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学生早从他们家人口中得知谢峥的遭遇,家人三申五令,不得在谢峥面前提及此事。
若说一开始对谢峥抱有同情,这会儿便是佩服了,一个二个眼巴巴瞧着她,催着她分享经验。
谢峥被这么多人注视着,有些羞赧,脸蛋泛起红晕,却是落落大方道:“其实很简单,你们可以......”
课室内所有的学生都竖起耳朵,兴致勃勃地听取经验。
除了谢家三兄弟。
他们见谢峥备受夫子褒奖,又深受同窗的欢迎,顿时气成河豚,就差原地爆炸了。
谢宏光最是讨厌谢峥,若不是她,自己就可以成为大伯家的独子,每日吃香喝辣。
他恨不得一口咬死谢峥,但是他不敢。
大伯把刀架在他爹脖子上的画面至今仍历历在目,谢宏光心里犯怵,不敢与谢峥正面对上,一抹眼泪,一溜烟跑回家去。
......
那日谢义年大闹一场,荣华郡主的侍卫走后,谢老爷子便一病不起。
谢老太太得知银子没了,紧跟着也病倒了。
谢二婶既要伺候公婆,还要照顾孩子,洗衣做饭,喂鸡喂猪,早已累得手都抬不起来,面如土色,却仿佛没有感情的机器,仍在不停运转着,忙进忙出。
正屋里,谢老太太躺在炕上,支着脖子吆五喝六:“老二媳妇,尿盆满了,赶紧拎出去倒了。”
谢二婶将脏衣服丢进盆里,闻言头也不抬:“我要去洗衣服,让三弟妹去倒。”
谢老太太想也不想:“老三媳妇可是童生夫人,哪能倒尿盆,万一染上晦气,影响老三考秀才怎么办?”
谢三婶倚在门框上吃花生,冲谢二婶得意地笑。
老三要考科举,她的济哥儿光哥儿难道不考?
谢二婶正欲开骂,谢宏光炮弹似的冲进来,大声嚷嚷:“阿娘,我饿了!”
谢二婶看向屋檐下晒太阳的谢老二:“早上我让你烙饼,烙好了没?”
小孩子长身体,容易饿,家里得一直备着面饼。
谢老二顶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懒洋洋晃着脚:“忘了。”
谢峥出风头的委屈无限放大,谢宏光顿时不干了,躺在地上直打滚:“不行,我现在就要吃!”
谢二婶素来将孩子放在第一位,见不得谢宏光饿肚子,当即放下木盆,便要往灶房去。
“对了,好几日没下地,估计又长了一茬草,别忘了过去看看。”谢老二啧了一声,“就不该分家,以前地里的活儿全归那两口子,哪里用得着我操心。”
你操什么心?
不就动动嘴皮子?
谢二婶抹去额头豆大的汗珠,只觉胸口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她不禁想,老大两口子搬出去之前,也是这般辛苦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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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诗文出自《三字经》。
第18章
散学后,谢峥背上书袋回家去。
“阿娘!阿娘!”
沈仪提着竹篮从屋后过来,将鸡蛋放入橱柜旁的小筐里:“怎么了?”
谢峥献宝似的奉上龙须糖:“今日夫子抽背,我背得好,夫子便奖励我这块糖,我没吃,留给阿爹阿娘吃。”
沈仪扬唇,促狭道:“龙须糖只有一块,可我们有两个人,这该如何是好?”
谢峥呆了下,略显迟疑地道:“不如一人一半?或者......”
沈仪趁谢峥张口,眼疾手快将龙须糖塞入她口中。
谢峥瞪眼:“唔?”
沈仪唇边笑意更甚:“你有这份心,我心里比吃了蜜还要甜,不过我不喜欢吃糖,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吃吧。”
谢峥拧起眉头,一脸“您别骗我”的严肃表情。
沈仪解下襜衣:“走,我带你去朱大夫家,一来一回喜宴差不多也开始了。”
大周朝的百姓通常在黄昏时分举办婚宴,这会儿才未时,还有足足一个半时辰。
谢峥脆生生应好,将书袋送回东屋,亲亲热热地牵住沈仪的手,龙须糖嚼得咔嚓响:“阿娘,我们走吧!”
沈仪欸一声,两人一路往西去。
途中遇到好些村民,他们见到谢峥和沈仪姿态亲昵,面上不显一丝异色,笑呵呵地打招呼。
沈仪笑着回应,谢峥则充当吉祥物,在一旁乖巧站着。
朱大夫家住杏花村,步行要走一炷香时间。
抵达朱家时,沈仪观察谢峥脸色,依旧红润,只呼吸略微急促,暗叹朱大夫医术高明,抬手叩响院门。
进了门,依旧是望闻问切那一套流程。
诊脉过后,朱大夫道:“恢复得不错,这两年仔细养着即可。”
谢峥笑眯眯:“阿爹阿娘一直悉心照顾我,每两日一个鸡蛋,白米白面更是没断过,自然恢复得好。”
朱大夫意味不明扬起眉头,看向沈仪:“还有一些注意事项,你随我来。”
“我去去就回。”沈仪轻抚谢峥脑袋上的发包,随朱大夫去了隔壁。
这两人明显有话要说,谢峥虽好奇,却不会刨根究底。
很多时候,装聋作哑方是长久之道。
......
隔壁药房里,朱大夫眉头紧蹙,神情肃穆:“她是个隐患,你们不该留下她,更不该替她遮掩。”
那日张刘二人大闹福乐村,朱大夫便已知晓谢峥——或者说沈萝的身份。
这几日,他一直在等。
等谢义年和沈仪想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等他们送走谢峥。
谁知竟等来沈萝更名为谢峥,还将她领到他的面前!
沈仪犹如一座沉默的雕像,立在药房的阴影中,神情晦涩,不言不语。
良久,她方才开口:“这些年我和年哥吃过很多偏方,去过很多地方,旁人说哪里灵验,我们便排除万难赶过去。”
“但无一例外,皆失望而归。”
“您说子嗣讲究缘分,可我与年哥成亲已有十二载,却从未有过孕信。”
“这些年为了子嗣,我和年哥吃了太多苦,攒了太多的失望。”
“有时候我在想,定是前世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我和年哥才会命中无子,凄苦一生。”
“那夜在凤阳山遇见她,她瘦伶伶的,那般可怜,那般惹人疼惜。”
“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她惨死一隅,便让送子娘娘将她送到我们面前。”
沈仪勾唇浅笑,幸福而满足:“她唤我阿娘,唤年哥阿爹,在我怀中肆意撒娇,为年哥捏肩捶背,乖巧懂事,贴心至极。”
朱大夫冷然道:“那些个权贵只手遮天,当心引火烧身,不得善终!”
沈仪语调平静:“真到了无路可走的那日,左不过一个死。”
朱大夫瞳孔震颤:“你、你们两个真是疯了!”
沈仪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轻叹:“她让我和年哥得以享受天伦之乐,我们理应以命相护。”
“吃了二十多载的苦头,窝囊了十多载,朱大夫,您便让我们疯上一回吧。”
朱大夫僵持许久,终究是败给了沈仪。
败给她的慈母之心。
左右那日荣华郡主的侍卫并未认出谢峥,至今一晃多日,也不曾杀个回马枪,可见彻底洗清了嫌疑。
“罢了。”朱大夫捻须长叹,“带她回去吧。”
沈仪心下一松,喜笑开颜:“多谢您替我和年哥保守秘密。”
朱大夫冷哼:“自保而已。”
沈仪笑而不语,只微微颔首,退出药房去找谢峥。
“阿娘,我还要继续喝药吗?”
“朱大夫说你已经痊愈,不必再喝药了。”
“好耶!”
轻柔女声和稚嫩欢快的童声渐行渐远。
朱大夫立在门后,连风都温柔了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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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谢峥继续翻
看《说文解字》。
看到一半时,陈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