蹋临淄城,白白折损齐人的数量?”
听到国君这话,装了多时哑巴的文官武将们也像是发现什么了不起的信号了一样,纷纷离开坐席,双膝跪在国相身后,齐声朝着上首的方向痛呼道:
“君上仁慈,君上英明!”
“臣等愿意与君上共进退!”
“……共进退!”
“……”
“……”
在一众“仁慈”、“英明”、“共进退”的呼声中,齐王建觉得自己心中的底气增多了,愧疚也变少了,遂用双手扶着案几艰难地从坐席上站起来,腆着圆滚滚的肚子缓步走下王阶,将跪的快要晕倒了的国相弯腰搀扶起来。
因为年龄实在是大了,跪的时间又太长了,后胜刚被自己胖外甥搀扶起来时,身子还控制不住地趔趄了一下,险些重新跌倒到地面上。
看着年迈的舅父跪成这般可怜的模样了,田建心中对于自己亲娘舅最后的那点子不满也消散了,他努力睁大自己哭得发红的一双小黑豆豆眼,看着自己舅父的脸,神情担忧地嗫嚅道:
“舅父,寡人虽然已经认清楚现实,也做好打算了,但若是秦王那边不接受寡人的诚意该怎么办呢?”
“再者,若是寡人真的投,不,真的愿意向统一大势屈膝了,在咸阳是否会真的迎来善终呢?”
后胜听着胖外甥小声吐露出来的担忧话语,又看着胖外甥斑白的头发和光滑红润的皮肤,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句:[不操心的人就是享福啊,老了也不显。]
他垂眸想了会儿,就拍着胖外甥的手背出声安慰道:
“君上放宽心,老臣观秦王嬴政虽然野心勃勃,但不是什么嗜杀之人,韩王、魏王、燕王都是向统一大势屈膝的人,三人目前都在咸阳好好活着,虽然日子过得比不得从前在王宫里那般优渥、富裕,但确实无性命之忧。”
田建听到这话心中高悬着的石头也稍稍往下放了放,他没什么大志向,作为亡国之君,能好好活着,寿终正寝就已经很好了。
他握紧国相的双手,染霜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那依舅父之见,寡人应该如何让秦王看到寡人的心意呢?”
后胜闻言立刻神情肃然地躬身道:
“回君上的话,老臣认为主动胜过被动,眼下我军形势不利,君上行事越主动,越能讨得秦王欢心,未来君上在秦都的境遇也就越从容。”
田建听明白自己舅父的意思了。
他有些怅然地往四周仔细观望了一下殿内典雅富贵的装潢,随后在面前文武百官们期待的目光中松开国相的双手,喟然长叹道:
“国相既如此说,依寡人之见,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诸位卿家今日就随同寡人一块带着国玺和虎符前去城门处,打开城门,迎秦军入城,也好让西边的秦王早点知道寡人的诚意,从而让这繁华的临淄城躲过此番亡国的兵祸。”
众位官员听到国君如此说,无论心中是何想法,面上全都是一副羞愧的歉疚模样:
“君上仁慈,臣等羞愧万分,愿随君上同去。”
田建神情庄重地点了点头,在宫人的伺候下脱下紫袍换成素衣,一手拿着紫玉国玺,一手拿着铜质虎符,在侍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而后就顶着头顶上昏暗的天色,带着文武百官一起出宫往临淄城门的方向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