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律光磨了磨后牙,心想这个梁公子真是个憨货,他姐姐前些日子被些风言风语勾芡,这会还不知道避嫌。
更不必说美人今日连帷帽都没戴,也不怕被外男看去。
想必那小丫头虽聪明,却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般的事,该是四处躲去。
他自诩做一回好人,丢了酒盏,理了理衣襟,正要下去给她解围,却不想正对上美人对眼前人展颜一笑。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梁大姑娘。
她总是冷着脸,抑或礼貌随着众人作出反应。
喜怒哀乐皆是应时而做,叫人看不清真实的她。
又是这般谨慎,不叫人寻机会,还常年藏得那般深,躲着旁人。
可眼下的她是这般明艳,那笼罩在月亮四周的乌云渐去,毫无保留地流露出自有的气质,可谓仙姿佚貌 。
只是叫她露出这般神情的,却是另一个男子。
季律光看了许久,才认出那人。
原来不是流言,她是愿意的。
不就是被小时被邵珉当狗骑的奸生子嘛。
就是这样的男人?
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有些失望,又有些烦躁,恨不得下去摇醒她:怎的不开眼,喜欢这样的。
他边上的人见他脸色变了好几回,也凑过去一看,惊呼:“那不是邵衍嘛!”
围坐在桌上喝酒的人听到这一嗓子,围过来瞧,一见,果真是邵衍,引着一阵七嘴八舌:“啧啧,谁能想到三四年前那被我们当做仆役玩弄的邵衍有朝一日还能同南安侯府的人说上话。”
“谁叫人家有个好脑子,帮那长泰郡主做事呢。”
“可怜长泰郡主,这样的美人,竟然要落到狄人手中。”
“诶,跟他说话的那姑娘是谁,怎的没见过。”
“边上那个好似是南安侯府二姑娘与四姑娘,听闻她们同南安侯府的表姑娘亲近,想必就是那只知其名不知其人的梁姑娘。”
众人见其在负有美貌的谢氏姐妹面前反衬出一阵空谷幽兰之质,自是软了半边身子。
“可惜美人穿的这般多,也不知是花芽初露,抑或明月抱怀。”
季律光懒得听污言秽语,丢下“烦人”二字,自去取乐。
“哎!律光贤弟莫走呀!元宵佳礼还未上呢!”
“大哥哥随他去吧!小公爷可不喜欢这些呢!待会又闹的失趣!”
宝知哪知自己无意引发了一场纷争,顶着表兄弟姐妹或是不赞成或是揶揄的目光,退到一边同邵衍说话。
宝知低着头,拨弄着披风上的花穗:“今日跟谁有约啊?”
邵衍大大方方承认:“问了喻弟与松淇兄,知道你们今夜出游,便守着呢。”
宝知说不上心中什么感受,又是惴惴又是战栗。
这就是暧昧期吗?
她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刺激,真是美妙,她复问:“我给你打的络子可收到了?”
邵衍低声,因为行路狭窄,站得也近,几近在她耳边呢喃:“我戴着呢。”
咿?是我穿的太多了吗?
宝知摸了摸耳朵,怎么这般烫,几近燃烧。
宝知正要开口,世子忽地上前,将挡在前边的喻台揽到一边:“梁妹妹,阿衍终归是外男,为了妹妹的名誉还是避嫌些好。”
向来不同他针锋的宝知也觉得厌烦。
她就是想跟邵衍说几句话,光明正大的,又不是做些越界的行为。
管的真多。
手伸的真长。
她随意敷衍了句:“虽是这样,可这话不是世子所言:‘当下已不如开国初,对男女大防不甚讲究,何必迂腐至此’。”
世子不耐:“大表哥正是为你好。”
他也不知怎的,突然脱口而出一句“因为此事无母所教,你该比旁人要更自爱一些”。
此言一出,众人皆震。
宝知脸上的笑如初晨枝叶上的白霜,只是薄薄一层附上,虽是笑着,却透着寒气:“世子所言极是。表妹我回去便同大伯母多加请教。”
她对上世子那有些懊悔的双眸:“说是表妹,也不是什么正经表妹,说起来,世子也是外男呢!”
她拉着喻台的外衫,一个巧劲,就将喻台从他怀中扯出。
“走了 ,喻弟,我们姐弟自去逛逛吧!”
众兄弟姊妹第一次见识到宝知生气,她不再笑了,一点情面也不留,只好望着那姐弟二人领着丫鬟小厮离去。
弄成这样,收场也不好看,众人出游的兴奋也被浇得冒白气。
邵衍知道她现在谁也不想理,识趣地未追上去,叹了口气,道:“都是我的不是,竟引得你们兄妹争执。”
他见世子仍皱眉,上前拍了拍世子的肩:“不必在意,家人间吵吵闹闹也是正常事,待明日时说开便是了。”
其他人也纷纷劝着,总归叫气氛好了一些。
星辰已去,他也无心逗留,想必许多人也见这边情形,他未跟上那气鼓鼓的美人,打了个招呼便离去。
那店家好似看了场大戏,只觉这些年轻男女真是生机勃勃,便是生气也是透着年少人的清爽,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众人只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随意挑了话茬聊起来。
“这虎头灯也可爱。”
“不错,听说前边那街有卖栗子糕,带些回去给大姐姐吧!”
“正是,可惜大妹妹今日不能出行。”
“好了,这事别说了……”
宜曼第一次见宝知发火,即便宝知没有失态,这冷言冷语也叫她害怕,不过也窃喜,她是姐姐正经的表妹,姐姐就宠她。
而尔曼挽着宜曼,防着小姑娘发呆而走散了,看了看自家大哥的冷脸,又若有所思地望着宝知离去的方向。
第26章 城外庙
宝知与喻台回府已近宵禁。
她难得放肆了一回,心砰砰跳,枕着手时都能听到脉搏突突作响。
第二日长辈们要入宫,小辈们不需请安,故而可以睡迟一些。
只可惜外头才擦亮,院子外便是杂乱的脚步声。
守门的婆子匆匆禀了守垂花门的三等丫鬟,那丫鬟犹豫了片刻,寻得在今日耳室守夜的夏玉,在其耳畔低语了几句。
夏玉一听,心中一凛,只得敲门道:“姑娘!姑娘!二夫人来了!”
里面过了片刻传来略显低沉的声音,显然刚被惊醒:“进来。”
宝知披着外衫,靠着床架子,道:“怎么,打发不了?”
夏玉同丫鬟们一道收起床幔,一面低声道:“二夫人说是丢东西了,要搜院子。”
她彻底清醒了:“用的是谁的腰牌?”
夏玉道:“是侯夫人的。”
宝知披着大氅,亲自提着一盏琉璃灯,领着全院子的丫鬟婆子到院门口。
外边来了不少人,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
守门的婆子见姑娘来了,忙行礼。
宝知挥了挥手,一个婆子上前取了门闩。
外头的人早已等的不耐。
孙氏一袭蓝衣,发髻边的簪子都歪斜,一双鹿眼因疲惫而泛红:“梁姑娘怎的这般迟,是睡迷了还是心虚了?”
宝知道:“二伯母这是做什么?现下不过丑时,各院都睡下了,为何领着这般多的人来明日馆?”
孙氏心中焦急,懒得同她周旋,话也未说就要领人进门。
宝知横着灯,挡住她的去路:“二伯母还未回答宝知的问题呢,就这样着急忙慌地往里头冲?”
“莫不是,”宝知眯着眼:“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不要丢了东西又丢人。”
孙氏本就心虚,以为她知道什么,顾不得这么多人在场,咬牙切齿道:“还不快把……交出来!”
宝知不过是诈一诈她,不想真是找不到人了。
宝知道:“没有。您便是打砸了整个明日馆,也寻不着人。”
孙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哀求:“算是二伯母求你了行不行?啊?她可是你表姐啊!”
宝知无奈:“二伯母,您真的误会宝知了,宝知真真不知道大表姐的下落。”
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一个大活人,从自己院子里消失了,难不成躲别人院子里?在家里躲来躲去做什么?消失也该逃府外或被掳出府外,现下各个院子搜查不过是浪费时间。
哪个大聪明指点方向,分明是在误导。
她见孙氏脸发白,心中一软,轻声给孙氏出了个主意:“一个大活人,怎会凭空消失了?昨日大伯母特地加了两班巡逻,想来外头摸不进来,可里头因着元宵角门也松些,许多小丫鬟都持着条子出去,您去问问大表姐院子里有哪个丫鬟丢了衣裳,再去问问早市的摊贩昨夜可有见过同于大表姐身形的丫鬟。”
孙氏得了主意,稳住了一些,又怀疑她院子里有人协助。
宝知坦荡荡道:“明日馆庙小,上进些的早被我送走了,现下都是些同宝知一般的愚人。”
孙氏咬咬牙,心中已经信了她五分,一想到养大的姑娘深夜消失,她这心已经凉的不行,忙带人回去。
宝知眯眼看着一行人急匆匆地离去的背影,心中只觉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