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瓦房宽敞,大家不必挤在一块儿,动作都利索了许多。
途径黄泥房,桂花婶子往东屋瞧上两眼。
黄泥房仅两间屋,一间睡觉,一间做饭。
老谢家五个大人六个孩子,十一人全部挤在东屋。
炕不够睡,地上还打着铺盖。
谢老爷子和谢老三咸鱼一般躺在炕上,跟死了似的。
呼吸间,一股子屎味儿涌入鼻腔。
桂花婶子哕了一口,险些将朝食吐出来。
进了砖瓦房,忍不住同小姐妹们吐槽:“谢老二跟他媳妇真是太不讲究了,谢老头屎拉身上了也不收拾。”
“谢老三的童生没了,富贵日子没了指望,破罐子破摔了呗。”
“谢老三当初多狂,搞得好像他能当状元似的,这会儿肯定难受得要死。”
谢老三的确难受得要死。
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谢老太太下药的那一日。
若是知晓他会因此失去功名,沦为庶民,甚至是农民,他定会加以阻拦。
事实却是,他放任谢义年和沈仪饮下绝育药,任由他们遭受无数非议,因流言遍体鳞伤。
只是伤口不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罢了。
谢老三越想越气,不顾自身病重,对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拳打脚踢。
“都怪你!都怪你们!”
“你为什么要承认?”
“你毁了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谢老三不甘心,谢老爷子又何尝甘心。
科举入仕,改换门楣早已成为谢老爷子的执念,谢老三废了,他便将目光转移到下一代。
这夜,谢老爷对着破旧的屋顶愣神许久,嘶哑出声:“济哥儿,奕哥儿,私塾。”
谢老二坐在门口,借着月光给伤口涂草木灰。
家里的钱全被谢义年薅走了,没钱买药,也没钱买灯油。
到了晚上,屋里黑漆漆,半夜去茅房总会踩得人哇哇叫。
听了这话,谢老二大喜,旋即又苦恼起来:“县城的私塾一年束脩至少得三两,甭说六两,咱家现在一钱都拿不出来。”
火热的心瞬间凉透,东屋陷入死寂。
翌日,谢老三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顶着村里人鄙夷的眼神,乘船进城去。
临近傍晚时,谢老三回到家,将门口编草鞋的谢老二拖进东屋。
谢老二一瘸一拐,不满地嚷嚷:“慢些!慢些!”
谢老三关上门,抓住谢老二肩膀:“二哥,我找到一个挣钱的路子。”
谢老二精神一振:“什么路子?”
炕上的谢老爷子亦竖起耳朵。
谢老三凑到他耳边,声如蚊蝇:“汇源当铺的东家年近不惑,膝下却仅有一女,他那老妻是个善妒的,不准他纳妾,前阵子族老以她犯了七出为由,要将她沉塘,她才松了口......”
谢老二没有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算啥挣钱的路子?我家春姐儿也才十二岁,生不了孩子。”
“非也。”谢老三摇头,“那妒妇还是不同意张老板纳妾,但是迫于族老们的威逼,不得不做出退让,让张老板典个年轻好生养的妾回去,生了儿子便拿钱走人。”
谢老二心底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你是说......”
谢老三递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不错,我打算让二嫂过去。
”
谢老二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成不成!陈莲香再怎么也是我媳妇,哪能给旁人生孩子?”
她跟其他男人睡,他岂不成了绿头龟?
“二哥!”谢老三低喝,眼神狂热,“你难道不想家里出个进士,出个大官,从此过上挥金如土,娇妻美妾在怀的日子吗?”
谢老二咽了口唾沫。
“还有谢义年。”谢老三双手收紧,抓得谢老二生疼,“他将你我迫害至此,难道你不想报仇吗?”
“待济哥儿做了大官,动动手指便能碾死他,凌迟还是车裂任你选!”
谢老二是恨谢义年的。
恨他害得自己成了个残废。
恨他害得谢老三没了功名,自己的地主梦破碎。
可陈莲香毕竟是是他媳妇......
“女人如衣服,待济哥儿出息了,二哥你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二嫂对咱家有恩,届时只管派人好吃好喝伺候着便是。”
谢老爷子跟着附和:“老三......对!”
谢老二可耻地心动了,鼻孔翕动,呼吸粗重了几分:“我答应,但是必须偷偷送过去,不能让外人知道。”
他还是很在意面子的。
“这是自然。”
大周朝典妾之风盛行,但终究上不得台面,通常皆私下进行。
即便有知情者,也是讳莫如深。
谢老二想到长子做官后,人人都得恭维他讨好他,心头一片火热:“我这就去找陈莲香。”
“不可!”谢老三拉住他,“二嫂性烈,若是二哥去说,她定不会同意。”
谢老二不耐烦:“这不行那不行,我若不说,难不成你去说?”
谢老三暗骂蠢货,万分嫌弃,还得耐着性子:“当然是让济哥儿和光哥儿去说。”
他那二嫂最是疼爱两个儿子,为了长子的前程,定会同意的。
谢老二抚掌:“还是你考虑周全,我脑子笨,哪里想得到这些。”
谢老三得意,他再怎么也是进过科举场,考上童生的。
可惜这一切都被谢义年毁了。
谢老二将典妾的事儿同两个儿子说了。
谢宏济今年十三,早已知事。
思及自身前程,毫不犹豫便应下了。
典妾而已,又非私通,珠胎暗结,阿娘一定愿意为他做出这些微不足道的牺牲。
谢宏光九岁,处于懵懂的年纪,但他素来听谢宏济的,兄弟二人便去寻谢二婶。
万万没想到,竟被拒了。
谢二婶看着满脸理所当然的谢宏济,如遭五雷轰顶,脸上血色尽褪:“你让我......去给人做妾,给人生孩子?”
谢宏济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科举和做官,哪里留意到谢二婶的脸色,好声好气劝道:“只是生个儿子而已,这期间我们会对外称您出门探亲去了,对您没有丝毫影响,还能获得五十两的报酬,何乐而不为?”
谢宏光附和:“是啊娘,难道您不想看我们考状元做大官吗?”
从记事起,谢二婶便日日在他们耳畔念叨,要读书,要做官,成为比三叔还要厉害的人,将三房狠狠踩下去。
若想成事,自然得付出些代价。
谢二婶满心荒谬,连连后退:“不,我不能......”
谢宏光急了,口不择言:“全家就数你最没用,除了洗衣做饭什么也不会。如今机会上门,你都把握不住,真是个废物!”
谢二婶只觉有千万根针扎进心头,痛得她无法言语,佝偻了脊背。
她恍然想起,两年前谢宏光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彼时,谢二婶恨不能原地死了。
如今再听,心中竟奇异般的平静。
谢二婶转动眼珠,定定看着她视若珍宝的儿子:“如果我不答应,你们还会认我这个娘吗?”
谢宏济莫名不安,正欲说几句哄人的话,谢宏光先他一步,口不择言道:“你连唯一的用处都没了,我还认你作甚?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给张老板生个儿子,待你七老八十,我跟大哥还能赏你一口饭吃。”
谢二婶忽而轻笑。
笑着笑着,竟落下泪来。
谢宏济有些慌,狠狠掐了谢宏光一把,露出个乖巧笑容:“不是的阿娘,无论您答不答应,我们都会为您养老送终的,只是......”
“没有只是。”谢二婶低声,“我娘总说我是赔钱货,我虽然低贱,但是不下贱。”
过往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一幕幕闪现。
她可以忍受谢老太太和妯娌的轻视,可以忍受谢老二做谢老三的走狗,也可以无视那些伤人的话,继续给亲儿子当牛做马。
但她不会自甘下贱,在夫君儿女俱在的情况下去给人做妾。
不,不是妾。
甚至连妾都不如。
这些人,包括她的儿子,究竟将她当成了什么?
似乎他们从未将她当做一个人。
而是伺候他们的丫鬟,替他们做重活累活的牛马。
谢二婶扪心自问。
这样的儿子,当真能为她养老送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