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骆世瑛坐着自家的车回来,几位同学联手把孟婉君抬上车,顾不得去找白展业和老师的同学还没回来,先去医院要紧。
半躺在后座的孟婉君心神大乱,一个劲地问林桑榆:“羊水还在流,宝宝会不会有事,会不会生在车上,你会不会接生?”
虽然我是医生的女儿,但我真不懂生孩子。林桑榆内心慌得一比,但面上极为镇定地安抚:“不会有事,我之前听我娘提过,有些人从流羊水到生能有一天。”
“一天还没生出来!”孟婉君大惊失色。
林桑榆理了理她不知道因为热还是恐惧而汗湿的头发:“放轻松,别紧张,你这都快到预产期了,又年轻身体好,要不了这么久。”
坐在前面副驾驶座上的骆世瑛扭头望着孟婉君:“你不疼吗?”
孟婉君愣了下,感受感受:“疼倒是不疼,就感觉似有似无的有液体流出来,流的我心慌。”
“还没开始宫缩,离生还有点时间。”林桑榆挖掘自己贫瘠的医学知识。
大概是她太从容镇定,孟婉君的紧张略略缓解,开始骂白展业:“我都要生了,他死哪儿去了!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凭什么我一个人吃苦受罪,为什么男人不能生孩子!!!”
林桑榆看她中气十足的模样,倒是放心不少。
一路骂到医院,一听有羊水已破的孕妇,医护人员推来移动担架,小心翼翼把孟婉君抬上去。
医生:“什么时候破水的?”
林桑榆记了时间:“大概半个小时前。”
医生:“几个月了,预产期什么时候?”
林桑榆看孟婉君:“九个多月了吧。”
孟婉君用力点头:“预产期下周。”
医生长松一口气:“足月破水,正常情况,别紧张。”
有了专业人士的话,林桑榆三人总算是把心往回落了落。
“先去交费,你们是产妇什么人?”
“同学。”
“家属呢?”
“在赶来的路上。”
“让家属赶紧来,得签字。”
“应该快到了,费用我们可以先交。”
“那赶紧去交。”
回家取车还取了钱的骆世瑛拿着条子去交钱。
跟到产房外,林桑榆被拦住。
“在外头等着,有事会叫你,离生还有一段时间。”
“我们在外面等着,白展业来了后,我让护士告诉你一声。”林桑榆安慰心慌意乱的孟婉君。
孟婉君只能无助点头。
交费回来的骆世瑛问:“人呢?”
“里面。”林桑榆指了指紧闭的房门。
恰当时,从里面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吓得骆世瑛当场一个激灵:“孟婉君?”
林桑榆缓了缓神:“不是。我刚才看了一眼,里面躺着好几个要生的孕妇,里面应该是待产区。”
骆世瑛咽了咽唾沫:“叫得这么惨,生孩子这么疼吗?”
“据说像是把全身骨头都拆开一遍。”林桑榆面色发白。
骆世瑛倒抽一口冷气:“怎么办,一想要生孩子,我都不敢找对象了。”
“谁说不是呢。”这一刻,林桑榆终于懂了程文静,天天看人生孩子,恐婚恐育简直不要太正常。
骆世瑛刚要说什么,猝然看见出现在走廊上的杨晓慧和瞿光明,当下黑了脸:“他们还有脸来,要不是他们做的糟心事,婉君怎么会提前发动。”
林桑榆眸光淡淡望过去。
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无论是杨晓慧还是瞿光明莫名有一种芒刺在背的错觉。
杨晓慧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
瞿光明生怕她反悔,说出来的话却是:“要不你在外面等我,还是我去向她道歉吧,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扛下一切。”
刚刚生出的那点怯意转瞬被压了下去,杨晓慧生出一种为了爱情可以赴汤蹈火的孤勇:“没事,就按照商量好的来,两害相较取其轻,我担责比你担责好,何况一切因我而起。”
瞿光明神情既感动又愧疚:“慧慧。”
杨晓慧深吸一口气,加快步伐。到了林桑榆跟前,刚刚鼓起的勇气仿佛被戳了一个洞,快速流逝,她惴惴不安询问:“婉君怎么样?”
林桑榆看了看杨晓慧,又看了看落后她几步的瞿光明,约莫一米七五的个子,五官端正,成绩优秀,确实有几分本钱:“还好。”
闻言,杨晓慧长松一口气,见周围有人,小声央求:“桑榆,我们去那边聊聊。”
林桑榆冷嘲:“你也知道做的事情见不得人。”
杨晓慧顷刻涨红了脸。
骆世瑛恨铁不成钢看杨晓慧:“大家朝夕相处两年,那种话你怎么说的出口。”
杨晓慧急急忙忙辩解:“我无心的,我和光明吵架了,气头上说了一些糊涂话。因为是我说的,所以他当真了。没多想就和洪福泉说了,哪想到洪福泉会添油加醋传到其他寝室去。”
“气头上就能胡说八道!”骆世瑛气不打一处来,“还没多想就说了,瞿光明分明就是想的太多。他想利用舆论让桑榆放弃去朝鲜的机会,或者马老师为了避嫌换掉桑榆。桑榆不去,他就有机会替补上去。”
“不是这样的!”杨晓慧立即否认,“光明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想法,他是有错的地方,但他绝对没这种想法。”
“他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骆世瑛恨不得切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玩意儿。
林桑榆直直看着杨晓慧的双眼:“他写了举报信。”
杨晓慧抿了抿唇:“我让他写的。”
“你让他写的!”骆世瑛不可思议地抬高声音。
杨晓慧不敢直视两人的脸,目光落在斜前方的窗户上,羞的眼泪都将落未落:“我让他证明,他已经彻底放下你,没有余情未了。当时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就想到了让他写举报信。等,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放进举报箱,来不及了。想着,想着清者自清,对你不会有影响。”
磕磕巴巴解释的杨晓慧只觉得置身于烤架上,出了一身又一身的热汗。
骆世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着要哭不哭的杨晓慧说不出话来,她怎么都没想到举报信会是杨晓慧的主意。
“你说我坏话,我信,”林桑榆目光沉沉望着杨晓慧,“举报信是你的主意,我不信,你没这脑子。”
杨晓慧怔住,一时竟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才好,以至于模样有些滑稽。
骆世瑛反应过来,确实,杨晓慧这人爱掐尖了一点,但并不是有城府的人:“你是不是傻,替瞿光明背黑锅。”又怒骂瞿光明,“出了事就躲在女人背后,你算什么男人!”转过来再骂杨晓慧,“天下男人死绝了,你就看上这么一个没担当的孬种。”
“不许你这么说光明,就是我写的举报信,和他没关系。”杨晓慧全力维护心上人。
瞿光明苦笑着往前走了一步:“是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做的,和晓慧无关。”
杨晓慧急声:“你别乱说,是我做的!”
瞿光明:“晓慧……”
林桑榆冷嗤一声,没兴趣继续看表演,只道:“杨晓慧,你是不是觉得,你认了没关系,我会看在两年室友的情分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杨晓慧脸上出现狼狈心虚之色。
林桑榆挑起唇角,目含讥讽:“没有这样的好事,不管是谁造谣谁写的举报信,我都会上报老师和公安,追究到底。”
杨晓慧咬了咬唇:“是我做的,你追究我的责任好了。”
林桑榆:“你知道后果吗?”
杨晓慧梗着脖子:“什么后果我都受着。”
骆世瑛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严重点退学、留校察看,轻一点也得记过、警告,都会录进档案。其他学校好好表现一年半载,可以取消处分,我们学校会永久记录在档案上,档案会跟着你一辈子,你知道吗?”
杨晓慧明显颤了颤,居然是永久记录。
“晓慧,都说了,我来承受一切后果,”瞿光明神情坚决,“我是男人,理所当然应该保护你。”
林桑榆气极反笑:“瞿光明,你学新闻摄影可惜了,应该去学表演的,一准红遍大江南北。”
瞿光明不恼,只苦涩地牵了牵嘴角。
杨晓慧恼了:“你不用这样阴阳怪气,你上报就上报,什么后果我都认了。我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话,让光明写了一封举报信,学校总不可能为了这点事开除我。”
“晓慧。”瞿光明着急地拉了拉她的手,“你好好道歉,别斗气。”
说完就后悔的杨晓慧抿紧了嘴唇,想往回收又拉不下脸。
林桑榆目光发凉:“看在两年室友的份上,告诉你一个真理。对方是不是真心喜欢你,别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看看到了老师面前,他怎么做。他要是真心喜欢你,哪怕不是他做的,他都会扛下一切,而不是私底下用嘴巴哄哄你。”
瞿光明勃然色变,抬眸望向林桑榆。
林桑榆要笑不笑回望他:“你对她要是真心的,怎么舍得她被学校处罚,被同学指指点点,从此以后抬不起头来见人。”
“就是,你可别只会嘴上说喜欢杨晓慧,行动上却像个懦夫一样只会躲在她后面。”骆世瑛激将。
杨晓慧怒气冲冲瞪视两人:“他是不是真心的,我知道,用不着你们操心。”
林桑榆彻底歇了捞她一把的心思:“你俩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定要在一起,千万别祸害别人。”
“你!”杨晓慧怒目圆睁。
“你什么你,”林桑榆忍无可忍,“去挂个脑科看看吧。算了,恋爱脑是绝症,无药可医。”
杨晓慧一口气上不来,胸膛剧烈起伏。
“婉君怎么样,现在怎么样了?”白展业焦急不安的声音从旁传来。
杨晓慧扭头看着乌泱泱的一群人,都是白展业的室友还有同学。
白展业人缘好,一听孟婉君被紧急送医,一窝蜂跟了过来。眼下他心急如焚,压根没发现气氛不对劲,只冲到林桑榆和骆世瑛面前追问:“婉君什么情况?”
林桑榆:“医生说情况良好,大概24小时内生。”
白展业如释重负地抹一把汗:“谢谢,谢谢,回头请你们吃饭。”说完才发现脸色不佳的杨晓慧,因为孟婉君和她关系好,同进同出,两人也比较熟,当下他随口问,“你怎么了?”
“没事。”杨晓慧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白展业也没多想,继续问林桑榆她们:“婉君在哪儿,在这里面?”
骆世瑛点了点头,又转述医生说的话。
林桑榆余光看见瞿光明拉着杨晓慧走了。
白展业忽然想起来:“医药费付了吗?”
骆世瑛:“我已经付了。”
白展业忙问:“多少?这就给你。”
骆世瑛报了个数。
白展业一边数钱一边问:“通知婉君家里了吗?”
骆世瑛:“已经打了电话,叔叔阿姨说今天就赶过来。也让同学去喊薛妈了,应该已经在来医院的路上。”
白展业感激不尽:“还是你们想得周到。”
说曹操曹操到,薛妈带着一大堆生孩子要用的东西匆匆忙忙赶到。
前脚刚回答完薛妈的一串问题,后脚班主任蒋老师赶到,后面还跟着杨晓慧和瞿光明。
两人找了个地方说话,说到一半被闻讯赶来的蒋老师发现。蒋老师从报信的同学那听到了只言片语,当下把两人叫过来。
了解情况后,蒋老师带着一言难尽的心情过来。
问了问孟婉君的情况,得知没有危险,已经通知父母,白展业这个丈夫和日常照顾的薛妈都在,蒋老师放了心:“你们明天还有考试,在这里守着也没用,跟我回去吧。”
白展业连忙道:“是的,你们回去休息吧,生了我会给你们报喜。”
林桑榆和骆世瑛对视一眼,便告辞离开。
目送师生五人离开,白展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你都没听见?”游思行回忆,“林桑榆还建议她那个室友去看脑科,什么恋爱脑无药可医。她室友为了那个男生干了傻事?没见她这么生气过。”
他当年死乞白赖追求时,她也就是不耐烦或冷漠,刚才是很明显的生气。
白展业摇头:“我哪顾得上这个,就想着婉君和孩子了。”这会儿也没什么心思打听206寝室的内部矛盾,只发愁,“估计晚上我岳父岳母就到了,问起我爸妈,我可怎么回?你们快帮我想想。”
众人面面相觑,让他们解决下课题还有可能,这种家庭论理难题,属实专业不对口啊。
纷纷表示爱莫能助,让他自力更生,好自为之。
白展业痛苦抓脑袋:“我爸妈也是的,这都新社会了,还想搞包办婚姻那一套。”他父母除了不满意孟婉君父母曾是民国官员这一点,还是因为物色好了条件不错的姑娘打算让他娶。
叶正廷瞥他一眼。
撞上他的视线,白展业生出一丝希望,十指交叉握拳:“叶哥,你有办法?”
叶正廷:“这个主意有点馊。”
白展业眼里有了亮光:“死马当活马医。”
叶正廷微笑:“你就打电话告诉你父母,要是他们确定不认孟婉君这个儿媳妇,你就让孩子姓孟,以后就当你入赘到孟家。”
白展业的脸色顿时十分精彩,说实话,孩子随母姓,他脸面上有点过不去。但自己这日子过得其实跟入赘也没差多少,全靠孟家帮衬,不然自己照顾不好老婆孩子。
叶正廷徐徐道:“如果你父母要脸面,不想孙子孙女姓孟,那就拿出应该有的态度,别管他们心里怎么想,行动上有表态就行。如果到了这一步他们还不肯妥协,以后孩子得靠孟家出钱出力照顾,姓孟也是应有之义。”
“馊是有点馊,”游思行瞅瞅白展业,“但也许管用。”
白展业咬咬牙,神色变了又变:“行,你们替我看着点,我这就去给他们打电话。”
*
且说离开的林桑榆等人,坐公交车回到学校,然后前往办公室。
蒋老师拉开椅子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向林桑榆:“我已经听他们说过情况,你来说说看。”
随着林桑榆的话,杨晓慧和瞿光明面孔越来越苍白,他们说的时候自然会有意无意美化自己。
蒋老师神情逐渐凝重。
“洪福泉说有举报信的照片,还有我们班的许志远也听到了那些不堪入目的话。”林桑榆接着报出那几个新闻系男生的名字。
蒋老师缓缓点头:“我会找他们了解情况。”她抬眸看向面如土色的杨晓慧和瞿光明,“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杨晓慧强撑着大包大揽:“是我胡说八道,也是我让瞿光明写举报信。蒋老师,都是我的错。”
瞿光明愧疚不安:“蒋老师,我也有错。”
蒋老师深深看一眼瞿光明,才道:“那你们俩就这个情况写一封检讨书。”
杨晓慧眼前一亮,只需要写检讨书吗?
蒋老师接着道:“我会联系你们的家长。”
杨晓慧顿时如坠冰窖,整个人都抖了抖。
蒋老师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瞿光明截过话头:“蒋老师,能不能别找家长,我们已经知道错了,以后绝不会再犯,学校想怎么处罚我们都行。只求千万别惊动家长,让家里人为我们担心。”
“你们犯错是学校教育不到位,同时也是家庭教育缺失造成。”蒋老师态度坚决,“必须和你们的家长谈一谈。”
无论是杨晓慧还是瞿光明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杨晓慧怕父母对瞿光明产生偏见。瞿光明不怕自家父母知道,只怕杨家父母知道。
“蒋老师,”林桑榆迎着杨晓慧瞿光明惊疑的目光,义正言辞,“我需要造谣传谣的人当众向我道歉,至少要当着所有大二新闻系和新闻摄影系同学的面,澄清谣言还我清白。”
杨晓慧瞿光明神情骤变,双眼因为不敢置信而怒睁,里面有震惊、有恐惧还有愤怒。
林桑榆没理会他们,继续说道:“已经有很多人知道这则谣言,如果不澄清,谣言会愈演愈烈,对我和马老师的名誉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同时也起一个警示作用,我们这些学生将来进入工作岗位之后,大部分人都会掌握舆论的喉舌,本应该向公众传递社会真相。可一些同学为了一己私欲肆意造谣传谣,还有一些同学人云亦云信谣。这种事情发生在我们这两个专业,格外讽刺。”
“林桑榆同学,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心乱如麻瞿光明稳了稳心神,“还请你高抬贵手。”
林桑榆置若罔闻:“还有举报信,本是为了广开言路,更好的打击违法乱纪行为,维护社会正气。却有一些人为了私怨私利,无中生有恶意举报,这种歪风邪气不可助长,不然人人自危。”
蒋老师都有些同情杨晓慧和瞿光明了,好好的得罪她干嘛。小嘴叭叭把问题高度一上升,就不仅是学生之间小打小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