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峥将其抹去,进门同司静安说了声:“阿奶,我去找宁邈玩会儿。”
司静安坐在屋檐下做衣服。
她是个闲不住的,谢记有谢元谨和沈仪管着,闲来无事便在家做针线活儿。
眼看谢峥赴任在即,司静安打算给她做几身衣袜。
她倒是想做靴子,奈何手上没劲儿,纳不动鞋底,只得遗憾作罢。
“去吧,早些回来。”
谢峥让长康套马车,去了崔氏绣坊。
出示“宁瑕”玉佩,由崔掌柜领着上了二楼。
雅间内,朱四等候已久,见了谢峥跪地行礼。
“主子。”
谢峥叫起:“办妥了?”
正月里,谢峥得了太子之子的情报,让朱四过去斩草除根。
一晃数月,见朱四一派风尘仆仆,不知进展如何。
“那个叫芳草的丫鬟非常警惕,每次出门都会乔装打扮,奴才根据崔氏的情报,查了许久才确定是她。”
“奴才暗中盯了几日,发现芳草是一人独居,每隔三五日,她都会在戌时准时出门,去隔壁村的黄屠子家,偷偷去见那家的幼子。”
“那个孩子约莫十四五岁,与太子有六七分相像,眉眼部分又像极了那个叫梅香的瘦马,不出意外便是当年被芳草带走的那个男婴。”
“以防错杀,打草惊蛇,奴才先抓了芳草,逼问出当年真相。”
“太子自戕的消息传到苏州府,梅香动了胎气,九死一生诞下一名男婴。”
“芳草知晓男婴的身份,便用枕头闷死梅香,带着孩子去了岭南。”
“她打算先将孩子抚养长大,然后去顺天府认亲,取代梅香成为下一任皇帝的生母。”
“她担心有人顺着梅香查到她们,便将那个孩子卖给黄屠子。”
“黄屠子家中仅有一子,是个体弱多病的,买下那个孩子是想让他支撑门户。”
“买下那个孩子之后,黄屠子的媳妇出去躲了一年,对外宣称那个孩子是她亲生的。”
“待到那个孩子记事,芳草便偷偷找上他,将他的身世告诉他。”
“之后十多年,两人私底下一直保持往来,以母子相称。”
“若奴才不曾找过去,芳草打算明年便去顺天府,让......认祖归宗。”
朱四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谢峥只在意一点:“死了没?”
朱四语气微顿:“死了。”
谢峥又问:“尸体如何处理?”
朱四垂首:“按您的要求,就地焚烧了。”
谢峥定定看他两眼,料他不敢阳奉阴违,面色缓和两分。
不敢想如果朱四去迟了一步,芳草带着那个孩子去顺天府认亲,后果将会如何。
只差一点,她的谋划前功尽弃。
幸而上天眷顾,让朱四得手了。
从此,谢峥再无后顾之忧。
......
“我将去琼州府任职,你去找希明夫人,未来三年替她做事。”
朱四恭声应是。
“还有。”谢峥顿了顿,“往后不必自称奴才。”
朱四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冰冷蛇类一般的浅褐色眼瞳,心头一悸,忙低下眼:“属下遵命。”
“去吧。”
“是。”
除去心头大患,谢峥心情不错,不介意嘉赏朱四一番。
饮尽一杯茶,谢峥
取出进门前崔掌柜交给她的荷包。
荷包内有两张纸条,是谢峥让崔氏调查的两件事。
原主的确并非沈奇阳亲生。
当年沈奇阳穷困潦倒,一场风寒后,病得起不了身,眼看命不久矣,苏如意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原主来到沈家村。
苏如意请来大夫,治好沈奇阳。
所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沈奇阳病愈后便迎娶苏如意为妻,又为原主取名沈萝,记入沈家族谱。
谢峥指尖轻点纸上的文字,若有所思。
既已排除沈奇阳亲生的可能,接下来只需从苏如意入手,便可查出原主的身世。
目前有三种可能。
原主乃苏如意亲生。
原主是苏如意偷出来的。
苏如意是受人所托,将原主从某处带走,再随便找个男人上户口。
第一个暂且不提,无论第二还是第三,苏如意应当是在原主生母身边伺候,才有机会偷走孩子,或是被委以重任。
谢峥打算先从八个皇子的后院入手,正妃、侧妃、妾室,身边伺候的人挨个儿查一遍。
排除法,一个一个来。
思及此,谢峥忍不住啧了一声,越发看不上沈奇阳。
苏如意再怎么也是他的救命恩人,竟然恩将仇报。
真不是个东西,活该给人当脚凳。
谢峥再看第二张纸条。
太医院虽极力隐瞒,命专人熬制促使女子更易受孕的药,将其充作补身子的汤药,每日送去年轻嫔妃的宫中,崔氏的人还是从药渣以及消耗的药材中发现了端倪。
数十个嫔妃同时喝药,可见建安帝迫切地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谢峥再往下看——
太医院院使私下里为建安帝配置壮阳药丸,且每隔几日便会增加药量。
谢峥:“......”
谢峥取来火折子,点燃纸条,丢入香炉之中,又提笔拟写书信。
下楼时,恰巧碰上几个姑娘从后院出来。
谢峥目不斜视,径直走出绣坊。
姑娘们放下遮面的帕子,心有余悸。
“这绣坊里哪来的男子?”
“真是吓我一跳。”
“不过她长得还挺好看。”
陈采春目送马车远去,抓紧竹篓的肩带,小声道:“那是文定侯,多半是为家中女眷置办衣物。”
“文定侯?可是六元及第的那位?”
“真是少年俊才呢。”
“陈妹妹如何认得她?”
陈采春面不改色道:“她家原本也在福乐村。”
“我知道,她父亲是被福乐村的一对夫妇偷走,去年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我也听了好些热闹哩!”
“你们方才瞧见没?她一直避嫌呢,看都不敢多看我们这边一眼。”
“此乃真君子,寻常人可不会斥巨资开书肆,将数以万计的书籍免费借与他人。”
“自从文定侯开设不夜书城,她在南直隶的美名更上一层楼,前几日我陪同阿娘去省城走亲戚,甭说读书人,连寻常百姓都对她赞不绝口呢。”
“嫁人当嫁文定侯,唯有这般胸有沟壑,举止有度的男子,才值得托付终身。”
话音刚落,便被身旁之人刮了下鼻子:“真是不害臊,羞羞脸~”
“哎呀你说什么呢?我只是就事论事!”
“羞羞脸~”
“王姐姐,当心我挠你痒痒!”
几个姑娘嘻嘻哈哈闹作一团,陈采春同崔掌柜打声招呼,出了绣坊直奔家去。
离家两个时辰,再不回去她娘该担心了。
即便她早已放下芥蒂,打心眼儿里承认陈莲香这个母亲,也绝不可让她娘知晓青云文社的存在。
崔掌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上门去了二楼雅间。
雅间内空无一人,仅桌上一封书信,昭示着不久前有人来过。
崔掌柜拿起书信,“希明亲启”四个字映入眼帘。
她想起方才那群姑娘的对话:“文定侯么?”
堂堂文定侯,为何会与青云文社扯上关系,且与宁瑕、希明两位夫人往来甚密?
崔掌柜想不通,索性作罢,只身去往后院,将书信交给文社在青阳县的管理之人:“尽快送给希明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