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教授沉吟须臾:“大人有所不知,因着官府不作为,近些年许多身负功名的读书人寒了心,纷纷迁往外地定居。”
“草民有几位至交,他们如今搬去了肇庆府,草民可以写信给他们,邀他们重返故土,入府学任职。”
谢峥喜出望外:“那便有劳张教授了。”
送走知府大人,张教授当即拟写书信,请镖师加急送往肇庆府。
须发皆白的老人家立于庭院之中,望着一碧如洗的天,低声呢喃:“如今琼州府涅槃重生,远行的游子也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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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了一桩心事,谢峥心情松快些许。
途径不夜书城,还进去瞧了眼。
因着匠人数量有限,先紧着学堂和工厂那边,书城才修缮了三分之一。
铺子有两层,六间全部打通,一层便有二百多平,足以同时容纳上万本书和数百人。
谢峥问:“年前能开张吗?”
匠人迟疑一瞬:“一个半月足矣。”
谢峥便不再过问,敲打两句便离开了。
回到府衙,户房小吏早已等候多时。
“大人,目前有这三个黄道吉日,您看具体选哪个?”
谢峥选了最近的那个,十一月二十六:“今日太晚了,明日再发布告示。”
小吏应下,又道:“大人,种痘所那边下午传来消息,目前登记过黄册的百姓皆已接种了牛痘。”
谢峥颇为意外,速度还挺快:“你们呢?”
小吏摇头:“下官还不曾。”
实在是府衙事务繁多,他们抽不出空去种痘。
谢峥思忖片刻,拍板道:“明日起,六房每五人一组,三班每二十人一组,去种痘所种痘。”
至于她本人,还是等补缺的四名官员上任再说吧。
她一走,便无人坐镇府衙,容易出乱子。
小吏心下一喜,叠声应好:“下官这便通知下去!”
“铛——”
下值的钟声响起,谢峥看了眼小半人高的公文,果断带回三堂处理。
思及同知与通判,距离第一份奏折送出已有四个月,哪怕是乌龟,也该爬到琼州府了,至今却连个人影也没见着,莫不是死在半道上了?
“阿嚏!”
“阿嚏!”
官道上,两辆马车辘辘行驶,两旁有数十名镖师随行。
喷嚏声一个接一个,直打得头昏脑涨,眼前发黑,全身无力地靠在车厢上
“这是怎么了?为何你我同时打喷嚏?”
“莫不是昨夜受了凉?”
“岭南比北边儿暖和多了,你我又是在屋里过夜,不可能受凉。”
“那便是有
人在念叨你我。”
会是谁呢?
两位年过半百的老大人低头沉吟,忽而表情一僵,心情也跟着糟糕起来。
“不会是文定侯吧?”
“一定是她!”
八月下旬,他们收到吏部的任命。
纵使有千万个不情愿,任命已出,不得收回,更不能不去,否则便是抗旨,是要掉脑袋的。
但不代表他们不能钻空子。
过去两个多月里,他们一边游山玩水,一边赶路,尽量拖延时间。
左右任期是从八月算起,多赶一日路,便意味着他们将在琼州府少待一日。
“这位文定侯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哄得陛下为她连番破例,待你我抵达琼州府,怕是要吃挂落。”
“那又如何?老夫一把年纪,坐不得船,又受不住日夜兼程赶路,只能如此喽!”
两人对视,齐齐笑了出声。
“据说文定侯曾夸下海口,定能解决琼州府乱象,这一晃数月,也不知进展如何。”
“且不说匪患与流民,光是那接连不断的天灾,便足够让她头疼了。”
“无论结果如何,只管将她推出去便是。”
“英雄所见略同!”
......
“阿嚏——”
谢峥揉揉鼻子,捧着公文回到三堂。
最近打喷嚏的频率未免太高了些,莫非又是建安帝那几个在念叨她?
“咕——”
谢峥举目望去,大黑蹲在榕树上的鸟窝里,从上方俯视着她,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谢峥:“......你何时回来的?”
自从来到琼州府,大黑整日整夜地往山林里钻,每隔三五日才会回来一趟,探望她这个孤寡老人。
“咕咕。”
大黑振翅低飞,落在谢峥肩头,蹭蹭她的脸。
蓬松厚实的羽毛残余湿意,想来是不久前刚洗过澡。
谢峥弯起眉眼,揉一揉大黑的脑袋,同它叽叽咕咕说了会儿话。
途径东厢房,发现门开着,宁邈背对着门,与他相对而坐的,竟是秦危。
谢峥走近,发现他二人竟在对弈。
秦危最先发现谢峥,正欲起身行礼,她挥了挥手,径自去了书房。
处理完公文,已临近亥时。
如意一直留意着书房的动静,谢峥出门,她便迎上来:“公子,下午青阳县那边来信了,还一并送来好些东西。”
谢峥伸个懒腰,接过厚实的信封:“可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
她七月去信,一晃三个多月,委实太慢了些。
“九月里,山东接连下了数日暴雨,运河决堤,崔氏的船过不去,耽误了一阵子。”
难怪呢。
谢峥将书信放回书房,饭菜已经上桌。
一阵暴风吸入,吃饱喝足后直奔书房。
打开书信,入目是司静安秀丽的字迹。
“吾孙满满,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我已听闻琼州府瘟疫一事......”
阿奶在信中说,阿娘得知琼州府爆发瘟疫,与阿爹抱头痛哭,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恨不能插上翅膀,眨眼间飞来琼州府。
比起阿爹阿娘,她更坚强些。
虽担忧,却不曾落泪,还将阿爹阿娘安抚下来,没让他们卷着包袱飞来琼州府,与她家满满作伴。
谢峥不信。
阿奶最是疼她,上次进京赶考,她不过瘦了些,便心疼得掉眼泪,此番发生瘟疫,必定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不过谢峥并不后悔,将瘟疫一事告知家人。
与其等他们自个儿得到消息,日夜难安,不如她亲自报平安。
阿奶这样说,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心罢了。
谢峥继续往下看。
阿奶还说,她为自己做了四身道袍,并罗袜若干,阿娘还做了四双长靴。
出门在外,又是一地父母官,行头上须得体体面面,不可让人看轻了去。
除此之外,阿爹还腌制了好些腊肉、萝卜条和咸菜,与书信一并送来。
谢峥霍然起身,唤来如意:“青阳县送来的东西呢?”
如意取来,是两个大包裹。
道袍是符合谢峥人设的青色、蓝色,面料柔软,一看就是布庄里最贵的料子。
谢峥将长靴放在一旁,打算沐浴后再试穿。
今日大半时间都在外奔波,跑出一身臭汗,谢峥可舍不得弄脏了它们。
另一个包裹里是腌制品。
十月的北方已是冬季,哪怕入了岭南地界,仅需两三日便可抵达琼州府,腊肉还有萝卜咸菜都新鲜着,一点儿异味都没有。
谢峥捻起一根萝卜条,嚼嚼嚼。
萝卜条很咸,咸得她眯起眼,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