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峥全然不知,有那么一群人对她寄予厚望。
她亲手在国子监的石碑上写下姓名,容后由匠人镌刻,将毛笔让与榜眼,退至一旁等候。
待三百人写完,相携离去。
国子监座落于皇城内,众进士不得乘车,需徒步出城。
四月里,阳光微燥。
陈端走出一身汗,用帕子擦汗:“明日便要朝考了,总觉得还未准备到位。”
谢峥睨他一眼:“左不过是科举常见题型,这些年少说也做了上万道,总不能才过几日,便忘得一干二净吧?”
李裕调侃道:“这便是谢峥说的考前综合征,出了考场便可不药而愈。”
陈端点头如捣蒜:“朝考关乎着我是从七品起步还是八品,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你说对吧宁邈?”
宁邈却未作回应。
陈端心下奇怪,扭头看向宁邈,发现他正专注瞧着右前方。
跟着看过去,“千岁府”三个字映入眼帘。
陈端:“......”
原本心情挺好,见着这么个晦气东西,突然就糟心了。
正欲看谢峥洗洗眼睛,洞开大门内款步走出一人。
玄色蟒袍,白发如雪,面上无须,赫然是九千岁姚昂。
众进士见状,无论心中如何鄙夷,皆驻足行礼。
这位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如何恭敬都不为过。
姚昂之后还有一人,身着紫袍,头戴官帽,赫然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员。
只是那笑容过分谄媚,略微弓着身,不似高官,更似阿谀奉承的太监之流,直看得众人一阵不适,悄然蹙起眉头。
三百人驻足行礼,姚昂仿若未见,目不斜视走向紫檀木制成的华贵马车。
小太监跪伏在马车前,姚昂抬起右腿,长靴落在他背上。
不知怎的,小太监身子一晃。
姚昂毫无防备,跟着向右歪倒。
“千岁爷!”
千钧一发之际,紫袍官员一个箭步上前,托住姚昂的右臂。
姚昂险险稳住身形,面色多有不虞。
紫袍官员大怒,不由分说将那小太监踹翻在地,扬声道:“来人,还不赶紧将他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实打实的五十大板,足以让一成年男子去了半条命。
再看那瘦成纸片似的小太监,众
进士心知此人今日凶多吉少。
“千岁爷饶命!千岁爷饶命!奴才不是有意的,奴才知道错了,求您饶了奴才吧!”
小太监哭喊着求饶,仍被孔武有力的门房拖下去。
哭声渐渐远去,另有太监上前,正欲趴下,却被紫袍官员挥退。
只见那紫袍官员一撩袍角,直直跪在马车前,俯下身去,露出宽阔后背。
“千岁爷,我吃得好,有劲儿,您踩着我上去,最是稳妥不过。”
姚昂唇边扯出一抹笑,嗓音尖细:“你呀,惯会哄杂家高兴。”
说罢,黑色长靴踩上紫袍官员脊背,一个借力登上马车。
金线走着繁复暗纹的车帘落下,姚昂的声音模糊几分:“上来吧,正好顺路,送你一程。”
紫袍官员欣喜若狂,利落爬上马车,口中高呼:“多谢千岁爷!”
车帘挑起,复又落下。
车夫扬起马鞭,“啪”一声脆响。
众进士一个激灵,如梦初醒,目送那马车绝尘而去,心中五味杂陈。
“竟将人作马凳,未免太过残忍。”
“这位兄台有所不知,权贵人家皆是如此,奴才的命不值钱的。”
“还有方才那位大人,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能......怎能自甘下贱,去跟奴才抢活儿。”
紫袍官员谄媚而夸张的表情在眼前不断回荡,众人想起他后背上的脚印,皆怒目切齿。
仿佛姚昂那一踩,是将满朝文武踩在脚下。
包括一品大员,也包括他们这些将入官场的新科进士。
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九千岁在朝中是何等的权势滔天。
同时也意识到,人命如草芥。
在九千岁眼里,紫袍官员与太监无异,可肆意踩踏,亦可轻言断其生死。
......
众人一路无言,出了皇城,乘马车回进士巷。
车厢内,陈端满面鄙夷:“没猜错的话,那位身着紫袍的官员便是礼部侍郎,许无垠。”
李裕有印象:“前阵子奉旨监斩元大人的那个?”
陈端颔首。
饶是甚少有情绪波动的宁邈,这会儿也流露出几许嫌恶之色:“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简直是倒反天罡!”
宁邈有种预感,若再放任下去,大周必将大乱。
要么给了敌国可乘之机,举兵进犯。
要么便有百姓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揭竿而起,直捣顺天。
无论哪一个,战乱一起,必将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宁邈看向谢峥,眼神微闪。
倘若真如陈端所言......
李裕感到十分费解:“难不成那阉人救了陛下的命,陛下才会如此容忍他?”
陈端嗤声,不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皇帝呢。”
谢峥支着下巴,看三人怨声连连,眼底若有所思。
其实她也很疑惑。
以建安帝的滥杀无辜,敏感多疑的性格,为何独独对姚昂的容忍度如此之高。
不知道的还以为姚昂是他亲爹。
谢峥大脑飞速运转,各种阴谋论如潮水般喷涌而出。
她想起当年朱顺所言,一国之君见过下属,为何不回皇宫,偏要去那龙兴寺?
有两个可能性。
一是龙兴寺有密道通往皇宫。
可在谢峥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
直接在会见下属的地方开个密道,直通皇宫不香吗?
偏要大费周章拐到龙兴寺,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如此,排除第一个可能。
另一个,便是建安帝常住龙兴寺。
一国之君不住在皇宫,反而住在宫外,而且还是寺庙这等清苦之地,同样脑子有病。
除非......
彼时的建安帝并非一国之君。
谢峥算了下时间。
朱顺当初约莫不惑之年,往前推个二十五年,便是未满十五岁。
即便朱顺再如何能耐,也不会在这个年纪成为建安帝的亲信,替他培养死士。
时间对不上。
谢峥啧了一声,接连两次推断失败,她心里跟猫挠似的,难受得紧。
可她偏不信邪,偏要挖出背后的真相。
谢峥有种预感,只要挖出真相,建安帝想要杀她的原因也会跟着浮出水面。
......
回到进士巷,门口立着两个太监,略靠后的那个手上还捧着一方托盘。
见了谢峥,两人上前行礼:“奴才见过侯爷。”
谢峥抬手,语气温和:“方才去国子监立碑,让二位久等了。”
略年长的太监笑眯眯说道:“侯爷言重了,奴才也是刚到不久。”
说着,将托盘里的东西捧到谢峥面前:“今儿一大早,陛下便让禄贵公公安排人,给您送任命文书与侯印过来。”
“奴才可是与那几个小子狠狠撕了一场,好不容易才抢到这份差事哩!”
谢峥莞尔,这话说得可真漂亮,听着也舒坦。
“还有这块金牌,侯爷需妥善保管,到了琼州府可是有大用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