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课是关于“自己”的基础知识。
梁照黎接过那张“自我认知指导”。他看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动着,认真地默念她写下的字。
夏思瞬站在旁边等待他的反应。
他看完了,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
“看完了吗?”她追问。
他低声道:“看完了,可我和你不一样。”
夏思瞬沉默。
原来他是在纠结这个。 “丑”不是根源的,而是差异。他担心他和她不是同一个物种,他担心她无法平等地看待他。
夏思瞬次日就在网上照抄了一个天使爱上人类的故事,作为自我认知的第二课。
虽然为了他阅读方便,她删掉了很多细节,只抄下了核心的段落,所以显得这个故事干巴巴的、质量堪忧,但是给他看足够了。
他接过那张纸。
她亲眼看着他读,看着他的视线从左到右移动,看着他的表情变化。
他看完了:“可我没有天使那么好看。”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叹气道:“没耐心了,不哄你了,到这里为止。”
梁照黎顿住了。
他脑瓜子嗡嗡的,怔怔地看向她,眼神里有一种担心自己做错了的惊慌。
他轻声道:“对不起。”
她总算找到了劝勉他的时机,笑着摸了摸他额头上的角:“不用对不起,你是我的家人。家人又是不同的物种。”
*
梁照黎这个笨蛋,他应该学会用无痕模式的。
夏思瞬在网上搜索愚蠢的问题的时候,就会开无痕模式,虽然知道开了也没有什么用,但至少稍微安心一点。
就像现在,她正开着无痕模式在网上搜索:【忘掉的梦怎么想起来】
她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一个诡异的小球,其他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很在意这个梦。
小球。
滚动的小球。
会说话的小球。
……
她生怕这个梦预示着什么危险,但醒来后什么细节都想不起来了。
没有找到答案的夏思瞬一无所获地关掉无痕模式。
她的转椅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终于有些抓狂了:到底梦到了什么啊!为什么心里有点不安?
现在她完全理解了尼布甲尼撒王,如果她是国王,她也会想让国中的术士把她忘掉的梦告诉她的。
可是她不是国王。
夏思瞬意识到自己除了祈祷接下来能再次梦到那个小球以外别无办法,她像条泥鳅一样从椅子上滑下去,蹲着抱住脑袋。
就算万一那是个招致人类毁灭的小球,也只能算了。
只能心态稍微好一点了。
**
商凌的心态很不好。
他最近几天莫名其妙觉得烦躁。
他现在正在督促队友工作:“找到了吗?”
戴着半框眼镜的青年窝在电脑面前连连点头:“别催别催,快了快了。”
高索旭作为团队里的黑客,因为年轻,所以是被压榨得最厉害的那个。他前阵子摔断了胳膊,好不容易逃过一劫,把活儿推给大前辈童品青做了。但现在他的胳膊好了,没办法只能重新上岗。
但他还要倒霉一点,刚好碰上队长商凌莫名生闷气的时间段。
商凌看着高索旭也不顺眼。
“不要拖延进度,在这方面你比较擅长,就不要推给童品青。”
有商凌这个凶神恶煞的督工站在旁边,高索旭冷汗直流:“明白明白。”
高索旭手快脚快地终于把结果找了出来。
趁着商凌查看文件的时候,高索旭决定纠正一下队长的心态,为大家谋福利。
“老大,你最近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我给你捋捋。”
商凌皱着眉翻了一页文件。
高索旭还在继续说:“你之前说过希望杜绝职场恋爱,以免对工作造成影响。所以我猜,你感到烦心是因为程闻安。他决定和我们的合作伙伴谈恋爱,万一两人闹崩了,以后还合作不合作?”
商凌又翻了一页,打断他:“我和夏思瞬的合作和别人无关。”
高索旭懵了,嘴巴还在叭叭:“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得给合作伙伴夏思瞬多几个选项。她总不能和每个人都闹崩……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合作谈崩了。”
团队里有卫枫和高索旭两个活宝已经很热闹了,卫枫是天然呆,高索旭是贱嗖嗖。虽然这两人并不是同一个赛道的,但在某些方面脑回路是相似的。
“啪”,商凌把文件放在桌上。
“多几个选项?”他看向高索旭。
商凌的眉眼本就锋利,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
高索旭脊背上开始冒细汗了,他不像卫枫那么迟钝,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不不不,我只是在捋老大你的烦心事,我现在假设的是你在担心合作事宜不顺这个可能性,我等会还要假设其他的。”
凭借自己的话术,高索旭总算从队长的死亡凝视中挣脱出来,把话题扯向别处。
但也是因为这次错误的聊天,高索旭悟出了队长心情欠佳的真相。
和大前辈童品青一起交流的时候,童品青眯着眼睛问:“真相是什么?”
高索旭双手抱着脑后:“就是你想的那样。老大就是铁板一块,要他明白的话,估计要等到火烧屁股的时候了。”
*
商凌找不到让他焦虑的源头,于是他把问题归因于目前的行动进度。
他决定拉快进度。
“准备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展开攻击了。”
雨季早已过去,时间正是盛夏。
全员爬起来工作。
起点是舆论战。
大多数队员第一时间想到了前几天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但被“辟谣”的黏液怪物事件:“要不要把怪物的新闻延续下去,直接曝光实验室?”
商凌却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这件事影响力不够。”
怪物事件的性质有些奇幻,责任很容易被推到其他方面。
更重要的是,受害者只有寥寥几个人,范围只在猎龙镇。这种范围的“社会新闻”,不会引起共鸣,看客们最多当个热闹看。刀子没有捅到自己身上是不会感觉痛的,只有当众人开始代入,切身地开始恐惧自己有一天会不会也成为受害者,担心自己出去吃个夜宵就被毫无理由地殴打,才会提起警惕、提高声量。
商凌把一叠厚厚的档案放在一边。
这里都是和希尔家族有关的社会事件。
“从群体偷拍事件开始。”
第48章
今天餐厅里打了稍暗的灯光,华丽的吊灯在沙黄的背景里窥视着下方的人。
长条餐桌的两端坐着父子两人。
昆顿·希尔是个严肃的中年人,但他今天意外地没有梳着油光水滑的头发,而是像洗完澡就随意出来就餐一样,身上多了几分随和的气质。
“还在和那个女人见面吗?”他问餐桌对面的洛熔。
洛熔最怕和父亲昆顿一起吃饭,昆顿在饭桌上的幺蛾子简直层出不穷。
在昏黄暗昧的灯光下,洛熔敛着眼帘看向盘子里的食物:“没有。”
“那就好,”昆顿微微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放下叉子,“谁都知道你是我的儿子,是这个家族里最优秀最挑不出刺的年轻人,以后可能会凭借自己的实力进入政坛,也让我们这个家摆脱被贴铜臭味标签的命运。你的表哥表姐像你这样争气的,一个都没有。”
今天居然走慈父路线。
洛熔抬眼看向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藏好了戒备,所表露出来的只有惊诧。
昆顿知道自己在表演, 洛熔知道他在表演,昆顿也知道洛熔知道他在表演。这个绕口令式的循环在平常只会出现在人多的场合, 但今天,只有两人存在的场合下竟然也生效了。
“继承人一定会是你。在那些废物当中, 只有你是合格的。我之前在想, 如果你不肯和那个女人断掉关系,我会亲自帮你抹去这个污点。”
“先前我之所以那么严厉,是因为有太多人盯着这个位置了,我只有你这个儿子,如果你出点差错,那些人会像苍蝇一样叮过来,把他们手心里的烂人包装包装推上来。我不能容忍那种事发生,为此,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昆顿的声音像裹了蜜一样,充满了令人无法理解的发音和语调,装腔作势得像在拍电视,就连措辞都像是从充满戏剧冲突的台本上照抄下来的。
洛熔听着听着有时候会神游,以为他只是在听某个无关紧要的背景音,而不是他的父亲正在和他说话。
洛熔还记得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昆顿像发疯一样又是摔盘子又是摔杯子。
但在公众场合,昆顿表现得相当正常,从容而颇有风度,让人如沐春风,两下一对比,简直像是精神分裂。
因此在某些时刻,洛熔甚至会怀疑自己不是真的这个人的儿子。如果的确是的话,那在他身上,是否也潜伏着这样令人作呕的虚伪基因。或者说,这种虚伪已经展现出来了。
“多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