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便是奴才了解到的太子全部信息。”
谢峥支着下巴,神情微妙。
太子之死,当得起一句天妒英才。
不过在谢峥看来,他的死除了二皇子,建安帝亦有责任。
若建安帝真如传言那般喜爱太子,绝不会不经查证便废了太子,将其囚于东宫,并赐下鸩酒。
二皇子是凶手,建安帝便是那引得太子自戕的推手。
太子乃中宫嫡出,外祖父官居首辅,大权在握,自身又深得民心,若谢峥是皇帝,她也很难不忌惮这样四角俱全的儿子。
因为忌惮,所以放任太子被构陷,惨死东宫之中。
整件事里,除了太子,所有人都不无辜。
谢峥再一次感慨建安帝那个老登脑子有问题,对待一个阉人比对亲生儿子还要好。
若是老周家的列祖列宗泉下有知,恐怕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谢峥轻点那双温柔眼眸,问朱四:“太子目前可有子嗣?”
朱四摇头:“太子生前子嗣不丰,仅两个庶子,皆在十一年病逝。”
父子三人同年去世?
谢峥摸摸下巴,总觉得这其中藏着些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
“你去查查,太子生前可曾与哪个女子结过露水姻缘。”
林琅平不会无缘无故出手警告诚郡王那条疯狗,除非他已经确认,太子生前有子嗣流落在外。
“先从太子离京办差的几个地方查起。”
若在顺天府,那女子必然是要入东宫的。
极有可能当年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太子才未带着那女子一道回京。
“还有龙兴寺的天心方丈,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既已查明她与太子之间的种种巧合,谢峥便将这事儿丢给朱四调查。
她并未忘记朱四的前主子,险些害死她一家三口的混账玩意儿。
朱四摇头:“龙兴寺烧毁后,陛下曾邀天心方丈入宫,为太子祈福,方丈拒绝了,后不知所踪。”
谢峥屈指轻叩桌案:“去查。”
她有种很强烈的预感,只要揪出天心方丈,朱四的前主子必将无所遁形。
“是。”
谢峥点燃烛火,将皇子画像置于火上,静看火苗寸寸舔舐纸张,将那一张张面孔吞噬殆尽。
“离开前,替我再办一件事。”谢峥将熊熊燃烧的画像掷入香炉,扣上炉盖,将两枚褐色药丸交给朱四,“给谢方海和梅佩兰服下。”
“是。”
......
谢峥乘牛车回到县城,已是傍晚时分。
司静安一路舟车劳顿,仍在倒座房里歇着。
谢义年刚把正房里的一间卧房收拾干净,打算今晚让司静安住进去。
谢峥搜寻一圈,没见到大黑,估计是外出觅食了,将行李放回西厢房:“阿娘还未回来吗?”
谢义年摇头:“估计快了。”
谢峥挽起衣袖,去洗手:“阿爹,我去准备夕食。”
谢义年跟上:“我给满满打下手。”
谢峥并未同他客气,打开橱柜看了眼,她和阿爹不在家的这些日子,阿娘在吃食方面一如既往的敷衍。
橱柜里除了早上吃剩的一碗疙瘩汤,竟什么也没有。
谢峥无奈,好在这是最后一次。
顺天府危险重重,谢峥并不打算带上谢义年一道进京,待她安顿下来再说。
谢峥从菜地里薅一把青菜和几根丝瓜,又让谢义年剥一碗毛豆。
青菜炒鸡蛋,毛豆炒腊肉,冬瓜烧肉以及丝瓜汤,今晚的夕食便做成了。
丝瓜汤刚出锅,沈仪也回家了。
“满满回来了吗?”
谢峥听见沈仪的声音,冲着谢义年努努嘴巴:“阿爹,快去。”
谢义年欸一声,放下火钳,拍拍手出去了。
谢峥盛好饭端出去,便见沈仪满脸恍惚地坐在饭桌旁,口中喃喃:“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谁说不是呢。”谢峥随口接一句,“好在如今咱们一家五口团聚了,待严惩了那恶贼,便和和美美过日子。”
沈仪定了定心神,抬手轻抚谢峥鬓发:“满满真给阿娘长脸,前两日差役来谢记报喜,大家都羡慕我哩!
”
谢峥笑眯眯,大言不惭说道:“这才哪到哪,往后您还要做状元娘呢。”
沈仪莞尔,掌心在膝头蹭两下:“天色不早了,我去喊阿娘起来?”
谢峥将倒完酒后直接大马金刀坐下的谢义年提溜起来,推他两下:“阿爹阿娘一块儿去。”
谢义年挠挠头,大掌虚扶在沈仪背上:“娘子,咱们走吧。”
沈仪心下一松,初次见婆母,她虽嘴上不说,实际上还是有些忐忑的。
有年哥在,她更安心。
谢峥看着爹娘走远,老气横秋叹口气。
阿爹那个粗神经真是没救了,这个家没她得散!
不消多时,谢义年和沈仪搀扶着司静安来正房。
司静安握着沈仪的手,眼底尽是喜爱:“你是不晓得,放榜的时候大家都在恭喜满满呢,那场面真是看得我心怦怦跳。”
沈仪眼神柔软,扶着司静安坐下。
司静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小仪就坐我旁边吧,咱娘俩坐一块儿,更方便说话。”
沈仪感受着圈住手腕的轻柔力道,心头涌过暖流:“欸,好!”
谢峥眼底闪过笑意,见谢义年跟铁塔似的杵在边上,招手唤道:“阿爹过来,您跟我坐一块儿。”
谢义年麻溜过来了,顺便将酒碗也挪过来。
谢峥余光瞥见俯冲进小院的大黑,合起手掌:“一大家子都到齐了,可以开饭啦!”
一家四口齐齐动筷。
“这丝瓜汤可真鲜。”
“是我做的哦阿奶。”
“竟是满满做的?哎呀真是了不得,咱家满满真是无所不会,无所不能!”
谢峥得意地扬起下巴,笑弯了眼。
大黑从檐下探出个脑袋,看着阔别已久的小主人:“咕咕——”
谢峥招手:“过来。”
大黑来到谢峥身边。
谢峥揽过它:“好啦,一家五口都齐了。”
大黑亲昵地蹭蹭谢峥:“咕。”
......
是夜,福乐村,谢家黄泥房。
谢老爷子躺在灶房的地上,打着鼾睡得正香。
忽然,一股寒意拂面而来,似有人捏住他的下巴,撬开他的嘴,将什么东西强行怼进喉咙里。
“砰!”
一声巨响,谢老爷子猝然惊醒。
谢老太太在他身旁睡得四仰八叉,手指头塞进他嘴里,不时抽动两下。
一股凉意袭来,谢老爷子惊觉灶房的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撞到黄泥墙上,砰砰作响。
两年前,谢老三算计陈莲香失败,反被扒下一层皮,辛苦经营多年的名声毁了个干净。
他与谢老二互相埋怨,到最后大打出手。
打完之后,兄弟二人皆怨上了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
若非他二人给谢义年下绝育药,老谢家也不会落得今日这番境地。
谢老二直接将老两口的铺盖丢到灶房,对痴傻的亲娘和瘫痪的亲爹不管不问,想起来赏口吃的,想不起来便由他二人饿着。
谢老爷子思及这两年所遭受的,嘴里发苦,右手肘支地,艰难往门口挪。
九月的夜里风凉露重,万一染上风寒,那两个不孝子可不会管他的死活。
刚挪出一点距离,谢老爷子忽觉哪里不对劲,低头看去,竟面露狂喜之色。
他的身子!
他的身子能动了!
谢老爷子激动得浑身战栗,恨不得大吼一声,绕着福乐村狂奔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