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邈唇边笑意转瞬即逝,心下却是狠狠松了口气。
他赌对了。
......
两日后,谢峥登上漕舫,一路顺流而下,直奔琼州府。
谢峥入住二楼最靠里的房间,刚坐下喘口气,吉祥入内禀报,八十亲卫及百余名匠人、太医等前来拜见。
人数太多,谢峥直接去了甲板。
乌泱泱二百余人,齐齐作揖,高呼“见过侯爷,侯爷安好”。
谢峥只敲打两句,便让他们散了。
她不清楚这里边儿有多少建安帝派来的奸细,又有多少是不情不愿来的。
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做事,谢峥不会动他们。
倘若一门子歪心思,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了。
岭南危机四伏,死个人不是很正常吗?
两旬后,漕舫驶入岭南境内。
是夜,皓月当空。
漕舫在运河上平稳行驶,除了船工,其余人皆已陷入沉睡。
钩索悄然勾住栏杆,数十道黑影跃上甲板,直奔二楼而去。
下一瞬,甲板上亮起冲天火光。
黑衣人举目四望,亲卫手持长剑,虎视眈眈。
二楼之上,谢峥立于窗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
恶战一触即发。
刀剑相交,锵鸣之音不绝于耳。
惨叫声刺破夜空,为这寂寂长夜染上一抹血色。
谢峥轻抚大黑背羽,冷眼目视着鲜血四溅,残肢乱飞。
大黑蹭蹭谢峥的侧脸:“咕。”
谢峥会意,唇畔扬起纵容笑意:“去吧。”
“唳——”
大黑一声尖啸,一个俯冲,直奔甲板上的黑衣人而去。
尖喙刺破皮肉,利爪撕裂血管,惨叫声迭起,令人遍体生寒。
半个时辰后,恶战落下帷幕。
毫无悬念,谢峥胜利。
大黑落回谢峥右臂,习惯性蹭向她的脸颊,喉咙里发出邀功般的咕噜声。
谢峥莞尔,却是无情抵住它的脑袋:“臭死了,洗过澡再来蹭我。”
“咕——”
大黑震惊。
大黑委屈。
谢峥丝毫不为所动,叫来如意,将大黑给她。
宁邈静静围观全程,直到如意带大黑下去洗澡,才与谢峥并肩而立:“你觉得是哪位郡王?”
“不重要。”谢峥看亲卫打扫战场,这些人虽然另有其主,却是真的好用,“你只需要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插了一脚,往后还会有更多刺杀。”
宁邈正欲回话,亲卫前来禀报。
“侯爷,甲板上已经清理干净,我们在河里发现一人,他伤得很重,可要将其救下?”
谢峥过去看了眼,男子身着褐色短打,衣服被利器划得破破烂烂,胸口伤痕交错,皆深可见骨。
视线上移,男子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轮廓硬朗如刻,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苍白而俊美。
谢峥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密林,沉吟片刻道:“将他送去船舱,找个太医为他处理伤势。”
亲卫将男子带下去,宁邈问:“此人相貌不凡,又身负重伤,可能是个麻烦。”
谢峥凭栏远眺,看河水翻腾:“这条船上都是我的人,且不说他受了伤,哪怕毫发未损,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况且。”谢峥话锋一转,“我见此人指腹有硬茧,当是习武之人,或许能为我所用。”
话已至此,宁邈便不再多言,回房间歇下了。
......
此后三日,谢峥又遭到五波刺杀。
无一例外,以对方全军覆没落下帷幕。
谢峥让亲卫将他们的脑袋收起来,待她到了琼州府,再派人送去回礼。
七月十六,漕舫抵达琼州府北码头。
离船登岸,咸腥海风卷着热浪,一股脑儿扑在脸上。
“好热。”
“这日头比顺天府更胜百倍。”
“这海风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忒难受。”
谢峥也很热,但此时她的关注点并不在此:“承卿,你不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吗?”
宁邈望向空无一人的码头,点了点头,兀自揣测:“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谢峥眉头紧锁:“先去府衙。”
只是不等他们去往府衙,出了码头没一会儿,便得到了答案。
谢峥挑起车帘,看向远处的死人堆,随手指了个太医:“你过去瞧瞧。”
中年太医不乐意,又不敢得罪文定侯,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刚迈出两步,谢峥又叫住他:“用布捂住口鼻,只瞧一眼,最好避免直接接触。”
太医面色微变,这话什么意思?
不待他质问出声,亲卫已经为他系上布巾,蒙住口鼻,推着他上前去。
只一眼,太医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往回跑:“是瘟疫!琼州府有瘟疫!”
宛若冷水入油锅,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
“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想死在这个破地方啊!”
“天杀的,早知道琼州府起了瘟疫,哪怕是抗旨,我也绝不过来”
人群躁动不安,甚至有人往回跑。
谢峥与宁邈对视,眼底尽是凝重。
“看来瘟疫已经有一段期间了,我们得做好防护,以及最坏的打算。”
谢峥不置可否,让亲卫将那些逃跑的匠人、太医等人捉回来。
对方气急败坏地谩骂,问候谢峥全家。
谢峥面色冷沉:“两个选择,一是就地格杀,二是随本官去府衙,想法子解决瘟疫,然后活下来。”
面对谢峥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以及亲卫出鞘的长剑,生和死,他们自然选择
前者。
谢峥让所有人以布巾蒙面,加速赶路。
此后两个时辰,谢峥不止一次瞧见堆积成山的尸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丝炊烟也无。
若非不时响起悲怆哭声,真如同置身一座死岛。
谢峥的心一沉再沉,穿过洞开的城门,抵达府衙时,竟听见靡靡之音与毫无掩饰的调笑声。
守门的差役见乌泱泱一群人由远及近,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什么人?”
谢峥祭出金牌:“陛下亲封文定侯,谢峥前来赴任。”
谢峥?
不正是新知府的名字?
差役对视,连忙进去通知。
不消多时,两同知两通判衣衫不整地现身,浑身弥漫着酒臭,还夹杂一丝脂粉香。
四人摇摇晃晃上前,歪歪扭扭行礼。
为首的刘同知大着舌头:“不知大人到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谢峥懒得搭理这个酒鬼,抬脚往里去,却在跨过门槛之际被刘同知叫住。
“大人有所不知,琼州府有个规矩,新官上任第一日,需跪明镜高悬匾,才能得海神认可,成为琼州府的父母官。”
刘同知指向头顶上方的牌匾,如是说道。
另三人立于刘同知身后,齐声附和。
谢峥看明镜高悬匾,又看牌匾正下方的四人,一个箭步上前,猛地踹向刘同知小腿。
“啊!”
刘同知惨叫,吃痛跪下。
下一瞬,长剑出鞘,架在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