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西亚,珍妮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前面一个女孩听到珍妮特的声音,转过头来,笑着问她:“你也看她呀?”
面前这个圆脸,有着棕色卷发的姑娘,穿着一条格子连衣裙,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看起来像个学生。
“是,刚刚看到,她的气质感觉很特别。”
另一个短发的女孩转过身来,说:“何止特别,艾丽西亚,她现在巴黎最火的模特之一,你看她这照片,就是有时尚味道,对吧?”
圆脸女孩用力点头:“对对,她好像能把每件衣服都穿成自己的,我听说好多设计师都喜欢找她。”
短发女孩压低声音,说道:“我表姐在《时尚回声》杂志社做助理打字员,听过不少她的八卦,说艾丽西亚不是科班出身的模特,好像以前是学舞蹈的?还是戏剧?反正不是模特训练出来的,所以她那些动作和表情才那么自然。”
“真的啊?”圆脸女孩听得入神。
“嗯,听说她脾气也挺特别的,不算好相处,有自己的一套原则,不合眼的衣服不穿,觉得理念不对的设计师不合作,不过因为她表现力实在太强,好多品牌还是抢着要她,情感经历嘛,也好像挺丰富的,但没哪个长久的,之前好像跟一个画家在一起过,再之前听说是个作家?反正都是艺术圈子里的人,现在嘛……不太清楚,好像单身?”
珍妮特听着她们的交谈,还看着杂志封面上那个叫艾丽西亚的女人,难怪她的肢体语言那么有表现力,不合眼的衣服不穿,这在这种职业里可需要很大的底气,她今天下午那身裙子,确实不像随便什么人都能驾驭的设计。
珍妮特忍不住问,指了指那本杂志:“那她是《现代巴黎》杂志的专属模特吗?”
短发女孩摇摇头,说:“专属?不,艾丽西亚好像不跟任何一家杂志签专属合同,她名气够大,都是按项目合作,哪里给的条件好,或者哪家的摄影创意她感兴趣,她就去哪里拍,《现代巴黎》这期用她做封面,下期可能她就出现在《巴黎风尚》或者《新潮》上了,也可能跑去给哪个新锐设计师拍独立的画册,自由得很。”
圆脸女孩羡慕地说:“真好啊,这么自由,不过也得有资本才行,像我们,要是能有她一半的表现力……”
珍妮特心想,她不是专属模特,自由合作,那意味着,她今天下午出现在《都市潮流》那栋不起眼的楼里,可能只是去谈某个合作,或者见什么人,就像短发女孩说的,她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但下次,就不一定还能在那里遇见她了。
今天在楼梯上,珍妮特想自己要是能鼓起勇气,哪怕只是上前打个招呼就好了,下次再想偶遇,不知是何时何地了。
就在这时候,教室的门被推开,德尼奥尔教授走了进来,他大概六十岁,头发银白,留着精心修剪的灰白胡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口袋里露出一截怀表的金链,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皮质文件夹,走到讲台后面。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德尼奥尔教授打开文件夹,直接开始讲课,今晚的内容是分析1870年代后期到目前女装袖型的变化,他讲得很细,会画出结构图,展示不同袖子对服装气质的影响。
珍妮特听得非常专注,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不时画上几笔简图,这些知识和她平时在店里制作宠物服装有相通的地方。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珍妮特还在对照着笔记看,德尼奥尔教授整理好讲台上的东西,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朝珍妮特这边走了过来。
“珍妮特小姐,上次你交的那份短篇分析,我看过了,虽然细节上还可以更完善,但想法很不错,很少有学员会从实际穿着者的运动需求出发,去思考对女式服装的改良。”
珍妮特没想到教授会特意过来提起她上次的作业,赶紧站起来:“谢谢您,教授,我只是,从我自己做小东西的经验里瞎想的,可能有很多不专业的地方。”
德尼奥尔教授:“不,经验往往是思考最好的起点,你对实用细节的敏感对我很有启发,如果你有兴趣,下次课后可以留一下,我想听听你对当下市面成衣在活动舒适度方面的一些具体观察,不限于高端定制,普通阶层妇女的日常着装更好,这对我的研究会是很好的补充。”
珍妮特开心地说:“当然,教授,我很乐意。”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德尼奥尔教授又点了点头,这才拿着他的文件夹离开了教室。
珍妮特坐下,心里有点激动,被德尼奥尔教授这样知名的学者认可,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
“看来德尼奥尔教授很欣赏你啊,珍妮特。”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珍妮特转过头,看到是同班的一个女学员,名叫伊莎贝尔,她身材高瘦,穿着一条质地不错的深蓝色裙子,但颜色有点过时了,珍妮特记得她好像是在某家百货公司的布料柜台工作。
“教授只是说我上次的作业有些想法还可以。”珍妮特对她说。
伊莎贝尔走到珍妮特桌边,不服气地说:“只是有些想法?我们交了那么多作业,也没见教授单独找谁聊过天,珍妮特,你该不会是……私下里给了教授什么好处吧?毕竟,你是店铺老板,说不定有什么特别的门路呢。”
珍妮特的脸色沉了下来:“伊莎贝尔,我没有,也不会做你暗示的那种事,教授看重的是作业里的想法。”
伊莎贝尔嗤笑一声,抱起胳膊:“我倒是没觉得你那些想法有多高明,多新鲜,不就是把衣服做得宽松点吗?谁不知道?要我说,设计最重要的是美感,是优雅,是跟上流社会看齐,整天琢磨着怎么让衣服方便干活,那还有什么时尚可言?”
她的声音不低,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学员都看了过来,气氛有点尴尬。
珍妮特正要反驳,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伊莎贝尔小姐。”
德尼奥尔教授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教室门口,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他走过来,目光落在伊莎贝尔身上。
伊莎贝尔没想到教授会回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挺直了背:“教授,我只是在和珍妮特探讨一下对设计的不同理解。”
德尼奥尔教授的声音不高,但很严肃:“用贬低他人的方法来探讨?珍妮特的作业里提到的细节,恰恰是当前许多所谓时尚忽略的关键,服装之美,从来不仅在于宴会厅里,更在于它怎么服务于购买者的生活,怎么让女性在各自的日常中既保持体面,又获得基本的活动自由。”
他顿了顿,看向珍妮特,继续道,“珍妮特她是从生活中得来的经验,要有价值得多,我欣赏她的作业,正是因为她看到了这一点,并且尝试去思考解决方案,这在你们大多数人的作业里,是看不到的,伊莎贝尔,如果你认为关注实用就是不懂时尚,那我建议你,要去真正观察一下巴黎街头了,时尚如果只属于沙龙和画报,那它的生命力和影响力就太有限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回去吧。”
伊莎贝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抓起自己的包,低头匆匆走出了教室。
其他几个学员也赶紧收拾东西离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珍妮特和德尼奥尔教授。
“抱歉,珍妮特小姐,让你遇到这种不愉快。”教授语气缓和下来。
“不,教授,该我谢谢您。”珍妮特说。
“下周再见,路上小心,”
“再见,教授。”
珍妮特收拾好笔记本和布包,走出了教室。
两天后的下午,温蒂在家,仔细检查了一下要带去的魔术道具小箱子,里面有几副特制的扑克牌,一些颜色鲜艳的丝巾,几个可以消失又出现的小金属环,还有几个设计精巧的小木盒,美格斯整理着他的礼帽和那件深蓝色的表演外套。
美格斯跟着温蒂去了兔博士街区,对卡米拉说:“就是郊外,蒙特鲁日那边,不太远,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来店里请的,说是他家主人最近对魔术很着迷,想请专业的魔术师去表演一下,顺便聊聊那些魔术的原理,给的酬金挺大方,温蒂她跟我一起去,做个助手。”
卡米拉帮温蒂理了理她鬓边的一缕头发,温蒂今天把头发编成了一条粗辫子,盘在脑后,用简单的发网兜住,穿了一件半新的浅棕色连衣裙,外面套着深绿色的斗篷。
“温蒂,不要回来太晚了。”
“我知道,妈妈。”温蒂点点头,心里有点小小的兴奋,也有些紧张,这是她第一次跟着美格斯收到邀请去别人家里表演,而不是在舞台上或者店铺里。
他们坐上了预约好的出租马车,马车穿过街道,驶出巴黎市区,大概四十分钟后,马车在一扇高大的铁艺大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不错,透过铁门,能看到一条长长的砂石车道,蜿蜒伸向远处一片葱郁的林木后面,看不见房子的全貌。
美格斯下了车,拉了拉门边的铃绳,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老人从旁边的小门房里走了出来,透过铁门看了看他们:“是温蒂小姐和美格斯先生吗?”
美格斯回答:“是的。”
老人点点头,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小侧门:“请进,顺着车道直走,看到房子就是了,主人在等你们。”
他们走进门内,侧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还传来了上锁的声音,温蒂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美格斯看了她一眼,低声说:“跟着我。”
车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他们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绕过一小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房子出现在眼前。
是一栋两层楼高的石头建筑,外墙是浅灰色的,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有些地方藤蔓几乎遮住了窗户,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样式古朴,窗户都是方方正正的,数量很多,但都拉着厚厚的窗帘。
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的女仆已经站在了敞开的大门口,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躬身:“请进,主人在客厅等候。”
走进门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暗,天花板很高,女仆领着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双开的慕黄木门前,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进来。”
壁炉前的沙发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应该有三十五六岁,穿着深紫色的天鹅绒袍,袍子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他个子很高,即使坐着也能看出来,身材有些瘦削,头发是深褐色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窝微微下陷。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但似乎并没在看,直到美格斯和温蒂走进来,他才慢慢抬起眼皮,目光先落在美格斯身上,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地移开,然后,落在了温蒂脸上。
他上下打量着温蒂,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温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美格斯身后挪了半步。
美格斯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下午好,先生,我是美格斯,这位是我的助手温蒂,感谢您的邀请。”
男人这才把目光从温蒂身上移开,重新看向美格斯:“啊,魔术师,坐吧。”
他随意地指了指对面两张高背椅,美格斯和温蒂坐下,女仆悄无声息地端来了两杯红茶,放在他们旁边的小几上,然后又退了出去。
“我听说你的店里有不少有趣的小玩意儿,我最近对……嗯,这些戏法,有点兴趣,人总得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对吧?你的助手很年轻,也懂魔术吗?”
温蒂回答:“我还在学习,先生,主要是帮美格斯先生准备道具。”
“哦,开始吧,让我看看,你们能变出什么让我,不那么无聊的东西。”
美格斯站起身,对温蒂点了点头,温蒂打开箱子,取出第一副扑克牌和几块丝巾。
表演进行了大概半小时,美格斯展示了几个经典的近景魔术后,然后微微躬身:“大概就是这些了,先生,如果您对某个具体道具的原理感兴趣,我可以再详细说明。”
男人靠在沙发里,鼓了几下掌,说:“不错,手法很熟练,尤其是这位小姐的配合,很灵巧。”
然后,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壁炉边,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走过来递给美格斯,说,“这是说好的酬劳。”
美格斯接过钱袋,感觉沉甸甸的:“谢谢您,先生,如果没其他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男人挑了挑眉,转身又坐回了沙发,说:“我看得还挺有意思,明天下午,同样的时间,你们再来一次吧,我想看看别的戏法。”
美格斯语气依然客气:“很抱歉,先生,明天店里预订的货物要到,需要清点,还有几位客人约好了要来看新到的道具,恐怕抽不出时间。”
男人盯着美格斯,又看了看低着头的温蒂,忽然笑了一声,说:“店里的事?那好办,你忙你的店,让温蒂她来就行了,反正,主要也就是递递东西,配合一下,对吧?我看她做得很好。”
“抱歉,先生,温蒂是我的助手,她只在和我一起表演时才担任这个角色,她一个人无法完成表演,也不会单独来赴约,请您谅解。”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映在男人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说:“那就算了,你们可以走了。”
美格斯快速提起地上的道具箱,另一只手轻轻拉住温蒂的胳膊,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女仆领着他们穿过昏暗的走廊,走出大门,回程的马车上,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温蒂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道:“那个人,他看人的眼神,好奇怪。”
美格斯脸色依然沉肃,说:“不是奇怪,是不怀好意,温蒂,记住,以后如果我不在,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邀请你,尤其是到这种僻静地方的宅子,都不要答应,哪怕对方看起来再有礼貌,给的钱再多。”
温蒂用力点点头:“我记住了,美格斯先生,今天谢谢你。”
美格斯叹了口气:“我本来就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以后类似的私人邀约,我会更谨慎。”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温蒂照常在美格斯的奇妙匣子店里帮忙,下班的时候,美格斯先生都会在她离开店铺一阵子后,不近不远地跟上一段,直到看着她拐进兔博士街区那条热闹点的小路,才会转身离开。
这天傍晚,店铺打烊比平时稍晚一些,温蒂收拾好东西,跟美格斯道了别,独自走上回家的路。
她正低头想着白天店里新到的一批会自己跳舞的机械小鸟,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音,她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想让开道路。
然后,温蒂惊愕地抬起头,只见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猛地刹住,几乎撞到路边的墙壁,车厢门砰地被推开,两个帽檐压得很低的壮实男人跳了下来,一言不发,径直就朝她扑来,一人一边抓住了她的胳膊。
温蒂吓得魂飞魄散,她尖叫起来:“放开我,你们干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不带什么歉意地说:“小姐,别怕,我们主人只是想请您去表演个节目,很快就送您回来。”
什么表演节目?这分明是绑架!温蒂拼命挣扎,但她的力气在两个男人面前简直微不足道,他们拖着她,就往马车敞开的门里塞。
就在这时,有个声音传来:“住手,放开她!”
是美格斯先生,他果然在不远处跟着,他手里甚至没拿任何东西,就这么直接撞向其中一个抓着温蒂的男人。
那男人被撞得一个趔趄,手松了一下,温蒂趁机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另一只手的钳制,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
“美格斯先生!”她带着哭腔喊道。
“温蒂,天哪,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