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一举三得的美事。
谢峥召来刑房小吏:“胡伯山、张鸣谦、方柏舟三人罪孽深重,处以千刀万剐之刑。”
“刘胡张方四家的家眷有罪判罪,无罪充奴,尔等在刑房任职多年,具体流程不必本官多说,本官下午便要看到判决文书。”
千刀万剐?
小吏心头一震,忙不迭低头拱手,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大人英明,下官这便去拟写判决文书!”
谢峥挥手,令他自行退去。
小吏回到刑房,负着手来回踱步,忽而仰天大笑。
豪放笑声吓得其余小吏一哆嗦,对其怒目相向。
“混账东西,吓我一跳!”
“你疯了不成?”
小吏一拍桌,扬声道:“诸位可知,方才知府大人召我过去是为了什么?”
“再卖关子,当心我捶你。”
小吏轻哼,不同他计较,震声道:“知府大人判了那三个凌迟!”
凌迟?
众人眼睛“唰”一下亮了,笑容从小吏脸上转移到他们的脸上。
在府衙,除了差役,就数他们这些没品级的小吏身份最低。
过去那些年里,钱知府和两同知两通判没少欺负他们。
高兴了捶一拳,不高兴了踹一脚。
他们官卑职小,受了委屈也不敢声张,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其中心酸苦楚自不必多言。
哪怕钱知府逃过一劫,如今刘同知早已化为一抔灰,另三个更是死期将至,再多的怨气也该散了。
“知府大人英明!”
“杀得好!剐得好!”
“快哉!快哉!”
这一消息很快在府衙内部传开。
小吏与差役自是拍手叫好,干活儿都更有力气了。
......
不出一个时辰,小吏便送来一式两份的判决文书。
谢峥提笔蘸墨,拟写奏折。
再过个三五日,建安帝便可收到琼州府爆发瘟疫的奏折。
如今瘟疫解决,合该上报朝廷。
同知与通判的判决也该上报,让吏部尽快安排官员,填补四个空缺。
奏折中,谢峥着重强调海神赐药一事。
以糟老头子的敏感多疑,肯定得气疯了。
将写好的奏折与判决文书、钱知府的罪证一并交给折差,八百里加急送往顺天府,谢峥着手处理公文。
她的前任是个甩手掌柜,许是知晓致仕在即,竟堆积了两个多月的公文,一份都不曾处理。
其中好些涉及琼州府的重大决策,事关民生,谢峥只得耐着性子替他擦屁股。
上任至今,谢峥已经处理三百多份,预计还得一两日才能处理完。
临近午时,小吏前来禀报:“大人,府衙外有位孙太医求见。”
孙太医?
谢峥从公文中抬起眼,脑海中浮现一张苍老面孔。
没记错的话,初来琼州府那日,这位孙太医并未四处逃窜,表现得十分冷静。
“让他进来。”
孙太医很快到来,进了门躬身行礼。
谢峥见他一把年纪,指向灯挂椅:“您无需多礼,快快请坐。”
孙太医辞不敢受,垂手恭立,将琼州府大夫隐瞒仙药,导致数名患者死亡的事儿说了,末了掷地有声道:“下官以为,那几人毫无医德仁心,不配行医问诊!”
谢峥没想到竟有这么一回事,且不说那几个大夫对她的轻视,仅因为一己偏见害死无辜百姓,便是她无法容忍的。
当即召来差役,眉宇间一派肃穆:“传本官命令,撤销仁医堂大夫的医户身份,重打五十大板,徒一月。”
在大周朝,开医馆、当坐堂大夫皆需要医户身份。
一旦撤销,将终身不得行医。
可惜他们此举只能算作失职,并未触犯律法,只能体罚一番,再关个几日,以儆效尤。
“此外,再让仁医堂给那几户人家各送一百两过去。”
仁医堂在府城有些年头了,不至于连六百两都拿不出来。
琼州府物价低,且大多百姓皆以打渔为生,一百两足以为死者的长辈养老送终,再将儿女养大成人了。
差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有人质疑海神赐药的真实性,当即心头火起,领了命直奔仁医堂。
他们倒要瞧瞧,究竟是哪个混账东西不长眼,冒犯海神与知府大人!
孙太医围观全程,对知府大人的处置还算满意,冷凝神情缓和几分,又一拱手:“大人,下官打算在城中义诊,不知能否借驿站一用?”
他在顺天府时,曾听游医师弟谈及岭南。
岭南乃瘴湿炎热的化外之地,百姓大多穷苦,缺衣少食,更是无钱看病。
有个头疼脑热,姑且忍一忍,熬过便是胜利。
可若是生了什么重病,只能捱着痛等死。
恰逢文定侯入琼州府任职,需从太医院挑选十位太医随行。
人人避之不及,唯独孙太医毛遂自荐,不顾自身年事已高,毅然决然深入岭南之地。
他想要竭尽所能,救治更多患者,为岭南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而今瘟疫结束,正是义诊的好时机。
驿站足够宽敞,仅需占用一小块地方,不会影响驿卒传递信件。
谢峥诧异一瞬,应得干脆:“当然可以,本官稍后便派人去驿站,为您安排义诊之地。”
“对了。”谢峥话音一顿,“是仅您一人,还是所有太医与您一道?”
孙太医答:“所有人。”
谢峥喜不自禁,抚掌笑道:“如此甚好!前几日从各大医馆买的药材应当还剩一些,您只管留着用便是。倘若不够,可直接派人去仁医堂取药。”
仁医堂:“......”
孙太医忍俊不禁,回去后与同僚感慨:“知府大人性情坦率,颇有几分可爱呢。”
同僚想起那日,文定侯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割了刘同知的脑袋,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干笑两声,略过这个话题。
“仁医堂也是倒霉,摊上这么几个坐堂大夫,积攒数十年的信誉毁于一旦。”
“好在知府大人给了他们机会,义诊期间或多或少也能挽回几分声誉。”
......
当日下午,府衙便张贴出告示。
告示中写明两件事。
一是胡伯山三人的判决,二则是义诊。
小吏立在告示旁,高声宣读告示。
百姓竖起耳朵听得认真,一个二个感动得泪眼汪汪。
“太好了!狗官终于遭报应了!”
“他们行刑那日,我定要多捡几块石头,砸个痛快!”
“仁医堂东家是个好人,可惜坐堂大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几次过去都给我甩脸子,医术不咋地,架子倒是摆得很足,如今也算遭了报应。只是可惜那几个被他们耽误的人,平白丢了性命。”
“嗐,好在知府大人是个好官,赔偿他们的家人一大笔银子,至少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了。”
“我家老头子前阵子伤了腰,天杀的黑心大夫——就是仁医堂里姓杨的那个,五贴膏药卖我二两银子,我家穷得叮当响,根本买不起,只能硬抗。没想到知府大人如此体贴,竟让太医免费给咱们治病。如今可好,老头子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我家儿媳妇月子里见了风,总是头疼,赶明儿我领她过去,给太医瞧瞧,说不定能治好哩!”
“这义诊是咱们占了便宜,不如去海里打些海错,给神使大人还有太医们尝尝鲜?”
“好主意!去的时候记得知会我一声。”
“好嘞!”
小吏看着欢天喜地的百姓,龇着牙笑呵呵。
自从神使大人到来,海神的眷顾重新降临在这片土地上,大家的日子有了盼头,就连那脸上的笑容,都跟着变多了。
他相信假以时日,琼州府定能如海那边的几十个府,太平安定,无匪无灾,家家户户富足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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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时分,治下四县传来消息。
瘟疫患者皆已痊愈,各回各家,四个县也都陆续解封。
紧接着,杨守备前来禀报:“下官派府兵沿途搜查,已将尸体尽数焚化,骨灰统一收集起来,如今正在军营里放着,大人您打算如何处理?”
谢峥沉吟:“直接埋在城郊的坟场里。”
那些死者横尸街头,要么是无家可归,要么则是被家人驱逐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