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平听个大概,忍俊不禁,这名字倒是有趣。
他爽快同意了谢峥的请求,将银锭子推回去:“权当是书院给你的奖励,如何?”
建朝以来第一位六元及第,当是名副其实的活招牌。
林琅平已经能想象到,来年正月将会有多少人报考书院了。
谢峥双眼一亮,郑重拱手:“多谢山长!”
不费一文钱便可将小黑带回家,她自然是乐意之至的。
谢峥顿了顿,又道:“山长,学生打算开设一间十二时辰书肆。”
林琅平不解:“十二时辰书肆?此为何意?”
谢峥解释道:“即全天十二时辰挂幌营业,且所有的书籍皆不对外出售,而是免费借阅。”
林琅平饶有兴致地问:“为何会有这个想法?为师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听说过免费的书肆。”
谢峥坦然道:“山长有所不知,学生当初能有机会读书,是因为村塾夫子让学生在村塾免费借读。”
“这世上有许多人如学生当年一般,虽有一颗向学之心,却苦于囊中羞涩,不得读书识字。”
“学生自知力量微薄,无法让天下所有人都有书可读,只想竭尽所能,为更多人提供读书的机会。”
林琅平愣怔良久,言辞间难掩赞许:“你能有这份心,属实难得,青阳县的学子都会感念你的这份善举。”
“为师这里有二三百本书籍,待书肆开张,便让人送过去,姑且尽一份绵薄之力。”
谢峥抿唇轻笑,浅褐色眼眸盛满欢喜:“如此最好不过了。”
林琅平又勉励几句,便让他们离开了。
热闹的兰若院重又安静下来,宛若一座孤坟。
林琅平枯坐良久,仰头看风卷云舒,半晌一声长叹。
“殿下,您后继有人了。”
再等等。
如今时机未到。
总有一日,他要将一切拨乱反正。
如此,才不负殿下生前重托。
......
离开兰若院后,谢峥四人又去拜了教授和教谕,谢过他们的教诲之恩。
途中,他们遇见好些同窗,有道喜的,亦有担忧的。
“琼州府危机重重,谢贤弟还需多加保重。”
“家父曾在广西任职,这副药方可有效预防瘴气,还请谢贤弟务必收好。”
谢峥自是感激不已,同他们寒暄一阵,再三保证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转道往骑射场去。
小黑见了谢峥,欢喜地“咴咴”叫唤,亲热地蹭谢峥的脸。
谢峥抚着它厚实而柔顺的鬃毛,弯起眉眼:“好孩子,我来带你回家。”
“咴咴——”
小黑仿佛听懂了,颇具节奏地踢踏四蹄,蹭得更加欢快。
李裕调侃道:“如今可算一家团聚了。”
谢峥睨他一眼,并未否认。
七年相伴,感情自然深厚,否则她也不会厚着脸皮同林琅平讨要小黑。
出了书院,谢峥利落翻身上马,同车厢内三人挥手作别,一抖缰绳,直奔县城而去。
谢元谨和沈仪在谢记,家中仅司静安一人。
敲门声响起时,她正在院子里晒山楂。
野山楂是桂花婶子送来的,晒干后泡茶喝,酸甜开胃,她和沈仪都很喜欢。
长福先谢峥半个时辰回来,这会儿是谁敲门不言而喻。
司静安立马将山楂丢回簸箕里,抬手轻整发髻与衣裙,拄着拐杖过去开门。
“咯吱——”
木门应声而开,露出她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阿奶。”谢峥牵着马,笑眯眯唤道,“我回来了。”
司静安看着比她高出许多的谢峥,眼眶一酸,登时落下泪来。
谢峥撒开缰绳,从袖中取出帕子,为司静安拭泪,故作委屈地道:“数月未见,我
以为阿奶见到我会很高兴。”
“高兴,阿奶高兴的。”司静安握住谢峥的手,哽咽着叠声道,“可阿奶也心疼你。”
她的满满年仅十五,却要只身前往那鬼魅丛生的岭南之地,叫她如何放心?
她宁愿不要那劳什子四品官职和侯爷爵位,她只想她的满满平安喜乐。
谢峥杀过人,也见过血,唯独受不住司静安和沈仪的眼泪。
......勉强再算上谢元谨。
阿爹表面是个糙汉子,实际上却是个极其感性的哭包。
谢峥无奈轻叹,这个家没了她可怎么办。
“陛下给了我许多得力人手,任凭琼州府的那些个山匪逃犯有三头六臂,也伤不到我一根汗毛。”
谢峥将小黑交给长康,牵着司静安往里走,轻声细语地安抚。
“我向您保证,一定会保护好自己,好好吃饭,多多吃肉,将自个儿养得白白胖胖。”
“再一个,如今我可是文定侯,大周朝拢共也就十个侯爷,可想而知有多尊贵。”
“去年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湖南将阿爷接回来吗?”
“从前那些欺负过阿奶的人,如今见了您怕是要吓得屁滚尿流,全都跪在您的脚下,乞求您的原谅。”
谢峥轻晃司静安的手,歪了歪头,拖长语调卖乖:“光是想象,就觉得特别痛快呢。”
司静安脑海中浮现出相应的画面,面色缓和些许,从谢峥手里抽出帕子,自个儿擦泪。
而后轻点谢峥鼻尖,无奈道:“你呀,惯会哄我高兴。”
谢峥笑眯眯:“谁让我从小吃多了蜜,最是嘴甜呢。”
司静安破涕为笑,抬手轻抚谢峥脸颊,掌心细细揉搓,半晌得出个结论:“瘦了。”
谢峥顺势在司静安掌心蹭两下,软声道:“想吃阿奶做的竹筒蒸排骨。”
司静安看了眼天色,一口应下,让长乐去肉摊买排骨:“阿奶今晚上就做给满满吃。”
谢峥笑眼弯弯:“阿奶最好啦!”
安抚好司静安,谢峥走向木架,抬起右手。
大黑振翅,落在谢峥小臂上,尖喙蹭她的脸颊:“咕咕——”
谢峥长指陷入柔软蓬松的背羽,用力揉两下:“给你介绍个好朋友。”
她带着大黑来到马厩,向它介绍小黑:“我从前跟你提过,还记得吗?”
大黑歪头,打量小黑。
小黑也歪头,打量大黑。
谢峥莞尔,将大黑放在马槽上,由着它们俩培养感情,回屋洗了个澡。
临近五月,气温升高,在车厢里闷出一身汗,黏答答的挺不舒服。
沐浴更衣后出来,再看马厩那边,大黑立在小黑的背上,昂首挺胸,活像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见到小主人,大黑再度挺起蓬松的胸脯:“咕——”
小黑素来温驯,由着大黑在它背上作威作福,只轻摇马尾,“咴咴”叫唤。
谢峥很满意,陪着它们闹了一会儿,长乐买排骨回来,她便去灶房,给司静安打下手。
待到戌时,谢元谨和沈仪回来。
沈仪见了谢峥,如司静安一般,簌簌落下泪来。
谢元谨下颌紧绷,双眼泛红,显然在强忍。
谢峥无奈,又是好一番安抚。
好不容易将两人哄住了,一家四口移步正房。
饭桌上,谢峥提及迁坟一事:“六月中旬我便要上任了,趁如今天还未热,尽快让太爷太奶还有阿爷落叶归根。”
司静安问儿子儿媳:“明日将谢记那边安排妥当,后日动身如何?”
沈仪没意见:“长乐和长安都认得几个字,我打算直接让她俩去盯着谢记。”
司静安颔首:“也行,你看着安排便是。”
教了大半年,谢元谨和沈仪熟练掌握了上千个常用字,也会自个儿管账了,总不至于被两个小姑娘糊弄住。
“山楂快要晒好了,回头你拿些给桂花。我还晒了两簸箕的菜干,炖肉煲汤都行,满满去顺天府一趟,人瘦了不少,得趁着这阵子好生补一补。”
“回来的路上遇到张屠子,他闺女过两日出嫁,肯定有不少好肉,满满喜欢吃蹄髈,买两根回来炖汤,红烧也行......”
谢峥吃着排骨,听爹娘阿奶话着家长里短,心底是久违的平静。
果然,还是家里最好。
......
宁邈回到家,宁父早已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