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乱来!”
郭梁驯声音发沉,脸颊紧绷。云枝被他严肃的模样吓了一跳,手下一重。
郭梁驯嘴唇轻抖,他抓住云枝的手腕,把药酒和绢布都接到手中:“表妹,你去拿镜子,我自己来上药。”
云枝因为弄痛了郭梁驯,险些在他生气时折损了气势正心虚着,闻言也不生气,跑去取来了铜镜,映照着郭梁驯的脸。
郭梁驯动手可不似云枝一般小心翼翼,极尽轻柔。他将绢布浸透,往伤口处按去。那副用力样子看得云枝不禁轻轻抽气。
郭梁驯三两下就涂好了伤口,把绢布丢在一旁。
他站起身:“大哥,你——”
郭宁见他果真动了火气,连忙补充道,自己虽然做了错事。可犯错之外,还干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就是绞尽脑汁想称赞的言辞为他们表功。
听罢,郭梁驯的脸色并未转好。
他道,郭宁连冒充大舅哥的法子都想得出,为了防止路上再生事端,张大妹需得一直在旁边盯着。
郭梁驯眉头皱紧,心道:关霆也是,伎俩如此拙劣,他竟然不能识破。
第52章 糙汉将军表哥(24)……
大军还未到汴梁,返城的消息就已经传遍。
郭安和伍氏日日打听大军到了何处。云枝此行一去便是数月。平日里她在家时,伍氏无甚感觉,云枝一离开,伍氏便觉得身旁冷清许多,和张氏斗嘴都提不起兴致。
张小妹归来时,伍氏心头微微放松,以为云枝是受不了苦遭不得罪之人,很快也要回来。没想到左等右等,全无云枝的消息。
战事渐定后,云枝才往家中送信。伍氏才知道妹妹在军营中的遭遇,原来她竟然女扮男装混了进去,又跟着军医学了医术。
伍氏一边担忧云枝吃不好睡不好,一边心中生出骄傲之感,暗道不愧是她的妹妹,即使到了军营那等黄沙漫天的地方,也宛如明珠一般熠熠生辉。
得知大军明日会到城中,伍氏早早便起,收拾整齐拉着郭安等候在城门外。
凌晨的风带着寒意,二人都裹紧衣裳,抬起眼睛向远方望去。
张氏私以为不必来城门外等候。迎接大军的人众多,到时人潮涌动,郭梁驯说不准都看不到他们。她认为不如随其他百姓一起,在街道两侧等待,既不必空等许多时候,到时往前面挤一挤,就能让郭梁驯注意到。
但伍氏思念云枝,想要尽快见到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守在城门处。郭安当然是妻唱夫随,陪伴伍氏一起。
大批人马渐渐近了,伍氏盯着往汴梁城来的人影,不由得心高高悬起。
云枝眼眸闪烁,挥动手臂。
伍氏看到了,忙拉住郭安的衣袖,要他一同望去,看看坐在马车上招手的可是云枝。
郭安的目光比伍氏敏锐,定睛看了,笑道:“就是云枝!”
军医们不比寻常的营兵,忍受得住长途跋涉,因此郭梁驯便弄来几架马车,让他们坐上。云枝本是和冯军医等人坐在一起,看到了姐姐挥手回应,当即撩起帘子,扭头对张大妹道:“我看到姐姐了。”
她下了马车,站在地面才意识到做了蠢事。她只有两只脚,怎么比得过骏马四条腿走的快。
云枝急的跺脚。郭梁驯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听到后头传来响声,扭头看去,见云枝站在营兵中间拧着眉。他扯动缰绳,掉转过身,行至云枝身旁。
得知云枝的烦恼,郭梁驯弯下身子,掌心托着她的纤细腰肢,将她轻盈地拉到马上。
郭梁驯快马加鞭,经过关将军身边时稍做停顿,拱手道:“家人在前面等候,我先行一步。”
关将军微微颔首。
郭梁驯扬鞭驱马,很快到了郭安和伍氏面前。
他半拥着云枝下了马。
还未站定,云枝就投向伍氏的怀抱。她宛如乳燕投林一般在伍氏怀里轻蹭,娇声诉说想念。
见状,郭梁驯的心中竟生出了怅然若失之感。
还好,大家都沉浸在重聚的欢喜中,无人注意到他的神情。否则叫人看到了他因为云枝亲近伍氏,就一脸不是滋味的表情,不知道要如何笑他。
郭梁驯还要带着大军在街道巡游,便让云枝先行回家。
伍氏道,她已吩咐厨房备下了好酒好菜,又倾身轻声道:“还烧了许多热水,保准你一回去就能洗上澡。”
云枝眼睛发亮,她对准备的饭菜不感兴趣,只想痛痛快快洗上一次澡。
云枝恨不得立刻就回到郭宅,但她定下心神,说再等等,待张大妹到了,问她是要一起走,还是等张氏来接。
马车驶近,张大妹向郭安和伍氏问好,满怀希望地看向周围,却皆是陌生的面孔,并未有张氏。
见她神情失落,云枝上前挽住她的胳膊道:“姐姐说了,你姐姐她担心人太多了,就在城里等着呢。”
张大妹心道,张氏即使在等,恐怕也是在等郭宁,这等候的心思中无几分是分给她的。因此,在云枝询问她可要一同回去时,张大妹点了头。
屋内热气蒸腾,云枝褪下衣裙,舒舒服服地洗过了澡。
她用锦布裹了身子,轻轻擦拭,而后躺在床榻上,将光滑白皙的后背对着伍氏。
伍氏打开盛香膏的罐子,取出一些,缓缓地涂抹在云枝身上。
云枝舒服的哼哼,不忘记和伍氏诉苦道:“我好辛苦的,都不能用大浴桶沐浴,更没有香膏可以使。姐姐看看,我的身子可是粗糙了?”
伍氏用手一拭,只觉得指腹有湿滑感,便轻轻拍着她的后腰:“没有,你且放心罢,一切如初,像豆腐似的。”
云枝口中说着,姐姐莫要骗我,眼睑缓缓垂落,竟是睡着了。
等她醒来,身上披着锦被。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像是郭梁驯回来了。
云枝换好衣裙,朝着厅堂走去。
果真是郭梁驯和郭宁回来了。
郭梁驯问云枝精神可好。他不提倒罢,一说云枝就打了秀气的哈欠,轻轻点头:“刚才有些困,现在好多了。”
郭梁驯便问:“表妹可愿意陪我一起进宫去接受封赏?”
云枝忙道:“要去。”
她还没见过皇帝长什么模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云枝只在说书人口中听到过,皇帝生来就有圣人之姿,令人不敢直视。云枝想,这该是何等模样。
如今有了机会,云枝当然要去。她的两只手,一只拉着伍氏,一只牵着张大妹,要挑选一件合适的衣裙。毕竟要进宫面圣,在穿戴上可不能马虎。
郭梁驯道:“表妹身上这件衣裙就很好,不必再换。”
云枝眼睑微掀,嗔怪似地看了他一眼:“表哥觉得衣裳可以遮身御寒就是好的,我可不听你的话。”
她像是不放心:“等我挑好了衣裙,再来帮你挑。”
“不用……”
郭梁驯本想拒绝,但见云枝面容认真,便只得咽下没说完的话。
郭安心存烦忧,既是见皇帝,云枝定然要以女儿身示人,否则就是欺君。可是以女儿身待在军营中,恐怕会引人议论。
郭梁驯让他不必担心,若是有人妄加揣测,他定然出声辩驳,不会让云枝的名声受半点折损。
一番挑拣过后,云枝选定了一袭蟹壳青绣花鸟曳地长裙,配上翡翠发簪、翡翠镯子,衬得脸颊明艳。
郭梁驯的衣裳是由云枝亲自挑选,花纹并不繁复,但看着沉稳矜贵。
此次去过军营之人,凡是有功者,都可面见皇帝。郭家共有四人,一起乘马车前往。
到了宫门前,已有其他将领在等候。
郭梁驯现身时,有同僚险些没辨认出他。待他主动开口,同僚才知道面前这个模样俊逸,周身尊贵之人竟是郭梁驯。
同僚道:“梁驯,你……你很是不同。”
郭梁驯总担心打扮过了头,听他一说,难免多想:“是不是看着奇怪。”
同僚摇头:“非也。你若是早就这般打扮,定然有不少人把家中的女眷说与你了。”
帘子一掀,露出云枝艳如桃李的脸,她得意道:“表哥听听,我选的衣裳比你平日里穿的要好罢。”
郭梁驯没觉得两件衣裳有何区别,但头一次听到同僚如此诚心的赞美,便信了云枝的眼光,连连点头。
关霆从远处走来,因云枝是背对着他,他只看到了一袅娜的身影站在郭梁驯身旁。关霆不过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他双手环胸,上下打量过后,语气冷冷道:“像开屏的孔雀,招摇。”
郭梁驯被讽刺就是云枝的眼光被讽刺,她面带薄怒地转过头,问道:“哪里招摇了,用的是玄色布料,配上金线勾出的竹纹,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图案了。你身上这件就比表哥的要复杂华贵。我瞧是因为表哥生得太好,稍做收拾就焕然一新,让人挪不开眼睛。”
关霆眼睛轻眨,良久才道:“你是……伍云?”
云枝点头。
关霆又问:“伍云是假名罢,你真名叫做什么?”
“伍云枝。”
关霆嘴里喃喃着“云枝”,目光在她的脸庞流连。他早就知道云枝是女子,也在深夜中看见过她的身影。不过那是朦胧模糊的,不比现在,云枝俏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身上有翡翠首饰,但却无人注意首饰是何等模样,因为全部的视线都被她白嫩的脸而吸引。
关将军听到二人的说话声,又看关霆得知云枝是女子并无惊讶,显然是早已经知晓。他心里微松一口气,还好,他儿子不是众人传说的断袖。
郭梁驯不喜关霆看云枝的眼神,因为和他的很像,且比他的目光多了一分热切。
“表妹。”
云枝正要同关霆说话,闻言看向郭梁驯。
他走到她的身旁,声音微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莫要同他说话了……可以吗。”
话说出口,郭梁驯只觉得胸口仿佛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直往下坠。他已经想到云枝会如何拒绝,到时候为了掩饰窘迫,他应该做出何等反应。
云枝歪头看他,语气清脆:“好啊。我听表哥的呢。”
这对于郭梁驯显然是意外之喜,他下意识握住云枝的手。滑腻的触感让他恢复理智,想要松开却犹豫不决。
郭梁驯看向一旁眼中含火的关霆,心思稍定,决定就此牵着云枝的手,一路走进皇宫中,也好以此作为警告,让关霆收敛视线。
当膝盖轻折,抵在皇宫暖黄色木料打磨的地面时,云枝终于见到了皇帝。
他个子很高,人生得瘦,嘴唇旁边有飘逸的长髯,不太像云枝想象中英武的皇帝模样,更像是一个会吟诗作对的文人。
皇帝的脾气很好,温声称赞了众人,说是有他们在,是本朝之福。
和郭梁驯说话时,他主动将云枝是女子一事说出。只是,他隐去了是云枝来找他,而是解释道,是军中人手不够,他给云枝去了信,她才来的。云枝男扮女装也是他想出的法子,因为郭家已经来过两个女子,再来一个恐怕会引人议论。
皇帝并不将此事看做一件大事,何况云枝出了主意,帮助他们大胜敌人,本就有功该赏,何必斤斤计较一桩无关紧要的事情。
皇帝道:“哪个是云枝?”
云枝微微起身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