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峥坐在正屋里,手捧茶盏,品着年初时她送回来的华安绿茶,慢条斯理说道。
沈仪唏嘘:“难怪每户人家只分到丁点儿粮食,大家都以为是......贪了呢。”
谢元谨脸都气红了:“贪官真该死!害得咱们误会了知府大人。”
回想近两月听到的谩骂与诅咒,他都替知府大人委屈。
司静安叹道:“贪官就好比蝗虫,是杀不完的。”
谢峥支着下巴,看院子里如意搬运行李:“那就杀到他们害怕为止。”
未得到回应,扭头望去,对上三双惊讶的眼。
谢峥眨了眨眼:“有什么问题吗?”
她当然知道贪官像蝗虫,像蟑螂,只要贪腐的土壤仍在,便永远不可能杀光。
他们会钻空子,会官官相护,恶心人的手段层出不穷。
谢峥也没指望能杜绝贪腐。
她要做的是震慑。
只要杀的贪官足够多,总会有人有所顾忌,不敢再贪。
少一个贪官,国库便会充盈一分,百姓亦能少吃点苦头。
司静安哄小孩儿的口吻:“满满出门一趟,长大了许多,气势也强了许多,倒是有几分官老爷的样子了。”
谢元谨附和:“满满考乡试那年,我跟着去省城,曾远远见过总督大人一面,满满方才那语气、那气势,比起总督大人也不遑多让。”
谢峥扬起下巴:“那可不,我在琼州府那几年,大家都唤我神使大人哩!”
司静安跟着笑:“既是神使大人,气势当然不能输。”
谢峥轻哼,眉眼飞扬,尽显得色,看得做长辈的心头一软,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出门在外,熟人见了他们,必要夸一夸满满,说满满如何厉害,如何争气。
他们却只觉得心疼。
满满也才十八岁,尚未及冠,还是个半大孩子。
三年前肩负起琼州府那么重的担子,将琼州府治理成如今物阜民丰的模样,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
沈仪心头百转千回,见谢峥的茶盏见底,给她添茶:“希望蝗灾尽快过去,谢记已有一个多月不曾开张了。”
“上个月我去了趟福乐村,一路上地里的粮食全被糟蹋了,其中还有好些已经长成的红薯玉米,就迟了那么两日,几个月的辛苦全白费了。”
谢元谨将剥好的瓜子仁儿放到谢峥面前,昂首挺胸,十分自信:“有满满送去的杀虫药,不出半月定能结束。”
谢峥将瓜子仁儿团成一捧,一股脑倒嘴里,嚼嚼嚼。
嘎嘣脆,满口留香。
离开府衙前,谢峥兑换了十万斤糙米,共消耗一万五积分。
凤阳府有两万多、近三万户人家,加上府兵从外地买回来的粮食,每户人家可得四斤糙米。
这是她的极限,余下五千积分是以备不时之需。
根据掌柜所言,百姓家中本就有存粮,再有官府发放的粮食,撑过两个月不成问题。
到那时候,凤阳府及周边各府的蝗灾早已结束,哪怕存粮告罄,徐知府也能从外地的米铺购置粮食。
红薯一年两熟,最早十月份便可收获。
纵使只吃红薯,营养单一,至少活下来了。
人活着,一切就有希望。
再一个,如今她离开琼州府,海神使者的光环淡去,百官及百姓对她的信服必将大打折扣。
凤阳府的蝗灾是一个契机。
令满朝文武、天下万民皆知她谢峥乃是诸天神佛使者的契机。
将来哪怕她篡位登基,也会被洗白成天授皇权。
谢峥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只是在上天对她委以重任时,为了家国、为了百姓,不得不接过这份重担。
如此大义,当永载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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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今日一早,谢峥送来杀虫药。
徐知府送出急奏,便亲自安排差役,前往城外诱杀蝗虫。
经过一夜激战,蝗虫尸体堆成小山,烧了几个时辰才烧完。
挖坑的差役手都快断了,才勉强挖出十来个深坑,将烧成灰的蝗虫埋进去,填上土,永绝后患。
如此奋战好几夜,府城内外的蝗虫消灭大半。
徐知府又安排人前往治下各县,以篝火诱杀蝗虫。
几个县同时行动,仅八日便将蝗虫灭得七七八八。
徐知府欣喜不已,亲自携重礼前往杏花胡同,登门道谢。
谢峥并未推拒,坦然受了。
那五十瓶杀虫药花了她二百积分,称得上天价,怎么也得收点报酬。
“侯爷您给的杀虫药如今还剩五瓶,下官已让人送去周边几个府,那边儿的蝗灾并不严重,配合各种手段,不出一月定能解决。”
“侯爷有所不知,那日您走后,天上突然下起了粮食,下官让底下人称了下,足足有十万斤!”
徐知府喜气洋洋,哪还有半月前的愁苦。
话到此处,他向谢峥作了个揖:“侯爷您就是凤阳府数万万百姓的救命恩人呐!”
谢峥虚扶一把,温言道:“大人您言重了,那夜谢某梦中听见一道声音,说要赐下粮食,谢某听得迷糊,不太确定,这才让诸位大人冒险一试,不承想竟然是真的。”
徐知府闻言,满心激动。
果然,天上的神仙是因为文定侯赐下粮食!
这一晃半月,急奏应该快要到顺天府了。
神仙显灵这种大喜事,理应君臣同乐,官民同乐!
还有那些贪了赈灾银粮的混账东西,正好趁此机会吓一吓他们。
“近几日下官又让人从更远的地方买了六万斤粮食,还从百姓家中买了好些红薯、玉米以及土豆。”
“他们听说凤阳府闹蝗灾,给的都是今年刚收上来的。”
“下官算了下,应当可以撑过今年。”
谢峥没问买这些需要多少钱,府衙还有多少存银,那是徐知府该操心的事情,只道:“有您这样的父母官,实乃凤阳百姓之福。”
徐知府连称不敢:“有您才是天下黎民之福。”
一番商业互捧后,徐知府提出告辞。
谢峥送他到门口,转身便见谢元谨从东厢房探出个脑袋:“知府大人走了?”
“是呢。”谢峥关上门,“阿爹,明日我去书院拜访山长教授,后日拜访余夫子,再然后就该动身进京了。”
“趁这两日你们收拾好行李,谢记那边也处理好,大后个便启程。”
谢元谨嗯嗯点头:“行李早已收拾好了,我跟你阿奶阿娘商量过了,打算把谢记转卖给你桂花婶子。”
谢峥觉得可行。
桂花婶子跟阿娘关系好,为人又不错,不会砸了谢记的招牌。
......
翌日,谢峥乘马车前往青阳书院。
林琅平得知谢峥回来,与赵怀恩一同接待她。
见谢峥个头又往上窜了些,身姿高峻,举手投足尽显矜贵气度,林琅平眼神一阵恍惚,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当年殿下亦有此等风姿,可惜天妒英才,好人总是不长命。
赵怀恩与林琅平相交多年,如何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心底一叹:“哪怕为师远在凤阳府,对你的作为仍有所耳闻。”
“你做得很好,琼州府也被你治理得极好,为官者当如是也。”
林琅平目光微定,语调温和:“望你戒骄戒躁,恪尽职守,做个宽和勤政、造福万民的好官。”
谢峥拱手,一派恭谨之色:“学生谨听教诲,定严于律己,时时自省。”
而后,谢峥又去拜访昔日的教授、教谕。
兰若院内,赵怀恩并未离去,悠哉悠哉品着茶:“这华安绿茶还真不错,若非文定侯,赵某还尝不到这等好茶。”
林琅平不言不语,只盯着杯中翻卷的茶叶。
赵怀恩早已习惯好友闷葫芦的性子,自顾自说道:“你说,她此番回京,是不是该认祖归宗了?”
林琅平摩挲茶盏,默不作声。
赵怀恩捻须笑道:“那位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她若登基,朝中那些个蠹虫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林琅平放下茶盏:“你不是要去上课?”
赵怀恩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文定侯了!我先走一步,明日再来与你对弈。
”
林琅平目送赵怀恩一阵风似的远去,饮尽杯中茶,踱步去书房。
关上门,行至书架前,轻轻拨弄一本书的书脊。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