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不会太过分,他毕竟也是皇家人。”
老荣王年事已高,又遇大悲,哭着哭着直接晕了过去。
谢峥召来禁军:“送王爷回宫,再传太医过去。”
禁军弄来一辆马车,载着老荣王原路折返。
次辅上前,询问谢峥:“大人,这灵柩......”
此等情况,肯定不能入帝陵了。
皇室又不曾发话,真真是进退两难。
谢峥沉吟片刻:“暂时安置在东华门内,待王爷醒来,本官再去问一问他。”
次辅轻叹:“只好如此了。”
于是乎,送葬队伍原路返回。
灵柩入了皇城,百姓仍在激烈议论方才发生之事。
许无垠以拳抵唇,轻咳两声:“而今尘埃落定,老夫也该回去了。”
数月牢狱之灾,他消瘦许多,显出多年以前才有的清俊面容。
只是受了刑,大牢里阴暗潮湿,至今未能痊愈,面色苍白,还引发了咳疾。
乔承运不忍:“乔贤弟乃是大周的功臣,无需再回那处,我会奏请陛下......”
“不可。”许无垠抬手制止,“功过可以相抵,功罪却不能。我终究贪墨了国库之财,哪怕是事出有因,断不可因我一人循私废公。”
乔承运哑然,半晌轻叹:“我送你。”
许无垠笑着拱手:“有劳乔兄。”
乔承运看向林琅平:“你我多年未见,何不过府一叙?”
林琅平将书册收入宽袖暗袋,了却一桩心事,笑容都轻快了许多:“乐意之至。”
三人登上马车,在百姓充满钦佩的目送下,辘辘往刑部大牢而去。
......
半个时辰后,老荣王悠悠转醒。
荣王世子扑上来,跪在床前:“父王您总算醒了,真是吓死儿子了!”
老荣王怔怔看着帐顶,似在出神,良久后出声:“去请首辅大人过来。”
荣王世子不敢耽误,忙派人去请。
谢峥正处理公务,闻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老荣王挥退殿内伺候的宫人,连同荣王世子一并撵出去,浑浊却难掩锐利的眼凝视着谢峥:“他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谢峥并不意外老荣王会这么问。
相信除他以外,朝中不少人都是这么认为。
今日之前,她谢峥或许是周氏皇族的罪人。
但是今日之后,她便是周氏皇族的恩人。
是她,替天行道。
也是她,拨乱反正。
啊,多么伟大!
谢峥心底咏叹,面上无奈:“他曾派人杀我。”
“不止一次。”
过去种种,不过是出于自卫罢了。
老荣王长叹一声,眼底闪过晶莹:“本王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谢峥并未言语,向他作了个揖,转身退去。
临出门时,身后传来一声:“多谢。”
谢峥唇畔勾起浅淡弧度,袍角翻飞,大步流星离去。
-
当日下午,老荣王孤身前往慈宁宫。
谁也不知道他与太后谈了什么,只知翌日,太后传懿旨,将朱思安的遗体抬出梓宫,赐他一口薄棺,葬于顺天一百里外。
无墓碑,更无墓志铭,仅小小一个坟包,孤零零立于荒野之上。
同时,朝廷发布通缉令,全国通缉姚昂。
昨日姚昂当众揭穿朱思安的身份,后又趁乱逃逸。
他是朱思安以外,唯一可能知晓建安帝尸骨藏身之处的人。
蒙冤二十载,一朝大白天下,合该他让入皇陵,享万世供奉。
内阁中,谢峥得知通缉令一事,屈指轻叩桌案:“你可知真正的建安帝被他埋在何处?”
007一阵沉默:【毒杀后焚尸,尸骨无存。】
谢峥眸中闪过莫名情绪,轻唔一声,提笔批阅公文。
......
当日下午,有人敲登闻鼓。
新帝年幼,不擅处理政务,登闻鼓院便将此事上报内阁。
那官员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语气飘忽:“是前太傅赵靖典,前前礼部尚书宋锐,铁面御史元正清......”
他接连道出数十名早已死于阉党之手的官员姓名:“他们说,许无垠许大人贪墨事出有因,特来为他作证。”
谢峥拄着下巴,眼底掠过异彩。
谁又能想到,人人喊打的阉人狗腿子私下竟做出如此伟大的事情呢?
宋婧和那几个姑娘若是知晓亲人仍在,怕是要高兴疯了。
谢峥不着痕迹勾了下唇:“请他们过来。”
而后又让小吏通知次辅及几位大学士,共同商议此事。
最先赶到的是内阁官员。
他们满面惊异,甚是难以置信。
“他们居然还活着?老夫以为他们早已遇害了。”
“活着就好,他们都是大周的股肱之臣呐!”
一炷香时间后,击鼓之人鱼贯入内。
内阁官员看着他们,心中百感交集。
时光如流水,一晃十九载。
昔年,他们皆正值壮年,踌躇满志,妄想一步登天,直抵青云。
奈何造化弄人,明君枉死,昏君鸠占鹊巢,戕害无数朝廷重臣,令知己同僚阴阳相隔。
而今再重逢,竟已雪染霜发。
他们都老了啊!
好在他们都还活着。
他们从那场厄难中存活了下来!
不止内阁官员感慨万千,数十名“死而复生”的清流直臣同样如此。
时隔数年,重新踏入顺天府,踏入皇城,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彼时,他们已是穷途末路,绝望而又痛苦。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不愿向阉党低头,与那些个豺狼虎豹同流合污。
他们宁死不屈!
谁料,竟有柳暗花明这一日。
昏君不得善终,他们亦不必躲躲藏藏,得以光明正大、挺直腰板地踏入这座皇城。
元正清想到尚在狱中的许无垠。
那年,他惨遭构陷,以贪墨之罪入狱,被判绞刑。
是许大人救了他。
“元大人,您也不想看到朝堂之上尽是那阉人的羽翼吧?”
“陛下已非昔日明君。”
“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许无垠投靠阉人之初,无论友人还是同僚,皆引以为耻,不屑与之为伍。
他们痛骂他,甚至殴打他。
许无垠一改往日端肃性情,顶着满脸淤青,嬉皮笑脸:“实在对不住了,我老许是个俗人,我要钱!更要权!”
此后多年,许无垠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奸臣。
所有人都以为,他为了权势奴颜婢膝,丢弃了文人之风骨。
殊不知,他在走一条艰险而又充满荆棘的道路。
赵靖典看了眼高坐上首,腰金衣紫的年轻人,心底欣慰与愤怒交织。
及冠之年便已立下赫赫之功,贤明之君舍她其谁?
可恨那赝品从中作祟,令皇位旁落。
赵靖典掩下复杂心绪,向上一拱手:“启禀首辅大人,我等能从当年浩劫中苟活下来,全因许大人的极力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