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瞬问了个寂寞, 转身要走。
商凌却又开口道:“原谅我在我们合作之外的领域内问你一个问题。”
夏思瞬能感觉到,相较于几天前商凌那种和她熟络、像朋友一样自然聊天的关系,现在商凌又退回到了刚开始那种仅仅是合作关系的疏离。
他像是意识到了那天他表现得很奇怪,于是开始纠正两人的关系。
但可惜的是,他有些矫枉过正了。
“你问。”她说。
“我不明白,你对梁照黎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你对程闻安的感情又是什么?既然梁照黎已经回来了,你为什么又容忍程闻安留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和你无关,这是一件复杂的事。”
“可我在意。”
她转过身去看他。
他在她开口之前再次道, 字音重重的:“我不理解。”
夏思瞬想她还是先不要打断他,让他完成他的长篇大论, 便没有作声,默默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这几乎是她的专属椅子了, 每次她有事要和商凌谈,都会坐在这里。
商凌会在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点零食和饮料,以便她能随手拿取。
商凌道:“你当这是我对队友程闻安的关怀也好, 当这是我对合作对象夏思瞬的好奇也好,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 我都想知道。”
夏思瞬想了想:“那我就暂且认为你这是在担心你的队友被我挖墙脚挖走, 在质疑我的动机。”
商凌没有否认:“可以。”
夏思瞬:“答案是我或许也是喜欢程闻安的,我认为他在我身边让我觉得很舒服。”
这个答案显然让商凌的脸色稍微变了变。
“但你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吗?”他顿了顿,言语也急了一些,“你的爱最大值是多少?三个人、四个人?七个人、八个人?”
她随手拿起旁边那张小茶几上的盒装果汁,认真地看向商凌的同时开始戳吸管:“……不知道。”
“你现在是承认你同时爱他们两个人吗?还是说,你根本只是爱程闻安的脸?”
“对一张脸是谈不上爱的,只能说欣赏。”她纠正道。
谁知他不依不饶:“那你爱程闻安什么?你又爱梁照黎什么?”
她想了想,吸了一口苹果汁:“可以信任,可以完全信任。”
“大部分人的真实面目是不向我展开的,维持着社交面具。这一部分的人,我不会想去接近他们。只有一小撮人,会向我露出真实脆弱没有防备的自己,即使只是失控时露出来的也是——比如你现在。”
商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错愕地看着她。
她继续说:“只要露出一点点我就差不多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善良的还是混沌的,我会根据我的判断选择接近他们或者彻底远离他们。在相处的过程中,我更加了解他们,我产生了想要保护他们内心那个脆弱小房子的欲望,有时候我会拿点礼物去装饰他们的小房子。这就是我的爱。”
“一生一世一双人是责任,是承诺,是给予的安全感,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但人类确实可以爱很多人,同时。你必须承认这一点。”
他找不出话来:“……”
夏思瞬反问道:“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理解了吗?”
他的嘴唇抿紧了,眼里波动着复杂的情绪,被她的逻辑击败的羞恼让他闷声不响。
商凌整理了一下情绪:“抱歉,我上次越界了,那封威胁信让我情绪有些崩溃,说多了一些话,可能也做了一点让你觉得冒犯的事。”
“我今天也……越界向你问了这些话。”
夏思瞬倒是因为他的诚实感到惊讶:“没关系,我上次还以为你已经拿我当朋友了。”
没想到只是因为威胁信的事情绪崩溃才会一反平常。原来如此。
商凌整个人僵了僵,他似乎想回答“朋友”这个议题,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的眉头皱起来,眼中的神色闪烁着,几乎不敢直视她。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不是朋友。”他轻声说。
夏思瞬摆摆手:“名分什么的没那么重要,又不是小朋友,交朋友还需要搞'从今天开始我们是朋友了哦'这一套。”
商凌的手指在轻微颤抖,最终以一个抄裤兜的动作把手藏了起来。
哪有像她这样的人。
更糟糕的是,他真情实感地被情绪卷入,在因为她的每一句话而感到震惊、无措,但她却在毫无波动地喝着果汁。
破果汁!早知道他不应该给她放在那里的。
商凌转过身去,半靠着桌子,双肩紧绷着,把后脑勺留给她看。
两人安静地僵持了一会儿。
他的情绪缓下来:“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今天我不应该打探你的私人事项。”
夏思瞬继续扎他的心:“没关系,你没有中毒的症状就好,我还担心你是那天被毒刺扎到了效果还在。”
商凌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都说不过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苹果汁好喝吗?”
“好喝。”她说。
其实不好喝,这个牌子的苹果汁太酸了。他想。
**
夏思瞬本来是去问商凌“为什么盯着我看”的。
结果她没有从商凌那里获得明确的答案,但她想她可能已经获得模糊的答案了。
她回到梁照黎身边,正式开始怀疑梁照黎是不是真的自闭。
今天的这次会议只是常例交流,没什么重要的事项,就像下午茶一样。因此真繁也大胆地加入了胡言乱语的行列。
梁照黎比真繁更早开始接受社会化教育,但真繁现在已经很好地融入了同伴的氛围,而梁照黎甚至开始用键盘打字代替和她说话。
她苦恼啊。
她担心是不是她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因为太专制而导致他自闭了。
她又担心是不是之前的环境影响,真繁一直被养得壮壮的,而梁照黎被关在阴冷黑暗的地方,导致性格完全不同。
脑子被盘得滋滋冒火花。
夏思瞬最终还是决定直接问梁照黎。
她招了招手,他沉默地扑过来拥抱她,尾巴一圈一圈地缠绕住她。
“你为什么不喜欢说话?”她问。
“……”
她能感觉到他想说,但是又憋回去了。那种欲言又止的心情仿佛有形状有重量,让他的动作都显得心事重重的。
她便道:“说出来没关系的。不想说也没关系。”
梁照黎圈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手掌心贴在她的脊背上。
“不敢。”他低声说。
她很快抓住那个话头:“为什么不敢?”
他的呼吸变浅了一些,他似乎在斟酌词语和句式,犹豫了一下:“你会讨厌。”
她感到好笑:“我讨厌?我不会讨厌的。”
就像真繁那样叽叽喳喳的也行。她最怕的还是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闷在心里,导致她不清楚他的需求、忽略了他。
就在夏思瞬思考到“需求”这个词时,就像心有灵犀一样,梁照黎也想到了那个词。
他说:“需求。你会讨厌太多需求。”
他突然说出这句话,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好厉害,居然会说这么复杂的概念”。
随后她意识到,他的想法和她的想法在相同的点上卡住了。她担心忽略他的需求,他却担心他的需求给她造成麻烦。
她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那我按照我的理解扩展一下,你看看我理解得对不对:你觉得你一说话,就会无形中提出很多需求,给我造成压力,对不对?”
“比如,你说喜欢拥抱,我就会觉得你需要很多很多个拥抱,我就会烦,对吗?”
她要确保自己没有理解错,才能继续下一步。
他确认了:“嗯。”
这下夏思瞬放心了。
她语气柔和地道:“没关系的,我不会想那么多的。你的需求对我来说不是负担。”
梁照黎闷了一会儿。
他又轻声反驳道:“可我说我等你,你就会一直担心我是不是等急了,因此会急着回来。”
她错愕地笑了笑,她似乎从来不曾有意识地去思考这方面:“是这样吗?”
好像是这样的。
每一次,她离开前都会给他留下什么。为了不让他在漫长的等候中焦虑痛苦,她给了他沙漏、给了他幸运大转盘,并且每次都会按照约定中的时间按时回来。
而他觉得他的那句“我等你”像一条绳子一样把她拉住了,让她无法自由地来往。他在考虑的居然是这个。
梁照黎又解释道:“其实我一点都不急,你不需要太考虑我。”
“我怎么会不考虑你?”她脱口而出。
安静的房间里,他听到了她的心跳声音,有力的,一下一下的,攒动着向他涌来。
夏思瞬觉得他可能是在担心欠她人情,补充道:“我担心你,并不是因此你就会欠我什么,懂吗?”
他沉默了好久。
久到她以为他可能不会再说话了。
但他终于开口了:“你会累。”
她立刻道:“你也会累。”
“不会。”他很确定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