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十年,说起来漫长,可回过头来看,好似转眼之间就过去了。
四|人帮倒台的喜讯通过广播传进千家万户,民众上街游行庆祝,喧腾的动静哪怕是耳背的林奶奶在家里都能听见。
老太太不明所以,伸着脑袋往窗外看:“干嘛呢?”
“庆祝四人帮倒台。”林桑榆笑着回,可算是结束了。
林奶奶跟着笑:“是该庆祝庆祝。”又压低声音悄悄问,“那你妈和陆叔能回来了吧。”
陆山河和林泽兰一直在山里疗养,说是疗养,更像是被软禁,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但是比起下放好得多,工资照旧发放,家人也可以往里面寄东西,虽然会被严格审查。
“肯定的。”林桑榆语气笃定,“您就在家等着吧,要不了多久,我妈和陆叔就能回来了,咱们家又能团圆了。”
林奶奶喜形于色,笑着笑着叹口气道:“可要快点,再不回来,我都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奶奶你怎么又说丧气话了,咱们身体好着呢,六六还等着你给他带孩子。”
虽然快八十的人,但是老太太身体真不错,能吃能喝能串门子,林桑榆还等着改革开放后物资丰富起来,让老太太过上几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好日子。
想起在部队的小孙子,林奶奶笑眯了眼:“也不知道这小子今年能不能回来过年?要是回来,你看看要是有合适的姑娘安排他见见。”
林桑榆心道才二十二,不急不急,但嘴上应好。突然有点唏嘘,一转眼,六六都二十二了,她家江明熙都是十八的大姑娘了,已经高中毕业。
那几年教育改革,大幅度缩短学制,六三三基本改成五二二。所以江明熙十五岁便高中毕业,当下高考取消上大学靠推荐,需要两年以上工作经验。所以如今的中学毕业生,要么工作要么下乡,江明熙是独生子女,按照政策可以留在父母身边不用下乡,就没急着找工作。晃悠了半年,小姑娘自己觉得无聊,去了报社工作。
林松柏家的老大读的是卫校,毕业后去了医院。
林梧桐家的老大到年龄后也追随他小舅舅当兵去了。
剩下几个还小,都还在上学。
这十年,一家人沉沉浮浮,有人停职调查过,有人上过学习班,但是好在身体上没有遭罪,已经十分幸运。
倒是林梧桐和秦四海没怎么受到影响,两口子调到了东北。如今林梧桐已经是文工团团长,秦四海是师长,两人生了二子一女,孩子聪明伶俐又懂事。
她的人生轨迹和书里已经截然不同,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孩子,丈夫是体贴的,秦家是省事的。
林桑榆这边,江父被调到西北农场当副场长,算是连降数级发放边疆,没两年就退休了。江母退休的更早,没有被波及到。江越的兄弟姐妹大体上过得也还好。
这些年,大家沉沉浮浮,隔离调查过,上过学习班,但是总的来说,身体上没有遭罪,已经十分幸运。
天快黑了,参加游行的江明熙才回来,脸上犹带着兴奋之色,一进门就拿起搪瓷杯吨吨吨灌水。
“怎么就渴成这样了?”林奶奶无奈又心疼。
江明熙笑嘻嘻:“人太多了,都没机会喝水,奶奶,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
小嘴嘚吧嘚吧说个不停。
林奶奶十分捧场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问:“那吃了没?”
“没呢,饿死了我,你们吃了吗?”
“吃过了,给你留着菜。”
等了会儿没等到人,林桑榆就没再等,催着老太太先吃了再说。
江明熙跑向餐桌,嘴里问着:“今天吃什么?我爸呢?”
“打电话回来说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林桑榆掀开倒扣在菜上的保温的碗。
江明熙哇了一声,炒鸡块,粉条炖肉,油豆腐烧肉:“这么丰盛。”
“庆祝一下。”林桑榆笑盈盈,这种生怕被人扣一个帽子的糟心日子总算是过去了,以后不说随心所欲,至少不用谨小慎微。
江明熙笑眯了眼:“那我爸的工作是不是会有变动,还有我大爷爷我大舅他们?”
林桑榆:“我上哪儿知道,等通知吧。”
江明熙叼着一块肉美滋滋:“肯定会有,大变就在眼前。”
变化来的很快,江越忙了起来。
这十年,部队普遍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就拿飞行训练来说,六六年之前,飞行训练时间直追美苏。大运动开始之后,政治挂帅,政治学习时间增加,军事训练时间缩短。
这几年的年平均飞行训练时间不足四十小时,不到以前的三分之一,八成以上的飞行员没参加过实弹射击,战术训练荒废多年,细想想不寒而栗。
松散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开始整顿,可不就忙起来。
便是报社也忙起来,人事和报道方向要做调整。
十年惯性犹在,调整并没有那么容易,改革派和保守派拉锯,政策徘徊不定,直到七八年才确定改革开放,便是如此,一开始,改革的步子也很小,且受到很多阻力。
最开始改革的是教育方面,大量教育领域的专家被从各个角落里接进京市。
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林桑榆拿出一大摞早就准备好的复习资料带到同庆巷:“教育方面该是有大变化了,说不准高考要恢复,让冉冉看看书。”
十九岁正是学习的年级,上什么班啊,再回学校读几年再说。
“你学医的,去大学深造对你有好处。”林泽兰点头,她回来了,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但是返聘了,如今医院缺人的很。
“会恢复高考?恢复后,大学正经上课吗?”林冉有些疑虑,高考都取消十一年了,还能恢复。恢复后的教学水平……医院分配过来的大学生那水平,比她这个卫校生没好到哪里去。细细一问,学校里政治课多专业课少,加上大量老师被下放,剩下的老师要么能力不足,要么战战兢兢,上课跟没上似的。
林桑榆:“教育是一国之本,推荐制度的弊端大家心知肚明,不可能一直这么下去。那么多老师回去了,教学风气肯定会变好。”
推荐制度其中的操作空间太多了,小学毕业都能得到推荐名额。早前听林松柏两口子的口风,他们就犹豫要不要给林冉争取一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要是认真去办,不说十拿九稳,八九成的把握有。
说白了,有关系有门路的人更有机会。
这几年报社分配过来的大学生,有几个连文章都写不明白,但清一色家里条件不错。工农兵大学生的初衷是让普通工人、农民、军人上大学深造,结果事与愿违,塞进去一大堆关系户。也是因此,工农兵大学生的学历往后会一再贬值。
“是这个理,再这么下去,人才就断代了,别说发展,都得倒退。”徐如凤摸了摸女儿的头顶,“听你小姑的,抽空把书看看,剩下的我们去打听消息。”
打听到的都是好消息,教育会议频繁召开,十月里,各大媒体正式报道高考恢复,高考时间定在十二月,举国沸腾。
有点学问有点野心的人都复习起来,各单位也积极配合,复印资料,安排教室,找老师,给与假期……尽可能让考生专心备考。
家里几个孩子都准备考一考,之前学习都还行。
这几个月的复习没有白费,四个孩子都考上了,两小子都考上了军校,江明熙考上了航校,林冉考上了军医大学。
林奶奶高兴地收到一封录取通知书放一串鞭炮,十分享受街坊邻居的恭维。
这段时间,巷子里时不时有人放鞭炮,好几家都有儿女考上大学,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六岁,其中就有隔壁杜家的思甜,小姑娘争气的很,考上了警校,打算女承父业。
过完年,林桑榆送女儿去学校,时隔多年回到京市,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离着开学还有好几天,娘儿俩先去拜访亲戚朋友。
江越一个哥哥调到了京市,来都来了,肯定要去家里坐坐,再就是林桑榆的老同学。
骆世瑛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她父母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下放,好在骆世瑛的丈夫是军人,可以庇护她,她能悄悄帮衬下家里。
袁鸿鹄性子太硬,眼里揉不得沙子,写过一篇很是犀利的文章,下放到五七干校一边学习一边劳动。
孟婉君因为父母是旧官吏,那些年处境颇为不易,好在已经平反,苦尽甘来。
有人被平反,就有人被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