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人数称不上极多,至少传递出一个信号。
昔日对官府寒了心的读书人正陆续重拾对官府的信任,愿意重返故乡,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定居,或教书育人,或读书科考。
两日后,谢峥收到户房及治下四县传来的喜讯,自是欢喜不已,当下大手一挥:“还有十日便过年了,安排差役施粥两旬。再让孙太医开设义诊,截止腊月二十九结束。”
“是!”
知府大人一声令下,差役及太医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
百姓仿佛提前过年了似的,喝着热乎的糙米粥,脸上笑开了花。
“一口粥一口鱼,千金也不换呐!”
“今年可算能饱着肚子过年了,真好。”
“除夕夜吃得饱饱,来年干活儿都更有力气!”
百姓哈哈大笑,写满岁月与苦难痕迹的脸上不见一丝愁苦,俱是欢喜与满足。
原以为,能吃饱肚子已是极限。
万万没想到,好事还在后头!
......
腊月二十二,官府再度发布告示。
“官办海错厂与椰子厂业已建成,现今面向全府广招工人,以下为招聘条件。”
“男工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身体康健且无犯罪记录。”
“女工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体康健且无犯罪记录。”
“最为重要的一点,工人必须具备琼州府黄册。”
“每日工钱三十到三百文不等,离家远的可以住宿,中午还免费提供一顿饭食。”
“此外,任何人不得同时在两间工厂报名,一经发现,将永不录用!”
小吏立于告示墙前,高声宣读告示内容。
围观百姓闻言,一个二个喜得找不着北。
“我说今儿一早家门口怎么有喜鹊叫,原来是有大喜事!”
“我家那口子在码头上扛麻包,每日累死累活也才挣二十文,这个什么海错厂椰子厂居然有三十文?不行,赶明儿我便让他报名去!”
“这不知具体情况,万一比扛麻包还要累呢?”
“那有啥?为了工钱,拼了!”
“为啥必须要有琼州府的黄册?外地人不行么?”
“废话,这两个厂子是知府大人为了我们建的,凭啥让外地人占便宜?”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有黄册的工人用着放心,哪怕犯了错,官府也方便追究责任。”
百姓瞧着那白纸黑字的告示,心思活泛开了,一路小跑着回家去,将这一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倘若咱一大家子都符合条件,岂不是可以领五份工钱?”
“不管了,届时全都去报名,碰碰运气便是。”
想到那黄澄澄的铜钱,人人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恨不能下一刻便是五日后,他们便能插上翅膀,飞去东城门报名。
......
整个琼州府因一则告示陷入欢腾,大街小巷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更有无数百姓跪在海神像前,祈求海神显灵,让他们被官府选中,去海错厂或椰子厂做工,挣多多的钱。
谢峥大抵能猜到城中百姓的反应,不过这会儿她正在宾兴馆接待客人,根本无暇顾及。
“陛下听闻琼州府接连发生两次疫情,担心得吃不下睡不好,这厢得知海神赐药,天花之害已经解决,便派遣奴才前来看望侯爷。”
花厅内,左席首位上,太监总管禄贵着一身赭红色圆领袍,无须白面挂着热情却不谄媚的笑,尖细着嗓子说道。
谢峥坐于上首,唇畔含笑:“劳陛下记挂,谢某在琼州府一切安好。”
禄贵思及一路走来,与传言大相径庭的琼州府,眼神暗了一瞬,面上八风不动:“奴才倒是觉得,这一晃数月未见,侯爷消瘦了许多。”
“好在临行前,陛下开了私库,赏了好些东西给侯爷,其中便有虫草鹿茸等滋补佳品,侯爷可要记得用。”
谢峥瞧着很是受宠若惊:“谢某无甚功劳,如何当得起陛下厚赏?”
禄贵却是摇头:“侯爷此言差矣,您能得到琼州府当地神灵的认可,得赐仙药,治愈无数百姓,已是大功一件。”
“更遑论,您还揭发当地豪族与山匪勾结的恶举,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不仅陛下,朝中的诸位大人都对您赞不绝口呢。”
禄贵话到此处,忽而一拍脑袋,似是发自内心地说道:“瞧奴才这记性,还有那由您亲自研制出来的口罩与防护服,真真起了大作用,乃造福万民之举,绝对当得起陛下的厚赏!”
谢峥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赧然道:“误打误撞罢了,当不起禄贵公公此等谬赞。”
“哪里哪里,这可都是奴才掏心窝子的话,比真金白银还要真哩!”
禄贵又是好一番恭维,哄得谢峥眉开眼笑,看他的眼神越发亲热。
“谢某方才已让人为您收拾宅邸,公公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去歇息一阵,晚间由谢某为您接风洗尘。”
禄贵欣然应邀,随差役去往谢峥安排的宅邸。
是夜,觥筹交错,宾客尽欢。
临近子时,谢峥将禄贵送上马车,自个儿也打道回府。
沐浴更衣后,洗去一身酒气,谢峥靠在贵妃榻上,任由如意为她擦头发。
秦危送来解酒汤,待谢峥饮尽,端着空碗退出去。
谢峥又靠回去,眯着眼昏昏欲睡。
如意将头发擦得九成干,放下巾帕,轻声细语道:“公子,不如去床上睡?”
若是这么睡上一夜,落枕是必然,第二日脖子转不开,头也抬不起来。
谢峥轻唔:“都准备好了?”
如意低眉敛目:“属下曾管理过一段时间的布庄,心中已有章程,请公子放心。”
两日前,如意在海鲜厂和椰子厂之间选择了后者,谢峥便让她负责五日后的招聘事宜。
权当是一次考验。
谢峥懒洋洋应一声,丢给如意一只荷包:“将药丸喂给禄贵。”
如意收起荷包,拱手行一礼,悄无声息退出卧房。
谢峥款款起身,踱步到窗前。
海风拂面,吹散发梢残余水汽。
谢峥指尖拨弄窗外那抹葱翠,眸色不明。
无论禄贵来琼州府是何目的,既主动踏入她的地盘,自然要物尽其用。
......
城东某三进宅邸中,禄贵在灯下奋笔疾书。
他将进入琼州府地界后的见闻悉数记录在案,打开窗户,对着天空一声唿哨。
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
禄贵将书信绑在信鸽的腿上,轻抚信鸽背羽,低声道:“好孩子,快去吧。”
信鸽振翅高飞,在夜空凝缩成一个黑点。
飞出一长段距离,只听得一声尖锐鹰唳,体型庞大的黑鸢穿过
云层一个俯冲,利爪钳住信鸽,带着它往西飞去。
对此,禄贵毫不知情。
放飞信鸽后,他正欲关上窗,去寻谢峥的亲卫,询问是否给谢峥下了药,一抹纤细黑影以倒挂金钩的方式从天而降。
禄贵瞳孔骤缩,张嘴便要呼救。
黑影却先禄贵一步,准确踹中他的下巴。
禄贵痛到失声,踉跄后退。
黑影三两下将其制服,喂下药丸。
几乎是刹那间,胸口传来锥心剧痛。
禄贵一个阉人,虽是建安帝亲信,却不曾习武,如何受得住如此痛楚?
仅半炷香时间,禄贵便趴在地上涕泗横流,浑身抽搐不止。
如意定定看着他,心底惊叹不已。
不愧是公子,手段了得,折磨人有一套。
“我问,你答。”
禄贵咽下喉头腥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
府衙三堂。
谢峥看完纸条上的内容,扯唇轻哂:“我当是什么。”
千里迢迢来到琼州府,竟是为了打探这里的现状。
当然,也有给她拉仇恨的嫌疑。
谢峥将纸条重新绑到信鸽腿上,轻轻一托,信鸽飞向夜空。
“咕——”
大黑挺起胸脯,似在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