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想,心里又好受些了。
......
谢峥进了小书房,先是奉上重礼,而后作了个揖,谢过余成耀的教诲之恩。
余成耀倒也没跟她客气,坦然收下谢礼:“打算何时赴任?”
谢峥:“六月中旬。”
余成耀捻须,语气温和:“那些让你多加保重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想必这阵子你已经听了不少,早就腻歪了。”
“为师虽未做过官,但是对朝中局势有所耳闻。”
“而今阉党猖獗,害死诸多忠臣良将,外放是个不错的选择,虽清苦了些,至少短时间内不必卷入党鹏之争。”
“去了琼州府,切勿硬碰硬,当谋而后动。”
“先收服下属,再铲除匪患,清理流民,最后改善民生。”
谢峥一拱手:“学生定谨记夫子教诲,三思而行。”
虽然谢峥原本就打算这么做,余成耀这份心意弥足珍贵,她怎么也说不出扫兴的话,只管顺势应下。
谢峥从马车取来建安年间会试与殿试的真题,以及顺天府买的各种题册。
余士诚将于两年后下场,余士进则在明年重考乡试,这些试题他们都能用得上。
余成耀自是感激不已,留谢峥用饭。
谢峥婉拒,道出开设十二时辰书肆的计划:“明日便要动身去湖南,最好今日便将铺子定下来。”
余成耀抚掌称赞:“这个主意好,全青阳县的读书人都会感念你的这份善行。”
“我这里有几十本书,届时书肆开张,让诚哥儿给你送去。”
谢峥自然是乐意之至:“对了夫子,昨日山长为我取字‘素方’。”
“素方?”余成耀赞许颔首,“取了表字,便算是长大成人了,也该担起相应的责任。”
不仅仅是小家的责任,还有大家与国家。
“责任”二字,短短十四笔。
写起来容易,想要落实却绝非易事。
余成耀坚信,只要谢峥想,便一定能做到。
谢峥恭声应是,向余成耀行了一礼,离开余家。
途径村口,风扬起车帘。
陈采春背着竹篓,车内外二人四目相对。
仅一瞬,车帘落下。
陈采春立在贞节牌坊下,目送马车远去,眼底闪过艳羡。
束发之年官居四品,又是超品侯爵,真真是风头无两。
若她是男子......
陈采春摇了摇头,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其实做女子也不错。
她可以在青云文社读书,也可以与文社中的姐妹们谈书论画。
只是见不得光,无法考取功名罢了。
陈采春低落一瞬,很快又振奋起来。
今日能有青云文社,或许有朝一日,朝廷会开放女子科举,允许女子为官。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人活在世,总要有所期盼。
陈采春会满怀希望地等下去。
......
谢峥回了城,直奔牙行。
城里城外待租的铺子挨个儿看一遍,要么位于闹市,要么铺面太小,没一个满意的。
眼看暮日西斜,谢峥只得打道回府。
行至杏花胡同,长福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隔着车厢同谢峥说了。
谢峥刚挑起车帘,对面马车钻出个人来。
身着浅绿色官袍,头戴官帽,赫然是周县令。
双方一打照面,周县令便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身后还缀着个手捧礼盒的小厮。
到了跟前,周县令拱手道喜:“恭喜谢大人连中六元,加官进爵。”
谢峥如今官职比对方高,奈何年少,只侧身受了半礼,迎周县令进门。
司静安原本正在院子里晒菜干,见状忙去西厢房回避。
二人入正房坐定,谢峥开门见山问道:“不知大人光临寒舍,敢问有何贵干
?”
周县令接过长康呈上的茶盏,双手捧着,转眼看向谢峥。
见她面色沉静,姿态闲然,暗叹少年英才,遗憾未能在对方微末之时将女儿许配给她。
有这么个前程似锦的女婿,他也能跟着沾光。
遗憾归遗憾,周县令却未忘记正事。
“侯爷此番六元及第,乃是建朝以来独一份荣誉,亦是青阳县百姓的荣誉。”
“下官与李大人商议,由官府出资,为侯爷建一座状元牌坊。”
“这不,听闻侯爷回乡,下官处理完公务,便急忙赶来,再同您确认一番,便可正式动工了。”
状元牌坊啊。
谢峥想起前世,引得无数游人慕名参观的举人牌坊,不由心念一动。
若能名留青史,她自是甘心乐意的。
谢峥端起茶盏,呷饮一口,笑道:“谢某打算开设一间书肆,供读书人免费借阅,此前一直辗转各处,相看商铺,这才回来迟了,让大人久等。”
书肆?
免费借阅?
周县令眼珠一转:“侯爷可寻到合心意的铺子了?”
谢峥摇头,叹道:“谢某打算多买些书,山长那边捐赠三百本,谢某的一位夫子亦捐赠数十本,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得有上万本。”
“谢某还打算在书肆内另设一间阅读室,实在寻不到大小合适的铺子。”
周县令拱手道:“此乃造福百姓之善事,下官在此替青阳县百姓谢过侯爷。”
紧接着话锋一转:“也是巧了,靠近城门那处恰好有五间相连的官铺,砸了墙之后容纳一万本书绰绰有余,完全可以充作书肆。”
所谓官铺,便是隶属朝廷的商铺。
由户部或地方官府经营,所得盈利一律归入银库。
谢峥有些心动,嘴上却推辞:“既是官铺,如何能为人私用?”
周县令连称无妨:“侯爷有所不知,那几间官铺的生意本就不景气,一年也挣不到几个钱。”
“与其半死不活地经营着,不如发挥它们最大的用途,姑且也算官府对青阳县学子的一份心意。”
谢峥起身,郑重作了个揖:“如此,谢某便却之不恭了。”
周县令连忙起身,还了一礼。
二人重新落座,谢峥用商量的口吻:“明日谢某打算随祖母前往湖南,紧接着便要前往琼州府上任,时间紧迫,可能无暇顾及书肆。还要劳烦大人寻几个匠人,将铺子重新捯饬一番。”
“此乃图纸,还请大人收好。”谢峥从书房取来图纸,上边儿详细绘制了书肆的内部陈设,“此外,书肆还需掌柜一人、书童五人,有劳大人帮忙掌掌眼,择优录用即可。”
周县令自无不应。
又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动动嘴皮子,如此便可让文定侯欠自己一份人情,还能捞一笔功绩。
一举两得的美事,傻子才不乐意。
“侯爷尽可放心前往湖南,下官一定将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届时您回来只管验收成果即可。”
谢峥捧起茶盏:“谢某以茶代酒,谢过大人。”
周县令受宠若惊,忙双手捧起茶盏,遥遥相敬,仰头一饮而尽。
至此,言归正传。
“大人打算将状元牌坊建在何处?”
周县令直言道:“目前还未定下具体位置。”
谢峥沉吟须臾:“不如将状元牌坊建在书肆附近?”
周县令眼前一亮,抚掌叫好:“如此既能向异地来客彰显青阳县的无上荣誉,亦可勉励青阳县的学子,令他们以侯爷为榜样,发愤图强,刻苦读书。”
谢峥有些面热。
瞧这话说得,仿佛她成了全民榜样似的。
既已定下位置,周县令又与谢峥商量了一些具体细节。
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谢峥亲自相送,到门口时,她笑着道:“在顺天府时,谢某有幸得陛下召见,谈及求学经历,若无大人之勤政,恐无法安心读书。”
周县令浑身一震,倏然睁大双眼。
侯爷这是......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的意思?
谢峥拱手:“大人一路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