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五人出了客栈,迎着霞光奔赴举办文会的酒楼。
“崔氏绣坊中秋促销活动,消费满五两白银,可参与抽奖活动,最高可得双面绣屏风一架!”
行至中途, 街边商铺传来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陈端颇为稀奇:“中秋促销?好新奇的揽客方式,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林英瘫着脸接话:“崔氏绣坊乃省城最大的绣坊,多得是人出谋划策。”
余士进沉吟:“总觉得这崔氏绣坊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陈端戳他一下:“那是崔氏银楼,前年你我前去府城参加院试,外出游玩时你打算为你阿娘买两件首饰,结果进去一问价格,掉头就走。”
余士诚噗噗地笑:“老二你可真憋得住,我居然毫不知情。”
余士进有些臊得慌,硬声硬气道:“这不是没买成么?那崔氏银楼的首饰非常漂亮,同样价格也很漂亮,我虽有几个私房钱,估计只能买得起他家发簪上的一条流苏。”
余士诚咂舌:“看来只有那些个富家小姐富家公子才能消费得起。”
“这崔氏银楼的东家是个厚道人,绝不宰咱们这些穷鬼。”陈端自我挖苦,忽而咦了一声,“银楼和绣坊同为崔氏,难不成背后的东家也是同一人?”
林英摇头:“不晓得。”
谢峥摇头:“不晓得。”
余家兄弟异口同声:“不晓得。”
陈端翻个白眼:“要你们有何用?”
谢峥:“我会自个儿吃饭。”
余士进:“我会自个儿穿衣服。”
余士诚:“我会自个儿上茅房。”
林英看向左右,蠕动嘴唇:“我会......”
陈端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好了别说了。”
余家兄弟嘎嘎大笑,引得无数路人侧目而视。
谢峥也笑,目光穿过门口叫卖的伙计,直抵绣坊内部。
大堂内,客人络绎不绝。
有衣着富贵,妆容精致的贵妇小姐,亦有衣服打满补丁,前来交绣品的农家女子。
无一例外,人人笑容满面,满载而归。
谢峥微不可察扬起唇角。
时机已到,有些事情该提上日程了。
......
文会由一官家子弟发起,此人手头阔绰,大手一挥包下整个酒楼,酒菜亦是极好的。
谢峥随大流地赋诗一首,赢得满堂喝彩,便退回到席间,吃吃喝喝,纵享美食美酒。
“好画!”
突然,席间传来一声喝彩。
谢峥抬眸,一青年男子手执画轴,左右几人皆面露惊艳之色,拊掌叫好。
“张某从未见过此等画作,画风狂放,潇洒不羁,尽显酣畅淋漓之感!”
“刘兄画技之精湛,真乃世俗罕见,可与那几位豪放派的书画大家并驾齐驱!”
“敢问刘贤弟,你这画卖吗?家父生辰将至,他偏爱豪放派的书画,朱某想将这幅画作为生辰礼物送给他。”
青年递上画作,朗声道:“既是令尊生辰,刘某便将这幅画赠与朱兄,权当是刘某作为晚辈的一份心意。”
朱兄连连摆手:“不可!不可!据闻刘贤弟的字画在淮安府广受欢迎,最高可达百两,朱某怎能不劳而获?”
青年粲然一笑:“刘某十分喜爱朱兄的文章,权当是与朱兄结个善缘如何?”
朱兄大喜,看青年的眼神越发亲热,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起写文章的心得。
陈端咂一口酒,辣得龇牙咧嘴,嘶哈嘶哈,不住地吸气。
谢峥无语,嫌弃地别开眼:“不能喝就别喝。”
陈端皱着脸哼哼:“我都十六了,哪能继续喝果酒?小娃娃才喝果酒呢!”
谢峥端着果酒,懒得搭理这人。
果酒度数低,不会醉。
即便微醺,她也能保持理智。
若是发生意外,她也好随机应变。
陈端酒气上脸,掩嘴打了个嗝:“我记得宁邈的画也偏向豪放派,不知这位刘兄的画作与宁邈相比,谁更胜一筹。”
余士进专注吃花生米,闻言起身正衣:“这还不简单,容我去瞧上一眼,便可分出高低。”
说罢,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谢峥随他去,左右方才朱兄那一声吼,引得好些人上前围观,不差他一个。
然而不消多时,余士进竟满脸恍惚地回来,还险些被桌案绊个跟头。
林英眼疾手快扶住他:“怎么了?”
余士进慢吞吞坐下,晃晃脑袋:“我、我方才似乎瞧见了宁邈的画。”
谢峥:“???”
谢峥蹙起眉头:“此言何意?”
余士进深吸一口气,猛灌半杯果酒,凉意入喉,逐渐冷静下来。
“谢峥,你可还记得去年乡试前夕,宁邈去你的寝舍借策论题册,失手将他刚画成的那幅画从书袋里抽出来,落到地上沾了水迹?”
谢峥有些印象:“可是那幅咆哮?”
余士进颔首:“正是!”
那是一幅人物画,灵感源自课堂上大发雷霆的礼仪课教谕。
彼时谢峥瞧见那幅画,笑得直抽抽,险些从椅子滑到地上去。
画纸沾染水迹,宁邈深感遗憾,便在那水迹处题诗一首。
诗名亦为《咆哮》,惹得谢峥又一阵大笑。
余士进指着朱兄手中那幅画,语气笃定:“不仅画中人物一模一样,就连诗词也与宁邈所作的那首一般无二。”
“我方才凑近了仔细瞧,那首诗底下隐隐显出细微的水痕,分明就是宁邈的那幅画!”
陈端倒吸凉气:“怎会如此?”
谢峥放下酒盏:“没记错的话,宁邈似乎将那幅画送给了他那远在淮安府的笔友?”
余士诚问:“你可知那人姓甚名谁?”
谢峥还真知道:“刘冠清。”
恰在此时,那位朱兄扬声道:“诸位日后若想买刘贤弟的画作,只管差人去淮安府连城县的县学,向人打听刘冠清即可。”
陈端:“哦豁!”
余家兄弟:“哦豁!”
林英肃色道:“所以此人借着宁邈的画扬名,牟取暴利?”
余士诚盯着那大出风头的刘冠清,冷笑连连:“多半是觉得宁邈不在省城,便无人发现他的小人行径,不知寻着什么由头混入文会,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为自个儿大肆敛财。”
陈端顿时炸了,拍案而起:“且让我去揭穿他那盗名欺世的虚伪面目!”
虽说他与宁邈是通过谢峥结识,宁邈是个小古板,偶尔说话不太讨喜,但他私心里是将宁邈视为好友的。
而今有人用宁邈的画作招摇撞骗,陈端不能忍,更不想忍。
他定要撕烂刘冠清那张破脸,再问问对方,究竟哪来的脸利用宁邈的信任,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然而还未冲出去,先被谢峥一把拽住,摁回到座位上。
陈端瞪眼:“你拦我作甚?”
谢峥没好气说道:“你有证据证明那些画是宁邈的吗?”
陈端语噎,他还真没有。
谢峥又问:“万一他倒打一耙,你又待如何?”
陈端愤愤握拳:“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了?”
“当然不是。”谢峥给他倒杯茶,“论揭发真相,还得当事人亲自来做。”
陈端牛饮一杯茶,若有所思:“你是说......”
谢峥微微一笑:“宁邈视此人为知己,此人却辜负了他的信任,合该由宁邈亲自撕下他那层皮,让大家都瞧一瞧他究竟长着什么畜生样。”
“谢峥你嘴可真毒。”余士进嘶声,竖起大拇指,“不过说得好,这种人品行低劣与畜生又有何异?”
陈端撇嘴,不甘心地瞪着那刘冠清,却未贸然上前去,只一个要求:“宁邈去淮安府之前记得知会我一声。”
他要亲眼看到那混账玩意儿的下场!
余家兄弟纷纷举手:“还有我还有我!”
谢峥轻唔一声:“晓得了。”
林英与宁邈无甚交集,冷静表示:“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来年二月会试,不如多做几道题。
临近亥时末,文会临近尾声。
举办文会的朱兄十分大手笔地为每人备一份礼,由伙计送到在场众人的手里。
谢峥借桌案遮挡,拆开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