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之后，几十个身穿工作服的人跑了回来，低着头钻进了剪板车间，排成了前后三排的队伍。
李野仔细打量着这些工人，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因为这些工人的脸上都有些怨恨的表情，有些还在嘟嘟囔囔，，这就很不正常。
你当着厂领导和来访嘉宾的面，怎么还能闹情绪呢？
【嗯，此事必有蹊跷。】
韩厂长站了出来，先训斥了几句大道理，然后公布了李野的那个建议。
“一分厂是咱们京城的明星企业，生产的京城牌汽车大家也都见过，但我要提醒你们，一分厂也是高标准的生产单位……
别的不说，一分厂的工人经常加班，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你们自己琢磨琢磨，如果没有几斤几两，可端不了人家的饭碗……”
李野：“……”
陆知章：“……”
韩厂长很威严的训话完毕之后，才对着李野和陆知章说道：“两位厂长，你们看一下，要挑选哪些工人过去参观？”
李野看了看韩厂长，然后对着工人们笑道：“首先我解释一下哈，我们厂这几年的生产任务确实很紧，就比如京城牌面包车的订单都排到明年夏天了，所以加班的情况是肯定存在的，
但是我们厂的加班可不是白加班，日常加班按照基本工资的一点五倍发放，节假日加班是两倍工资，也就说你平时一个小时一块钱，那么加班的时候就是一块五或者两块钱一个小时……”
“……”
排成三排的工人们，立刻出现了骚动，后排的几个人甚至想往前挤。
【加班费？还两倍？】
【来来来，让我把你们厂给加到直接倒闭。】
但是李野却没有立刻挑人，而是笑着说道：“那么大家就各自回各自的工位，我们简单的操作一下，然后先挑选二十名职工过去参观好吧？”
李野话音落后，立刻就有人去往各自的工位，但是剩下的一大半人却有些不知所措。
而这些人，就是后来从冲压车间喊回来的人。
韩厂长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去？”
但是韩厂长不喊还不要紧，一喊，这些人顿时呼啦啦的乱成一团，你往东我也往东，你往西我也往西，乱哄哄的好半天才分散到了车间内的设备旁边。
李野和陆知章都笑了。
这还不够明白吗？这些人就是从别的车间拉过来凑数的，红星制造厂的纪律已经差到了集体旷工的地步了。
当然了，现在很多没有生产任务的国企，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况，你没活干，没工资发，还把工人喊过去干什么呢？
闲得慌折腾人吗？
但是今天不是李野和陆知章过来参观嘛！所以大家上午来点了个卯，下午就都散了。
谁曾想李野下午还又杀回来了。
李野仔细观察着这些人，最后走到了一台剪板机旁边，掏出随身的本子画了一个加工简图。
“我需要一个不规则的菱形板件，边长和角度就按照这个来加工……”
几个工人接过李野画的草图，倒不是看不明白，但是当操作剪板机的时候，除了一个年轻的小子之外，其他人真是生疏的够呛，一看平时就不是干这活儿的。
但是这几个手生的家伙态度却非常好，纷纷抢着干，最后那个年轻的小子都急的插不上手了。
【挣加班费嘞，一个小时两块……】
但是当工件加工出来之后，拿量具一量，特么是个不合格产品。
韩厂长的鼻子都气歪了，对着那个小年轻就开始骂：“金小川，你参加工作两年了吧？这么简单的工件都加工不好？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态度你大爷！”
“……”
名叫金小川的小年轻脱口一句京骂，把韩厂长给骂愣怔了。
也是哈，刚才这小子本来干的好好的，却被另外几个外车间的人挤到了一边，你们这些领导又不是看不见，这会儿冲着谁开骂呢？
金小川骂完了之后，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边脱衣服一边骂人。
“一个个的都是耍嘴的货，你们离了单位没饭吃，我可不是，我师父走了，我看我也该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有本事的人到那里都有人抢着要……”
“……”
旁边的工人赶紧过去拉住了金小川，把他给拉到一边去了。
而韩厂长咬牙切齿的半天之后，把李野和陆知章喊到了一边。
“两位厂长，我也不瞒你们，现在有民营企业，专门来我们单位挖墙角，有几个老师傅确实给挖走了，但并不影响我们单位的正常生产，
不过你们必须保证是真的跟我们合并，不是挑挑拣拣的挖墙脚，咱们才能继续往下谈……不是不相信你们，是类似沉痛的教训太多了……”
李野：“……”
陆知章：“……”
这个年代的民营企业，路子确实很野，花大价钱请老师傅的事情确实存在，但你们不能把这个帽子扣在我们头上啊？我们一分厂是国企，挖了你的墙角，那也是肉烂在锅里。
韩厂长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可能你们觉得我们红星厂的情况不太好，但其实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比第八机械厂和米云锻造厂的情况要好得多……
第一，我们和另外两家比起来，外债是最少的，窟窿也是最小的，另外我们距离市中心最近，就我们厂这块地皮，都比他们两家加起来还要值钱……”
李野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位韩厂长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李野和陆知章就算是在三选一的情况之下，也必然会选择红星厂。
可现如今的地皮，也不是几十年后那么紧张啊！花几个钱哪里买不来地皮？
至于韩厂长所说的“我们厂的情况不太好”，却是李野最在意的地方。
红星制造厂的情况何止是不太好，分明是很不好，非常不好。
因为韩厂长他们，已经没有掌控全厂职工的能力，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组织全厂职工正常生产。
要知道李野虽然一再强调，要多接收工人，少接收干部，但有上面的人“权衡协调”，到最后肯定还是要接收一部分管理人员的，要不然上面也没办法安排他们。
那么这部分管理人员，不求能力多么强悍，但最起码要能用。
可现在一看，红星制造厂的管理组织能力比第八机械厂的孔厂长他们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态度上更是天差地别。
起码孔厂长很明白，要是不给工人解决切实的生活困难，核心的生产骨干是要走的，你对一分厂不放低姿态，一分厂也是不会跟你们合并的。
打仗没有尖刀部队，那你没办法攻坚，生产没有核心骨干，你生产个毛线。
你还梗着脖子跟一分厂要求“平等的地位”，不给权利和地位宁可不合并，宁可这么烂下去，也要拥有公平的权利。
【反正是国家的企业，国家就算不管这些工人，也得管我们这些XX。】
开玩笑，真以为一分厂稀罕你们这群大爷吗？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人家避之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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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李野和陆知章还是选了十五名红星制造厂的工人，以及五名管理人员到一分厂“参观实习”，其实就是“试工”。
但是等到陆知章和李野走的时候，两人却都已经对红星制造厂不抱什么希望了。
金钱上的窟窿还好解决，精神上的窟窿，根本就填不满。
陆知章又问道：“李野，明天我们去米云那边路途有点远，是不是早一点出发？”
李野哼哼一笑，道：“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陆知章诧异的道：“你不去了？为什么？”
李野无奈的道：“因为他们的厂长叫栗刚，我在去沪市参加汽车展览会的时候，跟他有过接触……”
李野叽里呱啦的跟陆知章解释了一下当初跟栗刚之间的不愉快，又说了对方还跟牛红章认识。
然后李野说道：“你说这种情况，咱们最后要是没有跟他们合并，万一老牛再说我公报私仇，公私不分呢？”
“还有这种事？”
陆知章听完了之后，对着李野一阵卡巴眼，最后忽然笑道：“那行，你明天就在家里召开生产责任会吧！米云那边的考察任务我来承担。”
“嗯，那就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咱俩谁跟谁呀！”
陆知章呵呵呵的笑了。
他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明天去米云锻造厂转一圈，回来就把他们给毙了完事儿。
李野都表明不愿意去了，那自己还不眼明心亮的替他解决了这桩麻烦？
两个人搭班子，都是要互相帮助互相体谅的，要不然你让对方膈应了，以后人家也会膈应你。
第307章 包袱重还有理了？
半个月之后，一分厂跟孔厂长的第八机械厂达成了合并的初步意向，
双方计划整合各自的强势资源，成立一家以生产汽车底盘部件为主的新企业，接收原第八机械厂的大部分工作人员，并且会承担一小部分债务，
这个合并计划汇报上去之后，得到了部里几位大佬的首肯和支持，甚至得到了一句相当有分量的嘉奖。
【这才是有担当的企业，这才是有魄力的干部。】
现在的公家企业，哪一家不欠着一裤裆的烂账，摆明了就是准备赖掉的，大不了你来要债的时候，我请你喝一壶水酒，反正想还钱是没门的。
只不过当两家单位合并的时候，这笔债肯定是个多方扯皮的阻力。
而一分厂愿意接手里面一部分责任明细的欠债，虽然是为了解决合并过程中的各种阻力，但绝对不妨碍他们获得“非常仗义”的名声。
当然了，这个名声在有些时候可能会被人认为是傻蛋，但李野可不这么想。
随着大下岗时代的逐渐到来，有大量优质企业会陷入困境，到时候想吃这一口的人多了，你说你有信誉，别人凭什么相信你？
上面的人凭什么支持你？
你别说自己与关系，到时候满塘都是大鳄鱼，全都是满嘴利齿的狠角色，支持你，也得有个站得住脚的理由不是？
精打细算那是在商言商，你是国企，终归要有点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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