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今日,就不该过来参加什么联考。”
“总感觉谢峥是有点霉运在身上的,两年前险些被野猪顶了,今日又遇上大虫。”
“竟有此事?”
陈端咂舌:“赶明儿得让她去寺庙求个平安符,祛除厄运,化解灾祸。”
李裕严肃点头:“这个可以有。”
宁邈出言打断他俩旁若无人的交谈:“莫要再说,让谢峥好好休息。”
两人连忙捂住嘴,踮起脚尖走远些。
谢峥静坐片刻,待失血过多的眩晕感消退些许,将门反锁上,点开商城。
酒精,纱布,生骨丹,生肌丹。
选中,一键购买。
那只大虫獠牙上还挂着生肉,有数以万计的细菌,谢峥可不想死于伤口感染。
解开纱布,去除伤药,取来未用的纱布咬在口中,单手拧开酒精瓶,照着血肉模糊的伤口浇下去。
“唔......”
谢峥闷哼,额头渗出冷汗。
血水顺着小臂流入纸篓,淅沥作响。
简单清创后,谢峥重新包扎,服下生骨丹和生肌丹。
断骨不曾打钢板,更不曾打石膏,铁定要长歪,索性简单粗暴些,直接强行愈合。
两日后还有联考,谢峥有意借此机会扬名,断不可缺席。
服下药丸,伤口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谢峥换下染血的骑装,拖着疲惫的身子躺到床上,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夜幕早已落下,周遭静悄悄的,仅能听见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许是体力透支的缘故,谢峥四肢酸痛,手脚软绵绵,像个棉花做成的布娃娃。
谢峥端起桌上的凉水,抿上两口,缓解胃部的饥饿感。
解开纱布看了眼,确保伤势痊愈,整条手臂行动自如,踱步到门口,抽出门闩。
陈端三人坐在寝舍不远处的凉亭里,正小声交谈着。
灯影晃动,倒是显出几许静谧安宁。
谢峥倚在门框上,不禁莞尔一笑。
重活一世,虽莫名其妙的牛鬼蛇神多了些,倒也不是毫无所获。
宁邈率先发现谢峥醒来,起身近前来,端详她的脸色,比下午略微好些,心下一松:“想吃什么?我们还未用饭,给你带一份回来。”
谢峥也不同他客气:“白粥,咸菜。”
即便伤口痊愈,做戏还得做全套。
谢峥可不想被当作精怪,绑起来一把火烧个干净。
宁邈应下,又问了李裕想吃什么,与陈端一道去饭堂。
“夜间风凉,赶紧进去。”李裕努努下巴,随谢峥进了门,盯着她上下打量,“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谢峥取来襻膊,绕过颈间,将左臂悬吊固定,“已经不怎么疼了。”
李裕松了口气,不明所以:“你这是作甚?”
“保证断骨在正确的位置上,促进痊愈。”谢峥招招手,“过来,帮我打个结。”
李裕依言照做,嘴里咕哝:“这法子我从未见过,不过既然你这么做,肯定有它的道理。”
谢峥拨弄蝴蝶结,弯起眉眼,仗着自个儿是伤员,理直气壮使唤人:“我渴了。”
李裕摸摸茶壶,早已凉透,便去水房打水。
一路走来,许多人都在议论下午狩猎比赛的事儿,言辞间难掩对谢峥的推崇与叹服,还称她为“打虎英雄”。
可对李裕来说,他宁愿谢峥没有这份荣誉。
只要闭上眼,李裕眼前便浮现那大虫扑向谢峥,獠牙穿透她的手臂,鲜血四溅的场景。
若非谢峥临危不惧,下手果决,他将会永远地失去这个朋友。
想到这个可能,李裕便满是后怕,两条腿直打摆子,软得走不动路,恨不得一屁股坐地上,抱头痛哭一场。
李裕为谢峥倒杯水,扶着桌角,软瘫在椅子上,摸着胸口大喘气。
谢峥端着茶盏,小口啄饮:“怎么了?”
“我生气。”李裕一拳砸桌上,脸红脖子粗,“这天阳书院真是太胡来了,在后山藏着一只大虫,还骗我们说净是些小型猎物!”
李裕觉得,天阳书院教谕的那番话根本就是推脱之言。
他甚至阴暗地认为,他们是想趁机解决几个劲敌,好让天阳书院稳压另四间书院一头。
谢峥戳了下李裕鼓起的腮帮,失笑道:“他们还没那么蠢,在自个儿的地盘上害人。”
是她低估了卢迁——或者说卢迁背后之人,为了除掉她,竟不惜拉无辜之人入局。
与朱四的前主子属于一丘之貉。
如此亦进一步表明,那所谓的血脉之争背后,必然隐藏着巨大的利益。
谢峥屈指轻叩桌面,今夜或许是个机会,可以找卢迁谈谈心,聊聊人生理想。
李裕嘟囔:“谁晓得他们安的什么心。”
谢峥莞尔,虚指他:“瞧你这样,跟河豚似的,我一戳你便要炸开了。”
李裕茫然:“河豚是什么?”
谢峥用手比划:“是一种生气就会变得圆滚滚,胖乎乎的生物。”
“欸?”李裕想象了下,顿时炸了,“好你个谢峥,竟敢嘲笑我!”
谢峥支棱着左臂,笑得东倒西歪。
李裕瞧着那包得严严实实的胳膊,又禁不住心软,哼哼两声:“看在你是伤员的份上,我不同你计较。”
谢峥戳他两下,顺毛:“闲来无事,将你昨日那两道题拿出来,给我瞧瞧。”
李裕是个勤学刻苦的,哪怕是赶路,仍早早起身,背书刷题。
昨日一早被两道算术题难倒,急着赶路,下午又出了事儿,到现在也不曾解决。
李裕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了:“你还记得啊,我以为你忘了。”
“哪能呢
。”谢峥接过题册,随口道,“你们的事情,我不会忘。”
李裕双手捧脸,露出个傻乎乎的笑。
好吧,看在谢峥这么会说话的份上,他真的原谅她了。
不消多时,宁邈和陈端带着夕食回来。
谢峥填饱肚子,满足地喟叹一声:“睡了许久,骨头都软了,我出去走两圈消消食,将碗筷送去饭堂,顺便去探望卢兄。”
三人见谢峥精神状态不错,并未阻拦,随她去了。
饭堂离寝舍不算远,小半柱香便到了。
谢峥甫一踏入,有人认出她,热情打招呼。
“谢贤弟伤势可好些?”
“夜深露重,谢贤弟理应好生歇息,碗筷明日再送也不迟。”
谢峥笑脸盈盈,直言无碍:“卢兄因谢某而受伤,谢某心中过意不去,打算过去瞧瞧。”
众人目送谢峥离去,唏嘘不已。
“谁能想到,救了无数人的打虎英雄竟是个总角少年呢。”
“若非谢贤弟,恐怕你我皆要命丧虎口。”
“谢贤弟此番重伤,据说极有可能不良于行,不如你我筹一笔钱,买些健骨生筋的东西,给她补补身子?”
“好主意!”
“王某欲作赋一篇,令天下文人知其德行。”
“算我一个!”
“还有我!”
......
卢迁回到寝舍,待大夫为其处理好伤口离开,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到墙上。
“可恶!”
伤口钻心得疼,谢峥轻蔑的眼神如跗骨之蛆,在眼前反复浮现,透出明晃晃的嘲讽意味。
卢迁快要气疯了,沾染茶渍的手直哆嗦。
那可是废了好几人才捉住的猛虎,竟如此草率地死在了谢峥手中!
再看谢峥的反应,多半早已看破他的意图,却隐而不发。
卢迁自以为在与谢峥虚与委蛇,殊不知在谢峥眼中,他便是猴戏里的那只猴儿,被她耍得团团转,丑态毕露,可笑至极。
卢迁怒捶床板,心头莫名不安。
谢峥此人心肠狭隘,睚眦必报,且手段极其狠厉,对自己狠,对旁人更狠。
譬如宋信父子,至今还在西北苦寒之地吃风沙,尝尽苦头,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