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特从警局出来时,拿到了一笔赔偿金,共580枚法郎。
希伯莱尔的手被医生仔细地清洗、上药、包扎了起来,厚厚的白色绷带一直缠到了手腕。
就在这时,妹妹温蒂拿着一份刚捡来的最新日期的《巴黎晚报》跑了过来,观察着希伯莱尔的情绪,思前想后,还是不得不提醒一下:“姐姐,希伯莱尔,你们看这个……”
《巴黎晚报》社会新闻版的一个小角落,内容大概是一个25岁名叫席瑞的男子,在下水道因为掏硬币,而因为里面光线太暗,一脚踩空,摔在了一截尖锐突起的铁丝上,那铁丝直接刺穿了他的肺部,等人发现时,尸体都已经僵硬了。
珍妮特的确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卡米拉和温蒂也一直想说,于是,她感慨道:“弟弟,长期在下水道做捕鼠的活计,危险系数的确太高了。”
第37章
珍妮特轻轻带上那扇吱嘎作响的鹅黄色木门, 去往薇劳士服装厂,由于空气太冷,她戴了一条宽大的头巾, 只是已经洗得发白。
薇劳士服装厂的砖砌烟囱吐出煤灰色的烟,车间里,透过朦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女工们来了大半。珍妮特快步走到流水线前,十分钟后,传送带正带着二十多件半成品的女士帕布拉式软帽缓缓移动。
她的工作是为这些素色的帽子添加装饰, 先用小刷子蘸上琥珀色的胶水,在帽檐的位置抹匀,然后拿起裁剪好的缎带, 今天用的是玛丽斯蓝的缎带,灵巧地压在上面, 珍妮特的手指都快沾满了黏腻的胶水, 只好要了一只废旧的手套戴上。
旁边的女工玛尔塔凑过来低语:“听说了吗?穆罗斯先生昨晚裁了两名女工,据说是合格率不达标。”
珍妮特轻轻“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心里有些担忧,流水线升级的考试还没举行呢,裁员居然已经在发生了,未来薇劳士服装厂大概不需要太多人了吧,毕竟新的生产线效率据说会提升70% 。
午休的鸣笛声响起,女工们快速涌向食堂。珍妮特和几个相熟的女工排在队伍的尾巴,轮到她们时,兰多拉太太“哐当”一声往她们的铁盘里扣了一勺灰绿色的拉耶斯青菜炖肉,又加了一勺烩螺丝菜,配上一块褐色的粗麦面包。
珍妮特在角落坐下,小口吃着这顿仅仅为了果腹的午餐,拉耶斯青菜煮得太过软烂,带着特有的清苦味,邻座的芙兰蒂女工也忍无可忍,只好从绣着雏菊的小布兜里取出腌小黄瓜,那是她自己腌制的,翠绿翠绿的,滋味很不错。
下午, MH6车间就要参加流水线升级的技术考试了,穆罗斯先生是监考,他肚子大得很,穿着一件灰绿色外袍,非常不修边幅,外袍都拖拉到了地面上,踩脏了一角也全然不在乎。
珍妮特有点紧张,手心沁出了点薄汗。为了这次考试,她过去一周每晚都在辛苦背那本小册子,那些操作规范太复杂了,而且她面临着搬家和做宠物衣服这两件事,其实时间真的不太够。可没办法,必须必别人花费更多时间,有两天她甚至背到了凌晨3点。
两个小时过去,珍妮特终于写完了考试的灰色纸张,结束的时候,珍妮特感觉后背的内衬衣服已经湿透,她慢慢走回工位。
身后,同是帽子车间的女工阿黛勒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珍妮特!”
阿黛勒比珍妮特大6岁,因为过于操劳的缘故,眼角有了些细纹,当初在来薇劳士服装厂之前,是做体力工作的,比如洗衣妇那些,手指关节就变得粗大起来。
阿黛勒有些焦虑:“不知道这次我能不能晋升初级技工,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喂呢.....珍妮特,你考得怎么样? .”
珍妮特沉默片刻,说道:“其实我也有两道题没答好。”
两人对视一眼,耸了耸肩,感觉情况好像有点不好。
下班以后,珍妮特抱着一个用浅紫色碎花布仔细包好的包裹,去往圣奥诺雷街,这里的建筑有着奶油色的外墙,窗台上的萨米斯葵开得正灿烂呢,她要找的奥德乐太太住在街尾卡洛斯公寓的四层。
她敲敲门,奥德乐太太开门了,她穿着深紫色的曼巴赫款式连衣裙,系着雪白的围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快请进,亲爱的,我就在等你。”
卡洛斯公寓里,厚实的红色地毯上摆着一个漂亮的丝绒沙发,靠近内室的黄色木架上,那只“兰德瑞”品种的小狗就趴在那里。
珍妮特小心地打开包裹,她做的是一件墨绿色羊绒小狗外套,领口是酒红色的缎带,钉了两颗黄铜的纽扣:“奥德乐太太,天气很冷,羊绒的保暖效果很好,这里的缎带也可以拆洗。”
然而,她拿出了一条双面毛毯,一面是深蓝的,另一面用碎布头拼出来的方格纹,四个角都缝了一条绑带,铺在椅子上不会滑落。当然,上面还有奥德乐太太所要求的,她孙女丽莎的那副绘画图案。
奥德乐太太非常惊喜,原本已经想象到珍妮特做出来的衣服和毛毯会很好,但没想到会这样好。她给小狗“卡罗”试穿了一下,尺寸刚好,而且,“卡罗”非常喜欢,爪子扒住了珍妮特的裙角。
奥德乐太太从钱包里取出139枚法郎:“珍妮特,这是你应该得到的,拿好。以后我的'卡罗'还需要宠物衣服的话,我还会找你。”
就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住在奥德乐太太隔壁的勒费弗尔先生站在门口,好像是来借一只锤子。
奥德乐太太热情地拉过珍妮特:“哎呦,勒费弗尔先生,快来,看看这位小姐的手艺!你家里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制作的,或者缝补,都可以交给珍妮特。”
勒费弗尔先生点点头:“很不错啊,不过,我家刚请人翻新了窗帘,现在也没有什么需要人做的了。”
珍妮特握紧手里装着法郎的布兜,微微鞠躬,对奥德乐太太的介绍表示感激,不过,对方暂时没有需要,她也只能离开,回到她兔博士街区的家里。
珍妮特推开那扇鹅黄色的木门,差点被门后堆着的三洋木片绊倒,她小心地跨过去。希伯莱尔那间小卧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她探头望过去,不禁惊呆了。
希伯莱尔靠墙的窄床被推到了角落,上面堆满了形状各异的物件,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松木桌,桌上、地上还有窗台上,都是希伯莱尔从各处搜罗来的东西。有一只黄色蓝榆木梳子,锈迹斑斑的怀表,一块破损的粗皮,还有不同颜色的缎带和木片。
希伯莱尔背对着门,正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摆弄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侧身让开,指着窗台,对珍妮特说道:“姐姐,你看!”
窗台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一只精致的鸟儿,它的身子是用白桦木削成的,两只翅膀是用粉红色染制的小羊皮裁剪而成,上面还用黑色的炭笔描画了羽毛的纹路。
最精妙的是,里面居然还有机关,希伯莱尔用5根纤细的钟表弹簧和紫铜丝,做了一套装置,微风从窗口吹进来的时候,轻拂过鸟尾的蕙兰桐木薄片,翅膀就会一张一合,好像是振翅欲飞的姿态。
珍妮特惊讶道:“天哪,希伯莱尔,你简直是个发明的天才!”
希伯莱尔用左手抓了抓棕色的头发,不好意思道:“可惜材料不够,只能做成这样,我在想,也许可以做点这样的小玩意儿,拿到蒙马特市集上试试,说不定能换几个钱。”
珍妮特点点头,发现桌上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巴黎小广告人》报纸,求职栏都被翻得起毛了,上面密密麻麻登着各种招工信息,码头要搬货的,得要身强力壮,歌剧院招服务员,还得自备红色的礼服,印刷厂招学徒,工时长工资少。
希伯莱尔的目光在这些信息上扫来扫去,嘴角耷拉着,这些活儿不是需要一双好手,就是要他根本够不着的资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眼神暗了下去。
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响了,妈妈卡米拉提着藤编菜篮子回来了。
她走进了小厨房,今天她买回来一把嫩绿的菟茹青菜,几个还带着泥的紫皮土豆,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碎肉花。她系上一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开始准备晚饭。
先把碎肉花放在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煎,等到油变得清亮,肉丁变得金黄酥脆时捞出来备用,接着用这些油翻炒切块的紫皮土豆,直到边缘变成焦糖色,再加入菟茹青菜和一点水,焖煮。最后撒上粗糙的盐粒儿和普罗旺斯香草碎,一道香喷喷的“香草油渣炖时蔬”就做好了。
珍妮特匆匆吃完晚饭,帮妈妈收拾好盘子,就拿起那个装着布料样品的蓝色布兜,快步出门,往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走去。
夜课教室在学院一栋砂岩楼的三层,拱形玻璃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墙上的煤气灯散发着温暖的光。
学生们大多和她差不多年纪,一个个都很专注,今晚是设计图点评,珍妮特交上了自己花了不少心思画的几张衣裙设计图。尤其是,她学习了最近圣日耳曼区流行的简约风格,用了流畅的线条和柔和的淡黄色。
不过,尹拓拉助教发回作业的时候,珍妮特发现,自己只得了个不上不下的成绩。她有点茫然,下课铃一响,同学们就飞快地收拾东西走了。
珍妮特没有马上离开,她犹豫了一下,走向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轻轻敲了敲厚重的酒红色门。
穆罗斯教授坐在堆满书、图纸的红木书桌后面,大概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得体的深灰色外套,一身的配色都相当高级,他透过黄色的圆框眼镜看着她:“珍妮特小姐,有什么事吗?”
珍妮特走到书桌前,把自己那份标着“合格”的设计图放在桌上,真切问道:“穆罗斯教授,我想知道我的设计哪里有问题,和那些优秀作品的差距有多少。”
穆罗斯教授从旁边一叠“优”的作业里抽出两份,摊开让她看,一份用了夸张的鸵鸟毛和蛛网面纱,很有戏剧感,另一款在帽檐上做了不对称设计,特别个性化。
教授拿起了铅笔,轻轻点着珍妮特的图纸:“你的作品线条流畅,颜色搭配得也不错,不过,你看这个,它在打破平衡,在挑战传统人们的审美,非常有风格。我要告诉你的是,设计不只是为了好看,有时候,它可能也需要表达一种态度。”
珍妮特明白了,这种设计更是一种新潮的体现,和她平时在薇劳士服装厂或者做宠物衣服所做的那种实用性服装是有区别的。
她默默收好图纸,道谢了以后,离开了办公室。
天快黑的时候,珍妮特正坐在窗边缝一件旧衬衣的袖子,楼下突然传来激烈的吵架声,她放下顶针,往楼下看去。
街角的“拉法耶特”杂货铺里,橱窗里乱七八糟地摆着搪瓷锅、蓝色的陶罐和几十只蜡烛,店铺门口的石板路上,那个秃顶的老板展瑞斯正对着什么人大吼:“你这副样子在这里,我还做不做生意了,赶紧走开!”
珍妮特下了楼,看见了那个穿着单薄白色裙子的女孩,在晚风里冷得瑟瑟发抖,她肩上的棉布披肩破了好几个洞,头发因为营养不良都枯黄了。
珍妮特的模样比较和善,女孩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非常漂亮,她抽泣着说:“我叫埃洛伊丝,从娜么利小镇来,他们说巴黎有工作,可是那个人把我带到一家黑工厂里,做那种不要命的工作,一天工作20个小时。还要给富人打扫烟囱,我的同伴都有被烟尘呛病倒的,我拼命跑掉了,可是手里没有钱……”
珍妮特看着女孩的眼神,心里一紧,自己刚来巴黎的时候,也是这么无助,她深吸一口气,对老板展瑞斯说:“先生,她只是坐一会儿,不会影响你做生意的。”
片刻后,珍妮特扶着埃洛伊丝回到家里,妈妈卡米拉和妹妹温蒂看到她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珍妮特简单说明情况后,卡米拉默默走进厨房,给她热点吃的。
珍妮特让埃洛伊丝坐在椅子上,递给她一杯温水,很快,隔壁的勒费弗尔先生听到动静过来,也送来一条干净的羊毛毯,轻轻披在埃洛伊丝发抖的身上。
卡米拉从碗柜拿出剩下的黑麦面包,又从陶罐里舀出中午的“香草油渣炖时蔬”,把面包掰碎,泡在热汤里递给女孩。
埃洛伊丝捧着陶碗,小口吃着食物,大颗的眼泪掉下来。
珍妮特走进里屋,从绣着薰衣草的小布袋里拿出攒的法郎,用一块系着粉色蝴蝶结的手帕包好了。
她把小包塞进女孩手里:“一共56枚法郎,这些应该够买回娜么利小镇的车票,路上再买点吃的。”
埃洛伊丝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钱袋,一直说着感谢的话。
珍妮特和妈妈陪着女孩来到公共马车站,看着她登上一辆棕色的马车,埃洛伊丝从车窗探出头,眼泪流了下来:“希望你们一家都能得到上帝的保佑!”
马车走远了,消失在十字雕像街道上。
温蒂在那里看着,轻轻拉住珍妮特的衣角,小声说:“姐姐,她回家了,其实我也好想念家乡的草地,还有咱们家房子旁边那棵长满栗子的树……”
第38章
周日这天,阳光晴好,珍妮特和母亲卡米拉锁好了她们位于二层小楼的家门,卡米拉今天特意系上了那条边缘磨损但依旧干净的亚麻围裙,珍妮特则提着一个粉红色的苏茹款式空布口袋。
住在同一层的勒菲弗太太昨天傍晚特意敲开她们的门,向她们分享:“嘿,听说了吗?蒙特勒伊那边,就靠近旧城墙根儿的空地上,今天有个集市,不是你们常去的那些,是附近乡下人直接把东西拉来卖的,听说能淘到些便宜又实在的好家伙什,比如锅碗瓢盆什么的。”
于是, 卡米拉和珍妮特早早出发,乘坐一辆公共马车, 驶出了巴黎市中心。街道越来越狭窄, 路面也变得坑洼不平,两旁是连成一片的高大灰白色厂房, 巨大的烟囱向外喷吐浓黑的煤烟。
蒙特勒伊的集市就在一片草地上,倒是挺热闹。
摊主们大多穿着粗糙的蓝色工装或褪色的乡下布裙,货物就随意地铺在摊开的长布上,或者堆放在摇摇晃晃的木板车上,远处传来一些叫卖声。
卡米拉在一個陶碗堆裏,挑出了一個相對完好的、帶着樸素藍色條紋的深口湯碗,只花了三個蘇,接着,又在一個賣舊鐵器的攤子上,看中了一把厚重的舊鐵鍋,鍋底甚至有些微微變形了,但整體還算結實,攤主要價十五個蘇,卡米拉和那個滿臉胡茬的攤主磨了好一會兒嘴皮,最終付了十二個蘇。
珍妮特被一个摆着各种零碎物件的小摊吸引,她用两个苏买下了一个木纹很漂亮的桑素链木胡椒研磨器,又用一个苏买了一小捆红色的粗棉线。
最后,卡米拉在一个卖二手床品的妇人那里,看中了一条彩色的米娅风格毯,她犹豫片刻,还是咬咬牙,付了15个苏。
这一个早晨,珍妮特和卡米拉足足花掉了将近三法郎,不过,收获的东西一共二十多样,比在城里的兔博士街区买还是划算很多。
回家的路上,她们依旧坐着一辆公共马车。马车靠近圣安东尼区的一个十字路口时,突然慢了下来,前面一片嘈杂,路面被挖开了一道深沟,几个满身泥污的工人喊着号子,好像在修路。
车夫莱西付低声说了句什么,调转马头,拐进了一条平时不怎么走的侧路。
马车在几条小巷里穿行,七拐八绕之后,停在了一座看起来很古老的教堂前。
萨洛璃教堂的外墙是用巨大的灰色石头砌成的,是名为如希拉尔的一种方形石块,年份久了,布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正门上方,有一个雕刻着复杂花纹的圆形玫瑰窗,颜色黯淡,有些玻璃甚至已经破裂,为了防止它掉下来,而用木板钉着。
现在,她们只能从马车上下来,从萨洛璃教堂那头穿过去,这是最近的道路。
珍妮特跟着母亲走进了那扇带着铁饰的白色大门。
教堂内外部都是白色的,几束光线从高处穿进玻璃。长长的祷告凳被磨损了,露出木头原来的颜色。祭坛看起来也很朴素,上面点着几根细细的蜡烛,点燃黄色的火焰。
卡米拉和珍妮特刚要穿过后门,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外面罩着白色法衣的中年牧师拉斐尔先生,从侧面的小门走了出来,向她们走来。
这牧师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身形很瘦,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他的脸看起来很和善,眼角带着笑容,但脸色有些苍白,像是长期待在室内,他的黑色长袍袖口和领口,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拉斐尔先生走到珍妮特面前,说道:“愿主保佑你,我的孩子,如果我没认错,你是珍妮特小姐吧?我在'红荆棘鸟面包房'附近见过你两次,你提着一个小布兜,和老板威尔臻关系很好。”
珍妮特睁大了眼睛。
拉斐尔先生继续道:“我一直想去找你,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了,我叫拉斐尔,是这座圣萨洛璃教堂的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