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这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倒死了。”
“谁说不是,他们家就老大两口子是勤快人,要不然全家都得饿死。这最勤快的死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程二舅妈微微一撇嘴,严家最勤快的是严大柱媳妇周腊梅,那真是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田里家里一把抓。饶是这么勤快,还是三天两头挨打,男人打,婆婆打,孩子有样学样也对亲娘动手。
望望伏在严大柱尸体上哭天抢地的周腊梅,男人死了,未必就不是好事。
“不还有石头嘛,还有个资本家小姐儿媳妇。”
“通知石头没?”
“村长让人去县上发电报了。”
收到电报的严锋准备去找领导请假,大哥去世,父母重伤,之前闹得再是不愉快,他也不得不回去一趟。
领导正想找他,钟曼琳的婚前政审结果出来了。
钟曼琳改随母姓,现在叫梁曼琳。
钟曼琳的继父和母亲在滨城被劫杀,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意外溺亡。
联想钟曼琳不留在有亲人的港城,回到已经没有亲人的大陆。
李团长和王政委对视一眼,李团长露出牙疼的表情:“哪个人会无缘无故改姓,钟家会同意儿子唯一的血脉改母姓,放心她无依无靠独自留在大陆?老伙计,只怕这个劫杀有蹊跷,说不定这个溺亡也有蹊跷。”
李团长能想到的事情,王政委自然都想到了:“怪不得钟家要跑去港城,这姓一改,谁不怀疑沈家的事情和他们有关。”
李团长怒气冲冲:“都解放了,还搞以前动用私刑那一套,连孩子都不放过。”
王政委沉吟:“孩子的事情不好说,当时钟曼琳就在现场,调查结论是溺亡。”
李团长冷哼一声:“谁知道她有没有撒谎,她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她要是实话实说,严锋能娶她才怪,这小子是被坑了。”
“撒没撒谎,交给公安判断,和滨城公安通个气,他们应该没掌握这些情况,”王政委捏了捏眉心,“叫严锋过来,看看他知道多少?”
严锋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钟曼琳变成了梁曼琳,更不知道她家人已经去世。
“你都要和人家结婚了,你就没想过见见人家长辈。”李团长不理解,他讨媳妇还得上老丈人家里挑水锄地献殷勤。
严锋涩然:“我提过,她说她父母在滨城,来回一趟太费时间,我请假麻烦。正好她父母年底会来海城,可以到时再见面。”
李团长气不打一处来:“父母的面都没见,你就打结婚报告了,你就这么急着结婚。”
“她一直催我,我当时没想太多。”严锋压根没想过她会骗他,他有什么好骗的。不同意结婚,倒显得他不想负责。
“没想太多,那你活该被骗,”李团长恨铁不成钢,“十有八九,她不是钟家人,被钟家从港城赶了回来。家里人又都出了事,所以赖上你了。你说说你现在可怎么收场,不娶,她能善罢甘休?娶了,你膈不膈应?”
严锋舌尖一片涩麻,一直蔓延到心底。
王政委冷不丁质问:“你和她有没有越界?”
严锋脸色微微泛白。
“你!”李团长举起手,恶狠狠瞪着眼,“老子真想一巴掌抽死你个瘪犊子。”
“对不起,首长。”严锋闭了闭眼。
“你对不起你身上这身衣服,军规军纪都让你喂狗了是不是。”李团长气急败坏,“就这么着急,不能等到结婚以后!”
严锋沉默不言,那天休假,在钟曼琳那里喝了一点酒,她极为主动,已经打了结婚报告……做了就是做了,再说什么都像是推卸责任。
王政委拍了拍暴躁的老搭档,对严锋道:“你的问题我们会讨论一下,你先休假几天。”
严锋嘴角颤了颤,想问什么却又不敢问出口,只举起手里的电报:“首长,我家里人出事了,我要回去一趟。”
王政委心里一沉:“什么事?”
严锋心头苦上加苦:“我家人修水库的时候发生意外,我大哥当场去世,我父母受了重伤在医院抢救。”
李团长嘶了一声,还真是祸不单行,不免有点同情,脸色和缓两分:“先给你一个月的假,不够打电话再续。”
严锋:“谢谢首长。”
王政委:“一码归一码,回去后有困难打电话说一声。”
严锋沉默敬了一个礼。
王政委叹了一声:“尽快动身吧。”
严锋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钟……梁曼琳从朋友那借来的小洋房。
梁曼琳十分庆幸,钟家没有大张旗鼓宣布她的身世,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钟家也不允许她继续沾光,所以逼她改姓。
她不想改,然而有人专门来‘提醒’她,若是她不乖乖改了,直接登报说明。她不得不改随母姓,好歹还能圆一圆,随父姓等于直接把身世昭告天下。
好在只要她不说,短时间内没人知道她改了姓,所以她还能打着钟家大小姐的名头找以前的朋友帮忙。
佣人说严锋来了,梁曼琳收拾了下,雀跃下楼,对上他沉冷的目光,心里咯噔了下。
她慢吞吞走过去,略带忐忑地问:“怎么了,工作上遇见了不开心的事情?”
严锋面无表情:“申请结婚会调查你的背景,你知道吗?”
梁曼琳眼睫颤了颤,她知道,所以抓紧时间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严锋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说不尽的嘲讽和悲哀:“你从港城回来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钟家发现你不是亲生的,容不下你,把你赶了回来。你家人都没了,你就想到了我。”
“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梁曼琳急赤白脸地解释,“是我大伯。我奶奶病重,我妈妈没了,大伯就想把我嫁给一个吃喝嫖赌俱全的纨绔,我死活不愿意,我只想嫁给你。大伯很生气,说我吃钟家的用钟家,就应该为钟家牺牲。如果不愿意,就让我离开港城,还不许我再姓钟,不然就找人收拾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怕你嫌弃我才没敢告诉你。”
严锋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个傻子,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
“严锋你信我,我没有骗你。”梁曼琳满眼都是乞求,哭的好不可怜。
严锋不为所动:“你是钟怀民的遗孤,唯一的骨肉,你大伯再不要脸也不会不让你姓钟。就算他真不要脸面了,逼着你改姓,可你人在大陆,我虽然无权无势,但好歹是军人,还能找领导帮忙,你怎么会连求助都不求助,那么轻易去改姓。”
“我,我……”在他洞若观火的视线下,苍白的辩解重重砸回肚子里,砸的梁曼琳五脏六腑都紧缩成团。
她一把抓住严锋的手,语无伦次地痛哭流涕:“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太害怕了,我只剩下你了,我不能失去你……我也是无辜的,出身不是我能选择的,我也是才知道,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怕你嫌弃我,我怕你不要你,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你不要我……难道我不是钟家大小姐了,你就不要我了吗?”
严锋无动于衷,他已经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她说谎就跟喝水一样自然,不见半点心虚。
“严锋你别这样,我只剩下你了,如果连你都不要我,我会活不下去的,我会死的。”梁曼琳哭得喘不过气来,察觉到严锋的手在慢慢往外抽,大喊,“我怀孕了。”
她晚了好几天,十有八九有了,看吧,老天都在帮她。严锋那么喜欢孩子,别人的孩子都能视如己出,对亲生的孩子只会更加疼爱。看在孩子的份上,他很快就会原谅自己
严锋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僵愣当场。
梁曼琳趁机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平坦的腹部,眼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彩:“我会给你生好多好多孩子,我会做好你的贤内助,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严锋,我们好好过日子,你相信我,我们会过得很好很好。”
望着满眼笃定的梁曼琳,回过神来的严锋生拉硬拽了下嘴角:“好?我大概会被退伍,怎么好?”
梁曼琳如遭雷击,耳畔轰隆作响,恍惚之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退伍?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严锋退伍了,她怎么办?
梁曼琳脸色惨白的近乎透明,比严锋这个当事人还难以接受,尖着嗓子喊:“你怎么会退伍!”
严锋自嘲:“未婚先孕。”
“我们马上结婚不就没事了,谁会知道,就差这几天谁知道。”梁曼琳连连摇头,“我不会乱说的,你也别说,没人会知道。”
“团长和政委都知道我和你越界的事。”严锋脸上有种触目惊心的灰败。
“他们怎么会知道,”梁曼琳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睁大眼,“你说的,你是不是傻!”
严锋定定凝视她:“我确实傻。”
梁曼琳身体僵了僵,收起怒气,自我安慰:“我们打结婚报告了,你情我愿,凭什么让你退伍,我去找他们解释。”
严锋神色冷漠:“你去了,我退的更快。”
心慌意乱走出好几米的梁曼琳定格在原地,如坠冰窖,彻骨寒意穿过皮肉渗进骨头缝里,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爸爸妈妈死了,奶奶不要她了,严锋要退伍。
不应该这样的,她幸运地带着上辈子的记忆重来一回。明明应该避开上辈子的危险,弥补上辈子的遗憾,改变上辈子的命运,获得美好人生。
可为什么反而过得还不如上辈子,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在无忧无虑上大学。
梁曼琳身体慢慢下滑,跪坐在地上无助又茫然的哭起来,她该怎么办?
“我父母受了很严重的伤,我大哥去世了。”
哭声骤然停住,梁曼琳慢慢转过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她的命运已经和上辈子截然不同,严家却又重蹈上辈子的覆辙,怎么会这样?
严锋继续不悲不喜地说道:“我家是个累赘,我可能会退伍,结不结婚看你。你想结就结,不想结,想要什么补偿,你说,我能做到就做,做不到我也没办法。”
梁曼琳心念如电转,严家人避开了泥石流,还是出事了。那么严锋哪怕退伍了,也会成功的,是金子总会发光,何况还不一定退伍。
她定了定神,满眼都是欢喜:“当然是结婚,你不嫌弃我,我怎么会嫌弃你家的情况,我做梦都想嫁给你。”
严锋嘲讽的牵了牵嘴角,如果她不是犹豫了那么久,自己大概会愿意相信她有那么一点点真心。
*
水库领导真心希望严父严母挺住,千万别死。虽然是他们自己作死,可他们要是死了,自己的工作也得跟着死,暗骂一声害人害己的玩意儿。
小县城没有大医院,只有中医馆和小诊所,水库领导让人开着车,把严父严母往省城送,送的是省城最好的人民医院。
林泽兰无意间看见跟来的村长,自然要上去打个招呼,也就知道了严家发生的事。
村长抽一口烟:“偷懒偷到工地上,真是活该。只能说幸好祸害的是自家人,没害了别人。”
以他们家和严家的关系,林泽兰不予评价,只道:“徐主任是院里最好的医生,他主刀,能把后遗症降到最低。”
村长点点头,其实也没那么在意,他早就腻歪了惹是生非的严家,横竖不是在他眼皮底子出的事,医药费乡里承担,跟村里挨不着。
他看看林泽兰:“你这一走啊,大家伙再有个头疼脑热,可没以前方便了。”
之前多少议论过林泽兰一个女人家家给不相干的男人看病,有伤风化。真等她走了,才知道她的好。
村里没了郎中,看病不再方便,一点不舒服只能忍着,忍不了去找郎中,人家才不会看在一个村的份上只收你两个鸡蛋。关键是收了钱,还不一定能把病看好。
林泽兰失笑:“有空我肯定回去,给大家义诊。”
村长连声应好,寒暄:“你在这里还好吧,家里怎么样?”瞧着是很不错的样子,一身白大褂,体面干练,要不是她主动打招呼,自己都没认出来。
“都挺好的,”林泽兰含笑道,“就是没村里热闹。”
村长:“你们才来,住了一年半载熟悉了就热闹起来。”
寒暄两句,林泽兰去忙。下班回家,她随口说起来:“……严大柱当场没了,严满仓和金翠枝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是以后都得躺在床上。”
林奶奶惊讶:“瘫了?”
林泽兰颔首:“严满仓脊椎断了,金翠枝盆骨粉碎性骨折,以现在的医疗条件,都治不好。”
林桑榆皱了皱眉,和书里一模一样,这算什么?剧情惯性,哪怕逃过了泥石流也逃不过滚石,该死的早晚得死,该瘫的早晚得瘫,那他们呢?
去它的剧情惯性!她更相信人定胜天。
林梧桐才不会嫁给严锋当牛做马,他们家更不会落到书里那种下场。
“作孽啊。”林奶奶虽然讨厌严家,这会儿也忍不住唏嘘,“严大柱五个孩子呢,这可咋整?”
“不还有严锋吗,”林松柏挑了挑眉,“他媳妇有钱。”
林桑榆神色微妙,就是不知道钟家给钟曼琳留了多少钱。要是有钱,严家这日子其实能过,钱能解决九成九的烦恼。
给足钱留住严大嫂,再雇一两个帮手,家里的烂摊子对严锋和钟曼琳的生活几乎没影响。
林桑榆望一眼旁边的林梧桐,书里的她才惨,没钱没帮手。
瘫痪的公婆,未成年的小叔子小姑子侄子侄女,《林梧桐》只能放弃随军,留在老家照顾一家老小。
部队同情严家遭遇,原则上是给随军的军嫂安排工作,但破例在老家给《林梧桐》安排,打算让她去乡里初中后勤处,离家近假期多能照顾家里。
身残志坚的严父严母却寻死觅活地闹,要《林梧桐》留在家里,因为她懂医术,因为她年纪大更会照顾人,因为长嫂如母。最后,这工作落到了严富贵头上。
赶来处理后事的程大舅和胡玉莲气得不轻,当年林家同意这门婚事,很大原因就是考虑到随军后不用和严家人生活在一起,还能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结果倒好,工作没了,还得伺候一家老小,哪有这么欺负人的。两口子苦口婆心劝《林梧桐》离婚跟他们走,以她的条件,哪怕嫁过人,再嫁不难。
可《林梧桐》不忍心抛弃陷入困境的严锋。
《林梧桐》不忍心,严锋倒是忍得下心。
严锋也许是个好儿子好哥哥好叔叔好养父,但他真不是一个好丈夫。一旦发生矛盾,因为家人蛮不讲理,他为了息事宁人,会让通情达理的《林梧桐》退让包容。
越想越生气的林桑榆咯吱咯吱咬着卤猪耳朵,衷心希望钟曼琳没钱。她就想看看,没有傻傻的《林梧桐》献祭,严家人会是什么下场。
*
严家人终于在翘首以盼中,等来了风尘仆仆的严锋和梁曼琳。
见到梁曼琳,病床上的严父严母仿佛吃了回春丹,痛苦都徒然少了一半。
严母拉着梁曼琳的手,泪如雨下:“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呜呜……”
梁曼琳好声好气地安慰。
严锋问严富贵:“医生怎么说?”
“我也说不明白,五哥,我带你去问医生吧。”严富贵收到严父的眼色,拉着严锋走出病房,迫不及待追问,“五哥,你和钟小姐结婚了吗,领证了吗?”
信里只说递了结婚申请,天知道,他们有多担心钟曼琳因为爹娘瘫了,反悔不结婚。不过钟曼琳既然肯跟五哥回来,应该不用担心了。
严锋垂了垂眼皮:“已经领证。”
“领了好,领了就好。”严富贵心花怒放,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望着喜形于色的严富贵,严锋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不外乎惦记着梁曼琳的钱。他没问过梁曼琳从钟家带走了多少钱,不过看得出来,应该不多。
“五哥,爹娘想去海城大医院看病,她后爹是大医院的院长,肯定能给爹娘安排最好的治疗,说不定爹娘还能站起来。”
严富贵已经想好怎么花他五嫂的钱了,爹娘去海城看病,他自然要跟着去海城照顾爹娘,到时候让五嫂给他安排一个轻松高薪的工作,介绍个有钱的海城姑娘。
严锋没说她继父已经去世,说了就得解释为什么孝期结婚,只说:“爹娘的身体不能长途跋涉,乡里也不会同意转去海城看病。”
“又不用乡里出钱,管他们同意不同意,”严富贵大声,“我都打听过了,火车上有那种软卧,很舒服的。”
严锋不冷不热问他:“不用乡里出钱,你想谁出钱?”
严富贵完全的理所当然:“五嫂家那么有钱,不可能舍不得这点钱。”
严锋忽然笑了下:“那你问她去,反正我没钱。”
严富贵眼珠一转了转,嘿嘿跟着笑:“我知道了,五哥你刚结婚不好意思开口提钱的时候,没事,我来说。”
严锋不置可否,问他:“医生办公室在哪儿?”
严富贵领着他去找医生,医生表示情况不容乐观,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很幸运,想重新站起来希望渺茫。
一旁的严富贵显摆:“海城大医院的医生应该有办法吧,我嫂子的后爹是海城大医院的副院长。”
医生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海城大医院的医疗技术和器械相对来说,是比我们这边更先进发达。你们有条件的话,可以试一试,也许有转机。”
严富贵拿着鸡毛当令箭:“五哥,你听见了吧,医生都说了,爹娘去海城治疗有转机。”
严锋没理他,向医生道谢后离开。
回到病房发现,气氛有些冷凝。
源于严父严母暖场之后,三句话不离以后可怎么办,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不如让我们死了算了,省得拖累家里……
就等梁曼琳接一句,有我呢,钱的事情你们别担心。
事实上,梁曼琳真想接一句,那你们赶紧去死,省得活着拖累子女。
她当然知道两个瘫痪的老人意味着什么,医药费是一笔无底洞,吃喝拉撒更是麻烦。她曾经亲眼见过林梧桐面无表情地洗沾满屎尿的床单衣服,把她恶心跑了。
幸好幸好,严家大嫂没像上辈子那样死了,以后严家大嫂出力,他们出钱就是。
想到钱,梁曼琳的心情顿时布满阴霾。
军人的工资就那样,而钟家给她那叠钱,只有五百万新币,已经所剩无几。
她抿了抿唇,转移到港城的财产注定拿不回来,被林家拿走的钱也许能要回来一部分。
爸爸只花了林家六千大洋,凭什么还十亿新币,十倍返还已经仁至义尽,林家多拿了他们家四亿新币。
可怎么样,才能让林家把到嘴的肉吐出来是个问题。
心不在焉的梁曼琳听到开门动静,趁机从严母手里抽走手,起身走向严锋,状似关切:“医生怎么说?”
不等严锋回答,严富贵抢过话头:“医生说他们水平有限,治不好爹娘,让我们送去海城大医院。五嫂,你后爹就是大医院的院长,肯定能治好爹娘。你救救爹娘吧,爹娘这样躺着太可怜了。”说着说着,他还抹了一把眼泪。
梁曼琳心里一突,急忙去看严锋。
严锋面平如镜,没有任何表情。
“五嫂?”严富贵催促了一声。
严五妮小声央求:“只有五嫂你能救爹娘了。”
严父严母都眼巴巴望过来。
这一刻,梁曼琳忽然生出一种孤立无援的委屈来,她咬了咬牙,不去看严锋,欲言又止地看严家人:“其实,其实我家里不同意我和严锋的事情,我和他们大吵一架闹翻了,他们还和我断绝了关系,说以后都不管我了。”
严家人懵了,然后信了,并且深信不疑。
因为将心比心,严锋出息后,他们就看不上林梧桐。钟家那么好的条件,怎么会愿意女儿下嫁。他们其实一直很担心来着,怕钟家棒打鸳鸯。
如今担心应验,严家人自觉明白了刚才梁曼琳为什么一直没应承。
率先回过神的严父安慰她:“亲骨肉怎么可能断绝关系,都是气头上的话,过一阵子就好了。”
梁曼琳苦涩地牵了牵嘴角,要真是亲骨肉就好了。
严父看一眼严富贵,对严五妮道:“到饭点了,带你五哥五嫂先去吃饭。”
等人走了,严父立刻问严富贵,得知已经领证结婚,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想笑却牵动伤口不禁嘶了一声:“婚都结了,钟家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会儿对亲家见死不救是要结仇的,这道理他们不可能不懂。”
严父试图动弹一下,可胸口往下仿佛不存在,面上透出几分恐惧:“好好说说,跟曼琳好好说说,让她回家好好说说,我不想当瘫子。”
*
梁曼琳神不守舍地答着严五妮的话,余光小心翼翼地瞄大步走在前面的严锋,他是不是在心里嘲笑自己胡诌。
可她能怎么办,实话实说,她丢人,难道他就不丢人。
夫妻一体,他为什么就不帮自己解围,而是冷眼旁观。
梁曼琳越想越生气,正生着闷气,听见一个有点熟悉的名字。
“泽兰,今天不去食堂,去外面吃鳝鱼面吧。”
五六个医生护士说说笑笑走进三楼楼梯间。
“好啊,有几天没去了。”林泽兰猝然看见三人,脚步微微一顿,转眼又恢复如常。
台阶上的梁曼琳直愣愣望着下方,有点眼熟,所以是她知道的那个林泽兰。
不是在海城第一次见时,老气横秋的寒酸村妇。
眼前的人,长发盘成松散发髻,露出秀丽的五官,白大褂下的身形高挑,有种端庄知性的成熟美。
这么看着,竟然比她妈梁淑贞还要貌美。
林泽兰眸光淡淡扫他们一眼,与同事说笑着往下走。
严五妮看看严锋,再看看梁曼琳。她第一次遇见林泽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一个人咋能变化这么大,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严锋动了,神色如常地拾级而下。
梁曼琳心神不宁跟上,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上辈子见到的林梧桐,总是带着淡淡的疲惫,面容透着憔悴,穿戴朴素无华,算好看但也没么好看。
她听妈妈提过,林梧桐长得像林泽兰。三十来岁的林泽兰她刚刚见过,那十八岁的林梧桐会是什么模样?
风华正茂,貌美如花?
如今的林家还有钱,有前途。
心脏不由自主的紧缩,梁曼琳盯着走在前面的严锋,他会后悔吗?
*
林梧桐从林奶奶手里接过保温桶,里面是银耳红枣桂圆莲子炖桃胶,满满的料,满满的爱。
林桑榆拿手帕擦擦嘴:“奶奶,我们走了。”
“去吧,路上当心。”林奶奶目送两个孙女骑着自行车出了巷子,才关上院门。
林桑榆回味了下:“今天的有点甜了。”
林梧桐:“那下次跟奶奶说少放点冰糖。”
不经意间看见超上来的季方舟,他笑容讨好:“停一下呗,跟你们说个天大的好事。”他强调,“正经事。”
姐妹俩对视一眼,先后停在路边。
林桑榆问:“什么事?”
季方舟从口袋里掏出入伍通知书,笑得一脸嘚瑟:“我要打洋鬼子去了。”
林桑榆十分意外:“都没听你提过。”上下学时不时遇上,他经常没话找话,却没听他提过一个字。
“报名的人那么多,万一过不了我多丢人啊。”季方舟笑嘻嘻,“哥也是要面子的。”
林桑榆不由问了一句:“你爸妈同意?”
季家三兄弟,一个牺牲,一个已经在部队,他是最小的儿子,家里多多少少偏爱几分。这次征兵是为了抗美援朝,说实话,很危险。
季方舟耸耸肩:“同不同意的,反正我收到通知书了,总不能让我当逃兵。”
林桑榆:“……”果然是偷偷报名。
“你都高三了,再有半年就要考大学。”林梧桐忍不住道。
季方舟简直受宠若惊,连忙解释:“反正就我那成绩考大学没戏,至于高中,按政策可以回来继续上学。我要是运气好立了功,说不定还能被推荐上大学,曲线救国。”
林梧桐笑了下:“那你加油,注意安全。”
“好的。”喜出望外的季方舟响亮回应,深觉自己英明。据他打听来的消息,她上一个对象是军官,那自己成了军官是不是希望会大一点。
林梧桐避开他过于热情的眼神:“我们走了。”
“路上慢点。”季方舟殷勤挥手,心念动了又动,厚着脸皮问,“确认一下,你毕业之前不会谈对象的吧。”
林梧桐:“……不会。”
“那我就放心了。”季方舟夸张地如释重负。
林梧桐耳根微微一热,踩下脚蹬,骑车离开。
留在原地的林桑榆打量季方舟,突然发现这小子长得还行。
当了兵就是不一样。
林梧桐是个很长情的人,所以她能在近乎没有希望的情况下一等就是三年,还打算继续等下去。
严锋在她生命里有很重的痕迹,而忘记一段感情的最好办法是开始一段新感情。
“季方舟,等你凯旋,我给你在望江楼开一桌庆功宴。”
季方舟笑起来:“那我可要把招牌菜都点一遍。”
“点两遍都行。”林桑榆财大气粗,话锋一转,“有件事一直想问问你,胡继业是你揍的?”
季方舟眨了下眼,竖起食指放到嘴边:“嘘。”
林桑榆失笑,挥挥手道别,骑上车去追林梧桐。
放慢速度等她的林梧桐问:“说什么呢?”
林桑榆笑盈盈:“我祝他凯旋,然后问他胡继业是不是他揍的。”
林梧桐抿了抿唇:“他怎么说?”
“他说。”林桑榆有样学样,把食指放在唇边,“嘘。”
林梧桐怔了怔,随后教训:“不许一只手骑车,把手放回去。”
林桑榆啧了一声,她车技很好的好不好,但还是乖乖把手放回去,不然会一直念叨。
不一会儿,到了医院。
姐妹俩停好车,提着保温壶去找林泽兰。她今天不出门诊,在住院区,相对比较闲,有时间喝甜汤。
林桑榆一边爬楼梯一边嘀咕:“其实我更想坐电梯。”
林梧桐无奈:“才三楼坐什么电梯,有这等电梯的功夫,抬抬脚就到了。”
“一层十七个台阶,我得抬102次脚。”林桑榆在102次加重音。
林梧桐忍俊不禁:“懒死你算了。”
“我不会懒死,我只会累死。”有点累了的林桑榆扶上栏杆,一抬头,啊哦,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