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夏已经站起身,对面露诧异的张母微微欠身:“阿姨,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吃饭了。这是我家里的一些事。我带他们去外面说清楚。”
她转向张无忧,想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无忧,你先陪阿姨,我处理一下,回头跟你解释。”
张无忧却握紧她的手,没让她挣脱。
他:“没事,夏夏,我来...”
时夏摇摇头,再次用力,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离。
她的目光越过他,直直投向那三个不速之客:“有话,咱们去外面说。”
时建仁已经大剌剌地往旁边一张空椅子上一坐,那条不太利索的腿抖动着,无赖地笑:“干嘛非得去外面?这儿不挺好?宽敞,还有吃的。二姐,这就是你未来婆家人吧?正好,咱们边吃边聊,也把事儿都说道说道。”
他说着,眼睛已经瞟向桌上那碟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
王四凤见状,也一屁股挨着时建仁坐下,冲着张母道:“亲家母,您看这……真是不好意思,孩子们不懂事,闹到这儿来了。不过既然碰上了,也是缘分,咱们正好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俩孩子的婚事,还有彩礼的事。”
第241章 彩礼
王四凤挺了挺干瘦的胸膛,“我们这闺女啊,可不是一般姑娘,正经的医科大学生!将来是端铁饭碗的大夫!这培养出来,我们老时家可是花了大力气,费了……”
“大学生,” 时夏打断王四凤,“所以更值钱?能要更多彩礼?”
她目光一一扫过那三人僵硬的脸,“今天你们就是把这场婚事搅和黄了,我也绝不会给你们一分一厘。”
“你!”
王四凤噎得脸色涨红,拍着大腿,“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娘家都不要了?妈这都是为了你好啊!没有娘家撑腰,你以后在婆家怎么立足?哪有你这样当闺女的?天打雷劈啊……”
她一边干嚎,一边偷眼去觑张母和张无忧的反应。
时建仁跟着帮腔,“二姐,你这可就太不懂事了。爸妈养你一场容易吗?你现在出息了,拉拔拉拔家里,给爸妈养老,不是天经地义?咋能说这么绝情的话?”
时秋也在一旁撇着嘴,嘀嘀咕咕:“就是,白眼狼……自己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爹妈兄弟吃糠咽菜也不管……”
污言秽语,夹杂着虚伪的哭诉和赤裸的指责。
张无忧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拳头在身侧握紧。若非顾及场合和时夏,他恐怕早已让人把这几个泼皮无赖“请”出去了。
时夏却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她侧过身,看向一直静坐未言的张母。
张母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神情,既无惊诧,也无鄙夷。
可越是这样,时夏心里那股难堪和烦躁就越发灼人。
她不想让张母和张无忧看到这些,更不想让张家人因为自己而受这份无妄的滋扰。
“无忧,你先带阿姨离开这里。阿姨身体不好,不该听这些,也不该被这样打扰。”
张母抬眼看向时夏,目光温和依旧,却似乎多了些什么。
她缓缓站起身:“无忧,听夏夏的。我们先走。这里的事,留给夏夏自己处理。”
张无忧看着时夏那张在混乱中显得愈发淡漠的脸,心里又疼又涩。
他原先只知道时夏与家人关系疏远,却从未想过,她的家人竟是这般不堪,会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逼上来。
他心疼她,更想立刻挡在她前面,把所有的污糟都隔绝开。
“夏夏,我陪你……” 他上前一步,想去握她的手。
时夏后退半步,坚定地摇头:“先带阿姨走,拜托了。”
她轻轻拍了拍张无忧紧绷的手臂。
张无忧知道母亲身体不好,只得压下满心的焦灼,扶住母亲的臂弯,“妈,我们走。”
王四凤见张母真要走,顿时急了,也顾不上再“哭”,猛地往前一扑,伸手就想拽张母的袖子:“哎!亲家母!亲家母您别走啊!我们可是诚心诚意来找你们说婚事的!这彩礼、嫁妆、婚礼怎么办,咱们都得坐下来好好商量不是?您这一走算怎么回事?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小门小户?我们小夏可是大学生,配得上……”
张无忧挡在王四凤和张母之间,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让开。”
王四凤被他身上骤然迸发的冷硬气势慑得一哆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时夏趁势上前,一把攥住王四凤那只手腕。
“让他们先走。”
时夏转向三人,“可以再加菜。我们,慢慢说。要多少彩礼,跟我说。”
王四凤先是被张无忧吓住,又被时夏这反常的妥协弄得一愣。
她狐疑地打量时夏,见她面色平静,一时摸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彩礼”两个字实在诱人。
她骂骂咧咧地坐回椅子上,眼睛却还瞟着门口:“那…那行吧,亲家母有事先走也行,反正咱们是一家人,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细聊……”
张无忧护着张母,往屏风外走。临走前,他深深望了时夏一眼。时夏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他放心。
屏风内只剩下四人。
时夏抬手招来一直候在远处、面色尴尬的服务员,“麻烦再加几个菜。”她把菜单推到王四凤面前,“想吃什么,点吧。”
王四凤、时建仁、时秋三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
果然,时夏还是怕了!怕他们闹黄了她的好婚事!这下可拿捏住了!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王四凤毫不客气,专挑贵的、肉多的指。
时建仁和时秋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追加,…恨不得把硬菜全上一遍。
时夏坐在对面,对服务员点点头。
她又特意加了一个用料十足的“全家福”砂锅汤。
菜陆陆续续上来,摆满原本雅致的八仙桌。
时家三人甩开腮帮子,风卷残云,吃得满嘴流油。
时夏只慢慢啜着杯中残茶,一口未动。
“小夏啊,”王四凤油手在抹布似的袖口上蹭了蹭,开始进入正题,“妈可跟你说,这彩礼呢,我们也不多要。你可是大学生,又在京城大医院工作,将来前途无量。这身价,可不能低喽!”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时夏眼前晃了晃,“这个数,不过分吧?”
时夏抬眼:“五百?”
“五百?”王四凤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五千!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还得是三转一响三十六条腿,一样不能少!另外,你得在京城给你弟弟弄间房,再给你妹妹找个坐办公室的轻省工作!对了,你对象不是主任吗?让他给你弟弟也安排个办公室的差事,不用太累,钱多就成!”
她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横飞,仿佛已经看到金山银山。
时建仁也抹了把嘴上的油,接口道:“就是!二姐,我可是你亲弟弟!你发达了可不能不管我!姐夫那么大的官,给我弄个科长当当不过分吧?还有,我那条腿,当年可是因为你……反正你得负责到底!”
时秋也不甘落后,“我要去百货大楼当售货员!或者去机关当打字员!二姐你必须给我安排了!不然我就去你医院闹,说你攀上高枝就不认穷亲戚!”
第242章 秃噜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要求越来越离谱,胃口越来越大,仿佛时夏是他们可以随意索取、予取予求的宝库,而张无忧则是能实现他们一切妄想的万能钥匙。
时夏静静听着,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怒意。
直到他们说得口干舌燥,暂时停歇,只顾着往嘴里塞肉时,她叫的那锅全家福砂锅汤,被服务员端了上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汤来了,趁热喝。”
时夏说着,拿起长柄汤勺,先给自己面前的空碗盛了半碗。
然后,她将汤勺探入砂锅深处,借着腾起的热气和勺子的遮掩,掌心藏着的药粉,无声无息地融入滚热的浓汤之中。
加起来整整一瓶。
她手腕搅动汤羹。药粉遇热迅速溶解,无色无味,了无痕迹。
盛完自己的,她又给王四凤、时建仁、时秋面前的空碗,各盛满满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天冷,多喝点,暖暖身子。”
王四凤三人哪里还会客气?
时建仁端起来就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也舍不得吐。
王四凤和时秋也吹着气,小口啜饮起来,嘴里还含糊地继续念叨着彩礼和工作的事。
时夏也端起自己那碗未曾加料的汤,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无解药。
从今往后,尽情享受这口无遮拦、暴躁易怒的“真性情”吧。
你们会互相撕咬,会把心底最肮脏的算计、最刻薄的怨毒,都毫无保留地倾泻给对方。
这个家,从内里开始,烂得更彻底些才好。
等三人风卷残云般吃饱喝足,桌上杯盘狼藉,还剩下不少菜。
王四凤剔着牙,三角眼扫过那些油光光的盘子,扬手吆喝:“服务员!服务员!过来把这些给我们打包!”
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面带难色地走过来,小声解释:“同志,我们这儿…一般不兴打包...”
“怎么不能打包?好好的菜,浪费了多可惜!”王四凤声音拔高,引得旁边屏风后隐约传来不满的咳嗽声。
服务员只好跑回去找了些油纸包,帮着打包好。
王四凤指着那还剩大半煲的汤,“还有这个汤,也得给我们装上!”
服务员更加为难:“这汤煲……我们真没有合适的家伙什给您装走。”
时夏地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用这个吧。”
王四凤眉开眼笑,催促服务员:“快,快把汤倒进去!还是我们小夏想得周到,贴心!”
时夏冷眼看着他们忙活,等王四凤心满意足地把打包好的油纸包和饭盒都拎在手里,才冷不丁地开口。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对象是驻京办主任的?又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王四凤顺嘴就秃噜出来:“嗐!这有啥难的?叶家那个大女婿,秦子昂,不是在机械厂搞技术的吗?听说他们厂跟驻京办那边有点合作,他碰巧见过你对象几回,就……就顺便帮我们打听了一下。”
她与有荣焉地炫耀,“叶家那二闺女,皎月,也找人帮了忙。她们一家子,可热心了,都替我们操心。”
时建仁吃饱喝足,瘫在椅子上,打着饱嗝接话:“我从早上就蹲在你那对象常停车的地界附近守着,好不容易看见他开车出来,一路跟来的……可费了老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