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莱尔赶紧介绍:“这是我父亲,马库斯。”
男人点点头:“马库斯先生,是的,目前是考虑书房,不过客厅的家具也有些旧了,或许以后也要换。”
马库斯走到希伯莱尔那叠图纸旁,翻出其中几张:“您看看这个,这是我们设计的一套学者系列,不单有书桌、书架和椅子,还有配套的文件柜、阅读小梯、甚至一个可以放在窗边的矮榻,看书累了可以歇歇脚,单买一件,有单买一件的价钱,但如果您考虑一整套书房,价格上我们可以给您一个系列的折扣。”
男人接过图纸,仔细看了起来,他看了好一会儿,指着书桌的一个细节问:“这个抽屉的铜拉手,样式可以选吗?”
“可以,我们备有五六种样式,您都可以看实物选,如果您有特别想要的图样,我们也可以找铜匠定做,不过那样时间和费用会多一些。”
男人又问了几个问题,偶尔会看向希伯莱尔,希伯莱尔就赶紧补充一些具体的技术细节。
最后,男人放下了图纸:“大概什么价钱,工期多久?”
马库斯看向希伯莱尔,希伯莱尔心里飞快地计算,报出了一个比单卖总和低一成半的价格,以及一个八周的工期。
男人沉吟了片刻,点点头:“价格还算合理,这样吧,我先定下这一套书房系列,你们这个蓝色客厅系列,有更大的三人沙发吗?配套的茶几、边柜有没有?”
希伯莱尔:“三人沙发可以设计,茶几边柜也有配套图纸,我拿给您看!”
等这位客人拿着初步的订货单和收据离开时,已经是快一个小时后了,他不仅订了整套书房家具,还预定了客厅系列的方案,说等图纸出来再详谈,订单金额的确比零散的单子加起来还多。
马库斯走到柜台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水喝下去。
希伯莱尔说:“爸爸你刚才说的学者系列,我那些图纸,还没起名字呢。”
马库斯:“名字好听点,客人容易记,也觉得像那么回事,零卖是零卖,成套是成套,刚才那位,一看就是讲究,但又不想太麻烦的,你给他看整套的,他省心,你也多卖。”
希伯莱尔点点头。
有一天,卡米拉早上起来,发现桌上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
她凑过去看,那是一张地图,但不是普通书店卖的那种规规矩矩,线条刻板的地图,特别的是,地图上许多地方被标上了小小的图案和简短的文字。
比如,次密区旁边画了个小木刨,写着细木工聚集,橡木供应,雷阿尔市场那里画着鱼和蔬菜。
“这是什么?”卡米拉问。
马库斯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新买的纸张和颜料,他看到妻子在看,说:“瞎画的,以前在船上,总要看图,现在闲了,就照着记忆和白天走的地方,画画看,标点有趣的东西。”
“你画得真好,比买来的地图好看多了。”
几天后,这张巴黎地图画完了,马库斯把它拿给卡米拉和希伯莱尔看。
希伯莱尔指着圣日耳曼区那边:“爸爸,这里你画了个小书和羽毛笔!”
“那边书店多,还有几个有名的文人咖啡馆。”马库斯解释。
卡米拉看着地图上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觉得他笔下的巴黎更亲切,更有生活气息:“亲爱的,你应该多画几张,这种地图,肯定有人喜欢。”
希伯莱尔也说:“对啊爸爸,你这地图有意思,不光能看路,还能知道哪儿有什么,可以试试印一些来卖。”
马库斯他又花了一周时间,画了一张更精致、标注更丰富的巴黎生活趣览图,不但标明了各类工匠区、特色市场、知名店铺,还在背面空白处简单写了些各区的小典故或特色。
然后,他带着这张原稿,找到了塞纳河左岸一家专门承印小批量印刷品的小作坊,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小男人,他看了原稿,捻着胡子说:“这种地图有点意思,跟市面上那些不一样,您想印多少?”
马库斯想了想:“先印一百张试试。”
“行,不过制版费得分摊到单价里,印得少,单价就高些,您这图细节多,得上好纸,油墨也得用好的,不然小图标糊了就不好看了。”
谈妥了价格和交货时间,马库斯付了定金。
两周后,一百张印刷好的地图送到了家里,纸张厚实,印刷清晰,那些小图标和字清清楚楚,颜色是深棕色,古朴雅致,全家人都觉得好,马库斯拿了一部分地图,去了塞纳河边的旧书摊区,跟一个相熟的旧书摊主商量,把地图放在他摊位上代卖,卖掉分账。
马库斯又放了一些在希伯莱尔的店里,毕竟家具店来的客人,他甚至给舒适屋的莫里斯先生送去了几张,说是小礼物,莫里斯先生看了,倒是真挺喜欢,说可以放在店里当装饰,也可以卖给那些新搬来巴黎的客人。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地图卖得出奇地快,旧书摊那边,最先卖完,希伯莱尔店里有客人买了家具,顺便也买张地图,舒适屋甚至回来追加了一些,一百张地图,不到一个月卖光了,小印刷坊的老板主动找上门,说如果加印,制版费可以降低,单价也能下来,问马库斯有没有兴趣画其他主题的地图。
月底到了,希伯莱尔关店盘账,马库斯坐在沙发上等着,手里拿着一张新画的地图草稿在看,算了很久,希伯莱尔抬起头,他看看账簿上的最终数字,又看看父亲,再看看数字。
“爸爸。”
“嗯?”
“这个月这个月的净收益,是上个月的两倍还多。”
马库斯放下地图,走过去,看了一眼账簿上的数字,他脸上没什么特别夸张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结果不算太意外。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不过,分包的质量一定要盯紧,不能砸了牌子,系列的图纸也要不断出新的,不能光靠眼下这几套。”
希伯莱尔看着父亲:“好。”
第111章
今天终于到了米兰时装秀的日子, 珍妮特和温蒂起了个大早,房间里还有些昏暗,温蒂已经赤脚跑到窗边, 一把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
温蒂转过身,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姐,起床啦,咱们得好好打扮,今天可不能随便穿。”
珍妮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她打开行李箱,拿出那套米白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裙子,这是她为了今天特意带来的,温蒂则抖开她那件浅粉色带蕾丝边的裙子,又翻出一条新的束腰,比划着。
她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梳洗打扮,温蒂坚持要给珍妮特编一个复杂些的发型,珍妮特拗不过,只好坐着让她弄,最后,两人站在房间那面穿衣镜前,看了眼装扮,还算满意。
时装秀的场地不在她们想象中那种华丽的室内沙龙或者剧院, 马车把她们带到城北一处有些年头的大庭院, 庭院四周是三四层高的老建筑,墙面是暖黄色的。
不过,庭院被彻底改造了。
中央没有搭起传统的T型台, 而是用不同高度的木制平台、坡道和几段短短的台阶,组合成一条错落起伏的行走路线,路线蜿蜒穿过整个庭院。
四周并没有摆放整齐的观众椅,而是散落着各种坐具,有看起来是从旧剧院搬来的包绒面长凳,有低矮的软垫墩子,甚至有几把样式不一的扶手椅,像是从不同客厅里凑来的,但是很有创意,观众可以随意选择位置,甚至可以在模特行走的路线附近走动,只要不挡道。
温蒂好奇:“这是在露天,要是下雨怎么办?”
领她们入场的一个年轻仆役笑了笑,用带口音的法语说:“设计师佩莱格里尼先生说,衣服本就是要穿到天光下的,而且,看这天,不会下雨的。”
她们找了个靠近一段坡道的位置,坐了下来,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珍妮特看到许多穿着打扮极为讲究的男女,有些款式她甚至在巴黎的最新杂志上都没见过,一位女士从她们面前走过,裙子是某种带着暗绿色光泽的料子,剪裁非常简洁,几乎没有多余的褶皱,走起来像一片移动的树叶。
温蒂碰了碰珍妮特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看那边那位先生的帽子,形状好奇特。”
珍妮特望过去,那是一位高个子男人,戴的帽子不是常见的圆顶或高筒,而是一种扁平的,帽檐很宽的样式,颜色是深靛蓝。
她感到一种强烈的新奇感,巴黎的时尚是精致的,沙龙化的,而这里,在露天的庭院里,在斑驳的老墙和梧桐树下,一切都显得更自由?更大胆?她说不清,只是觉得眼睛有点不够用。
很快,新的模特从庭院角落的旧木门后走了出来。
那是个高挑的女子,裙子整体是哑光白色的,但并非纯白,上半身贴合,下半身是由许多层不同长度的,不规则的细密百褶组成,从腰部开始,一层比一层长些,像鸟类收拢的羽毛。
又一个模特出来了,是个男性,男士衬衫元素和女士长裙结合,腰间用宽大金属扣固定的服装,非常新颖,吸引眼球。
当然,表演形式也不只是走秀,当模特走到庭院中央一棵梧桐树下的时候,树旁一位原本坐着的小提琴手站了起来,开始拉奏一段旋律,模特随着音乐,做了一个缓慢的旋转。
珍妮特忽然明白了,这是在展示衣服和光线、建筑、音乐的关系,真的非常美妙。
她看得忘了呼吸,脑子里飞速地闪过各种念头,那种看起来像湿泥巴干了之后质地的面料是什么?为什么那条全部由细皮带穿插而成的裙子,走动的时候不会缠住腿?她很想立刻跑到前面去摸一摸那些面料。
秀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所有模特一起走了出来,没有排成整齐的队列,而是随意地站在庭院的不同位置,让观众最后欣赏他们身上的衣服。
然后,一个男人从朱红色的门后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有些瘦,穿着一身极其简单的黑色衣裤,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有些凌乱,他走到庭院中央,向四周微微鞠躬。
掌声响了起来,然后变得热烈,很多人站了起来。
这就是设计师,叫佩莱格里尼。
走秀结束了,珍妮特和温蒂也站起身,准备随着人离开,珍妮特打算回去就把看到的细节记录下来。
没想到,她们快要走到庭院出口的拱门的时候,一个穿着整洁灰色外套的年轻男子快步走到她们面前,微微欠身。
年轻男子说:“请问,是珍妮特小姐吗?”
珍妮特一愣:“我是。”
“佩莱格里尼先生想请您稍留片刻,他说想和您说几句话。”年轻男子的法语很标准。
珍妮特和温蒂对视一眼,温蒂眼里全是好奇,珍妮特点了点头:“好的。”
她们跟着年轻男子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进到了庭院后面的一个房间。
佩莱格里尼正站在房间中央,和一个助手低声说着什么,看到珍妮特她们进来,他转过头,对助手摆了摆手,然后走了过来。
他伸出手:“珍妮特小姐?我是佩莱格里尼。”
珍妮特有些拘谨地和他握了握手:“你好,佩莱格里尼先生,这位是我妹妹,温蒂。”
佩莱格里尼对温蒂也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又回到珍妮特脸上,开口说:“我一直在关注巴黎的杂志,巴黎和米兰一样,同样是时尚之都,那里的评论和风向,我总是留意,最近几个月,我在好几本杂志的读者来信和小型评论栏目里,见到有关于巴黎新晋设计师,也就是你,珍妮特小姐的名字,所以特别关注过你,没想到今天能在我的秀场看到你。”
珍妮特感到有些意外,谦虚道:“先生,您也知道,巴黎的新晋设计师更新换代很快,或许很快就没有我的名字了。”
佩莱格里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起来:“不,我觉得你挺与众不同的,是这样,我的设计间就在楼上,里面还有一些今天没有展示的东西,算是我的压箱底,有兴趣看看吗?我们可以多聊聊。”
珍妮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向温蒂,温蒂已经激动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点头。
珍妮特说:“非常荣幸。”
佩莱格里尼的设计间在二楼,房间墙壁刷成白色,一面墙全是窗户,望出去是庭院的另一侧,房间里有好几张大桌子,上面铺满了草图,面料小样,色卡,架子更多,旁边是无数件衣服。
和楼下那些已经展示过的设计相比,这里的衣服更加大胆,甚至有点怪异。
佩莱格里尼拿起一件衣服,说:“这个,我想模拟鱼鳞的感觉,但又不想它仅仅是个装饰,你摸摸看。”
珍妮特小心地摸了摸,皮革很软,金属环冰凉,随着她手指的触碰,那一片鳞片微微翘起,下面的另一片露出来,颜色略有差异。
佩莱格里尼说:“走动的时候,这些鳞片会轻微开合,产生一种波动的视觉效果,但还没解决重量和透气的问题,太沉了,夏天没法穿。”
几个人一起聊了会儿,最后,佩莱格里尼看了看怀表:“啊,都这个时间了,你们还没吃午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馆,一起吃个饭?”
珍妮特这才感到肚子确实饿了,她看向温蒂,温蒂立刻点头。
餐馆就在几条街外,门面不大,里面却挺深,佩莱格里尼显然是熟客,老板亲自过来招呼,说了一串意大利语,佩莱格里尼回了几句,又转头用法语对珍妮特她们说:“我点了几个这里的特色菜,你们尝尝看。”
等菜的时候,佩莱格里尼问起她们在米兰的行程。
温蒂说:“我们打算再待几天,看看其他地方,珍妮特记录了好多今天秀上的东西,她说回去要好好整理。”
佩莱格里尼看向珍妮特:“除了看秀,米兰这几天因为时装周的缘故,到处都是时髦的人,简直像个流动的时装集市,你们可以多逛逛,多看看,也多和人聊聊,听听他们想要什么样的衣服,不喜欢什么样的设计。”
珍妮特点头:“我们正有这个打算。”
菜上来了,有一种裹着奶酪和火腿煎得金黄的小饺子,还有撒了很多黑胡椒和奶酪碎的菠菜泥,味道浓郁。
吃饭的时候,佩莱格里尼的话匣子打开了,不再只聊设计,他问起巴黎最近流行的咖啡馆,问起珍妮特家的商铺,甚至问起她们怎么来的米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