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拉德先生离开后,珍妮特开始向来往的行人吆喝,从希伯莱尔那里,她也学到了不少木料的知识,比如绿野慕木、三瑞拉木、西米噶木等,她介绍着这些木料的用处。
一会儿功夫,她竟然真的帮如拉德先生卖掉了九捆木料,收摊的时候,如拉德先生回来,不光分给了她一些钱,还把她看中的那些酥杨木边角料都送给了她:“珍妮特,拿去吧,我看你很喜欢的样子。”
珍妮特抱着那一捆酥杨木边角料,走回家,一进门,就把木料放在希伯莱尔面前,希伯莱尔看到这些木料,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段时间,家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希伯莱尔的手腕在老马丁斯德大夫的草药治疗下,完全好了,他又开始摆弄那些捡来的小木材和零件。
这天,温蒂坐在窗户边,手里拿着一个红丝绒包裹的小盒子,那盒子看起来挺漂亮,里面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坠是一颗打磨得不算很光滑的乳白色的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温蒂看得很认真,连有人走到她身后都没发现。
晚上,希伯莱尔在角落做滕尔象木雕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姐姐,你发现没,温蒂有点不对劲,我猜测,她应该有了心上人。”
珍妮特心里咯噔一下,温蒂十八岁了,在这个年纪,有爱慕的对象并不奇怪,但是,在这个混乱的巴黎,她不得不为妹妹多操一份心。
等到晚上,珍妮特和温蒂挤在她们那张狭窄的床上,她忍不住轻声开口:“温蒂,你睡了吗?”
“还没呢,姐姐。”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话题就扯到了温蒂收到的礼物上。片刻后,温蒂翻过身,面对着珍妮特,即使光线昏暗,也能看到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光彩,温蒂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姐姐,我、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叫拉缇,是在'精灵物语'店铺工作的新店员。”
“精灵物语……”珍妮特明白了,是珍妮特的新同事。
“他人很好,非常帅气,眉眼很深邃,鼻梁高高的,头发是褐色的,个头有192的样子,他穿蓝色制服的时候特别好看,简直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男人。”
珍妮特点点头,说道:“他对你好吗,靠谱吗?”
“他很好,他很温柔,说话很有趣,而且很努力在工作,他的销售业绩总是和我打平。不过,我肯定不会落于下风的,我一定会比他卖的更多。”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珍妮特特意绕了点路,来到了“精灵物语”店铺所在的街道,店铺的橱窗擦得很亮,里面陈列着新的小巧彩色玻璃瓶和戴玫瑰礼帽款式的小兔玩偶,她推开挂着小铃铛的店门,走了进去。
店里点着几盏煤油灯,光线温暖,一个穿着整洁但略显廉价的黑色店员制服、围着一条绿色围裙的年轻男子正站在柜台后擦拭着一个水晶摆件。
听到铃响,他抬起头,露出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就像温蒂所说,他有一头浓密的褐色卷发,蓝色的眼睛,五官确实很端正,看起来十分精神。
“下午好,女士,欢迎来到'精灵物语',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他的声音很清亮,人也显得热情,珍妮特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至少从外表和待人接物上看,这个叫拉缇的年轻人还不错。她随意地在店里看了看,指着一个放在天鹅绒垫子上的小熊玩偶问道:“这个多少钱?”
拉缇立刻绕过柜台,小心地取出那只毛茸茸的玩偶,详细地介绍起来,语气耐心,没有丝毫的不耐烦,珍妮特假装听着,目光却悄悄打量着他。
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态度也显得诚恳,她最后并没有买任何东西,只是说再考虑一下。
拉缇依旧保持着笑容,礼貌地将她送到门口:“随时欢迎您再次光临,女士。”
然而,就在这天晚上,夜色渐深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兔博士街区那条昏暗的巷道口。
那是魔术师美格斯先生。他还是穿着那件虽然旧但打理得很仔细的深紫色外套,头上戴着那顶黑色的礼帽,他站在那里,不一会儿就抬头望向珍妮特家那扇窗户,脚步犹豫着,来回踱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想说。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要走上前敲门,这时候,二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珍妮特端着一盆洗完衣服的废水,准备泼到街边的排水沟里。
美格斯先生猝不及防地看到了珍妮特,他脸上的决心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他猛地压低了自己的帽檐,把脸藏进了阴影里,然后迅速转身,迈开大步,飞快地消失在了巷道的另一头。
珍妮特端着水盆,愣在了门口,她看着那个几乎是仓皇逃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疑惑。
美格斯先生刚才那样子,分明是特意来找她们的,他想说什么,为什么看到自己,又像见了鬼一样地跑掉了?
第40章
第二天早上,珍妮特踏出家门时,发现巴黎的天空灰蒙蒙的,街道上飘着一股新鲜马粪的气味。
卖菜的小贩已经支起了摊子,水灵灵的樱提萝卜和蓝雨菜堆成了小山,几个早起的主妇拎着藤编篮子,正在和摊主讨价还价。
她穿过圣丹尼街时,一辆装满葡萄酒桶的马车咔嗒咔嗒地从身边驶过,车夫粗着嗓子吆喝行人让路,路边面包房敞着门,新烤好的牛角面包散发出热乎乎的黄油香气。
薇劳士服装厂所在的灰色建筑就在前面了,她推开那扇木门,踏上台阶。
车间里已经坐满了女工, 珍妮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今天她要完成一批女士草帽的装饰,桌面上堆着准备好的材料,纤细的麦秆编织的帽坯,柔软的米色绸缎,还有一小盒从里昂运来的仿制珍珠和彩色玻璃珠。
她的工作是挑选几颗浅粉色的玻璃珠,小心翼翼地让机器将它们缀在花心。
片刻后,车间主管杜波瓦夫人踱步过来,拿起珍妮特刚完成的那朵绸缎玫瑰仔细端详,随后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保持这个水准,这批帽子要在下周三前全部完工。”
这一天时间过得挺快, 下班后, 珍妮特走向杜波瓦夫人, 声音放轻了些:“杜波瓦夫人,我是来向您告别的,我准备离开薇劳士服装厂了。”
杜波瓦夫人从货单上抬起视线,眼睛微微睁大,流露出一抹惊讶,她放下手中那支书写笔:“珍妮特,这真突然,其实你是个不错的女工,如果能留下来,将来或许能晋升到高级别女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伸出手拍了拍珍妮特的胳膊肘:“不过,年轻人有自己的路径要走,我祝你一切顺当,孩子。”
珍妮特也和熟悉的女工阿澈等人告别,还有她在羊毛衫车间的维雅组长和安东波特主管,他们曾经都对她不错。
不久后,她回到自己那处狭小的工位,收拾私人物品的时候,一个名叫艾洛伊丝的女工小跑着过来。艾洛伊丝脸颊总带着点天然红晕,头发卷成许多小弹簧的形状,她和珍妮特同一天进厂,平日也谈得来,她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小包裹,是用零碎的花布头拼缝成的。
艾洛伊丝把包裹按进珍妮特手心,说道:“我会想念你的,珍妮特。”
珍妮特解开那个用各色三角布块拼成的小包裹,里面是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细棉布手帕,手帕的一角,用彩色的丝线绣着一只橘黄色的小猫,小猫的眼睛是两颗极亮的,不知从什么废弃首饰上拆下来的浅绿色玻璃碎料,针脚有些生涩,但看得出来,她绣得很认真。
珍妮特心里头热了一下,说到:“艾洛伊丝,这太有心了,谢谢你,我会一直带在身边。”
日头比前几日烈了些,勒诺尔夫人,那个资助珍妮特开设宠物店的女士,带着她来到了圣路易岛附近的一条名叫“泉眼径”的街道。
街道不宽,两旁排列着拥有浅灰色石质墙面和墨绿色木质窗扇的建筑,人行道边立着些枝叶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在地上投下光斑。
勒诺尔夫人指着一间临街带着宽大玻璃展示窗的空铺面,说道:“看,就是这里了。”
铺面看起来有些时日没人用了,但结构完好,橱窗玻璃被擦得亮堂。
旁边紧挨着一家名叫“森语少女”的干花与香草铺子,门口挂着几束倒吊的紫色薰衣草和淡黄色金雀花,再过去几步,则是一家有着深蓝色遮阳棚的“鸦羽书店”,橱窗里摆着些烫金封皮的厚书。
街道上人来人往,不少穿着体面的市民提着采购的篮子,或是牵着戴项圈的小狗散步,客流量看着不错。
勒诺尔夫人从手提袋里取出一把带着复杂黄铜花纹的钥匙,放进珍妮特手里:“我要出一趟远门了,去南美洲,一个叫波尔多的新兴港口城市,处理些家族那边的产业,地址是梅尔大街,转角风铃花庭院,绿栏三层。这铺子,还有后续的一切,取名布置经营,都暂时交托给你了。”
她温和地看着珍妮特,眼神里是信任,“如果你想好了名字,或者有什么要紧事,可以往那个地址给我写信。剩下的,就看你的了,珍妮特。”
傍晚时分,珍妮特回到了位于兔博士街区的家中。厨房里,母亲卡米拉正在准备晚餐。
她穿着一件印着零星小蓝花的旧围裙,将一种本地常见的名叫“白露菇”的肥厚菌菇切成薄片,又把带着特殊柠檬清香的“黄柠叶”切碎。
她在一个厚重的黑铁锅里融化了一小块奶油,奶油滋滋作响,冒出细密的小泡,散发出浓郁的奶香,把蘑菇片倒进去翻炒,直到它们变软,边缘带上一点焦黄色,然后撒入黄柠叶碎,又倒入一些鲜奶油,锅里立刻腾起一股带着奶香的温热雾气。
最后,她把这浓稠的酱汁浇在已经煮好的、圆润饱满的米粒上,一份色泽奶白中透着嫩黄和焦糖色的蘑菇烩饭就做好了。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边缘被磨得露出浅木色的黎塘木餐桌旁,卡米拉一边给大家分盛烩饭,一边问道:“勒诺尔夫人带你看过铺面了,感觉怎么样?”
珍妮特点点头,用木勺舀起一口裹满酱汁的饭:“现在最要紧的,是给店铺起个名字,勒诺尔夫人把这事完全交给我了。”
温蒂放下勺子,说:“叫'绒毛球乐园'怎么样,多可爱!”
希伯莱尔摇了摇头,直截了当道:“我觉得叫'巴黎宠物驿站',听起来正规一些。”
珍妮特想了想,慢慢地说:“都挺好的,不如大家投票吧!”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卡米拉也在思考,片刻后,她投给了“绒毛球乐园”:“我觉得这个挺好,给人温暖的感觉。”
珍妮特也选了这个,“绒毛球乐园”的名字就固定了下来。
晚餐后,温蒂稍微打扮了一下,穿上她最好的一条浅绿色的、裙摆绣着白色小花的棉布裙子,去跟拉缇约会了。
他们去了战神广场公园,在煤气灯的昏黄光晕灯下散步。拉缇请她在公园边一家小餐馆吃了晚餐,主要是烤鸡配时令蔬菜。
饭后,拉缇在一个流动小摊上,给温蒂买了一个小礼物。
那是一个带着淡粉和乳白天然纹路的河石打磨成的猫形镇纸,小猫的形态憨拙,尾巴卷曲着,眼睛处点了两点黑色的漆,显得很精神。
温蒂回到家时,脸上还带着笑意,她给珍妮特看那个石头小猫:“拉缇送的,他说这个像我。”
她小心地把镇纸放在床头柜上,聊起两个人的谈话,“他今天又说起他的事了,他从很远的南方乡下,一个叫圣瑟兰的小地方来,一路搭车、走路,好不容易才到的巴黎。他说巴黎太大,太复杂,但他铁了心要在这里扎根,现在拼命干活,就是为了攒钱,为了……以后能结婚。”
温蒂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母亲卡米拉提上她的编织菜篮,准备去集市,她在胡同口遇上了邻居奥黛特太太。
奥黛特太太是个身材丰腴的女人,今天穿着一件紫红色条纹长裙,头发上还别着一个仿玳瑁材质的大发夹。
奥黛特太太挽住卡米拉的胳膊:“正好,一起去集市吧,听说今天的鳕鱼很新鲜。”
两人边走边聊,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她们路过希伯莱尔以前工作过的那家“巨猫公司”门口时,发现那里被很多人围着。
公司那扇漆成深棕色的大门前,围着七八个人,情绪激动地嚷嚷着。
一个戴着破旧鸭舌帽,脸颊消瘦的蓝衣服男人挥舞着一张纸片,大声控诉:“你们派来的人,连根老鼠毛都没抓到,就只在厨房角落撒了点没用的药粉,回头就敢收我五个法郎,说是什么'勘察驱赶费',这简直就是明抢!”
另一个抱着胳膊的胖妇人立刻上前几步,她的声音很尖锐:“可不是,我家阁楼晚上照样有东西跑来跑去,吱吱叫,你们的人上去转了一圈,说老鼠太狡猾,没逮住,但'劳务费'一个子儿不能少!三个法郎,这比老鼠啃了我的面包还让我恶心!”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不少人也都选择过巨猫公司抓过老鼠,这会儿听见质问,发出赞同的声音。那些叫嚷声此起彼伏,卡米拉和奥黛特太太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奥黛特太太听说过希伯莱尔身上发生的事情,这会儿凑近卡米拉,压低声音,说道:“瞧瞧,希伯莱尔离开那地方真是走对了,这种黑心店铺,迟早要完蛋。”
卡米拉看着那混乱的场面,想起儿子以前在那里受的窝囊气,轻轻点了点头,拉了拉奥黛特太太的袖子:“走吧,别沾上这晦气,我们买我们的鱼去。”
两人绕过那群激愤的人,继续向集市走去。
第41章
巴黎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珍妮特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不同于以前马车碾过石路的轱辘声,而是带着一种异域的情调,好像有笛声和手鼓,间杂着人群的欢笑。
她揉了揉眼睛, 披上一件外衣, 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户。
楼下的街道变得很热闹,一对新婚夫妇被亲友们簇拥着,缓缓从路中央走过。
新郎很高大,穿着一件雪白色,绣满了繁复花纹的泰罗款式立领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缀着红色流苏的圆帽,显得精神又俊朗,新娘则披着一件极其华丽的,用金线和彩线绣出大片花卉与藤蔓图案的头纱,长长的头纱几乎拖到了地上。
她露出的脸庞上带着幸福的红晕,脖颈挂着一串串雕刻着洛塞尔纹样的银饰,走起路来发出清脆的响动。
他们的服饰风格, 珍妮特想起来了,好像在《巴黎丽人》杂志上看到过, 是来自富有特色的莱德莱多民族。
一些年轻的男女跟在队伍两侧,手里提着小小的藤编篮子,从里面抓起一把把粉色的玫瑰花瓣,花瓣落在地面上,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也都笑着,有人跟着音乐的节拍轻轻跺脚,孩子们在人群里面钻来钻去。
温蒂不知何时也跑到了她身边,兴奋地指着楼下:“姐姐,竟然是一场婚礼,他们的衣服可真漂亮啊!”
珍妮特点点头,也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了:“温蒂,我们下去看看?”
两人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便跑下了楼,挤在了围观的人群边缘,就在这时,一辆装饰着彩色缎带的敞篷马车缓缓驶来,车上坐着几个乐师,还有一个满面笑容的老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