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计划中,他们打算在先帝入皇陵后联合上书,弹劾谢峥有弑君之嫌,将她从首辅之位上拉下来。
不承想,先帝出殡当日,竟生出真假皇帝一事。
真正的建安帝早在十九年前便被毒害,从建安十年至今,闹出无数昏聩之事的是个弑兄篡位的赝品。
如此一来,谢峥倒是成了替天行道,拨乱反正,令真龙归位的正义之士。
他们原本还想着,若是幼帝不堪大用,便让谢峥顶上,固本强基,延绵国祚。
结果幼帝登基第二日,皇孙成了个女子。
众人:“......”
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是生怕他们过得太顺心,故意给他们添堵是吧?
谢峥见众人脸色精彩纷呈,堪比开了染坊,嗤笑道:“欺君之罪?本官倒是想问一问诸位,君在何处?”
“这才过几日,诸位莫不是已经忘了,昔日龙椅之上坐的乃是鸠占鹊巢之人?”
次辅向上一拱手:“此欺君非彼欺君,您向陛下隐瞒身份,接下摄政之权,便是犯了欺君大罪。”
原以为谢峥要百口莫辩,却见她微微一笑:“卢大人此言差矣,陛下昨日登基,谢某今日便自白身份,何来欺君一说?”
谢峥看向上首,语调轻缓:“陛下,在您看来,微臣是否犯下欺君之罪?”
周允意鼓了鼓脸,把头摇成拨浪鼓:“谢爱卿并未向朕隐瞒此事,算不得欺君。”
阿兄突然变成阿姐,着实令他大吃一惊。
但也只是大吃一惊。
无论是男是女,她都是那个会保护他的谢峥。
如此,足矣。
众人:“......”
天杀的,更心梗了。
谢峥负手而立,眉目英气,强势而冷酷:“本官曾受命监国,而今更是奉旨摄政,若是寻不出本官的错处,统统给本官闭嘴。”
“尔等渎不职守,尸位误国,整日里揪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于金銮殿上纷争不休,今日便罢了,再有下次,休怪本官不顾同僚情谊!”
说罢一抬手,太监总管宝山会意,一甩拂尘,尖声高唱:“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
景嘉元年第一场大朝会在百官各怀鬼胎中落下帷幕。
“退朝——”
宝山一声高唱,景嘉帝乘龙辇离去。
首辅谢峥与之一同离去。
入了乾清宫,周允意仰起脑袋,一瞬不瞬地瞧着谢峥,半晌啊了一声,嘴巴张得圆圆。
谢峥眉梢微扬:“陛下为何如此看我?”
周允意脸蛋一红,背起小手,挺着圆鼓鼓的肚子:“阿姐好看。”
谢峥忍俊不禁:“陛下的夸赞我收下了,微臣要去处理政务,您乖乖读书可好?”
周允意嗯嗯点头,目送谢峥去往偏殿,而后手脚并用地爬上交椅,晃悠着两条小短腿,坐等太傅前来为他授课。
“陛下。”
周允意抬首望去,是个长着鹰钩鼻的小太监:“何事?”
小太监弓着腰身,笑脸谄媚:“陛下,这古往今来,从无女子为官的道理,您身为一国之君,理应从重处置了谢大人,如此方能杀一儆百......”
周允意歪了歪头:“照你这么说,朕该怎么做?”
小太监心下一喜,语气充满蛊惑意味:“自然是处死谢大人了。”
“依奴才看呐,谢大人权力欲重,一旦沾了摄政之权,轻易便不会放手。”
“待您长成,怕是也不会还政,说不定还会对您痛下杀手。”
周允意眨了眨眼,澄澈的眼盯着小太监,一派天真无辜模样:“当真?”
小太监用力点头:“您可千万不要小瞧了
女子,她们狠起来,不比男子逊色。”
“陛下您现今虽无法亲政,但是可以多多提拔自个儿的亲信。”
周允意短短胖胖的手指玩着九连环:“比如?”
小太监语气不带停顿:“比如永宁伯!”
“永宁伯是您的外祖,他们对您最是忠心,不像谢大人,只会利用您,欺骗您。”
周允意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小太监垂首,露出个得逞笑容。
永宁伯可是说了,只要能离间陛下和谢峥,说动陛下,让永宁伯府的子孙入朝为官,便赏他万两白银。
他已经看到数不清的银子朝他飞过来了!
谢峥处理完奏折,周允意也已上完了课,坐在窗边玩九连环。
脚步声由远及近,周允意脆声道:“来人,给谢大人上茶。”
忙碌两个时辰,一刻不曾停歇,谢峥还真有些渴了:“多谢陛下。”
鹰钩鼻小太监近前奉茶,正欲退下,周允意指着他,语气娇纵:“阿姐,他的鼻子好可怕哦,意哥儿不喜欢他,你把他赶走好不好?”
小太监愣住,扑通跪下,哭喊着:“奴才这副模样是爹生娘养的,陛下您不能......”
谢峥若有所思乜他一眼:“既然陛下不喜,便送回宫闱局吧。”
小太监傻了眼:“陛下!陛下您答应过奴才......”
话未说完,便被禁军堵了嘴,拖出内殿。
周允意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顾左而言他:“阿姐,朕背书给你听好不好?”
谢峥似笑非笑睨他一眼:“可。”
周允意从龙椅上跳下来,背着手,摇头晃脑背起书。
一篇文章背完,谢峥面露赞许之色:“陛下聪慧过人,实乃大周之幸。”
周允意挺起胸脯,眉眼飞扬,活像是一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得意坏了。
谢峥并未久留,更不曾同周允意谈及朝中政事。
人的欲望是穷无止境的,哪怕垂髫孩童,一旦沾了权势,也难保不会心生野望,渴求更多。
“微臣告退。”
“阿姐一路慢走。”
周允意吃着芙蓉糕,目送谢峥远去。
半晌,抿唇一笑。
生在皇室,哪怕只是宗室,也比寻常人家的孩童多长几个心眼。
数月以来独居深宫,尝遍人情冷暖,更是迅速成长起来。
周允意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说是群狼环伺也不为过。
他的堂伯父对皇位虎视眈眈,恨不能将他除之而后快。
他的外祖和舅舅们贪得无厌,只知向他索要好处,不惜买通乾清宫的宫人,给阿姐上眼药。
只有阿姐,在伯父刁难他、恐吓他的时候将他护在身后,厉声警告他们。
周允意握着九连环,摸了摸冷冰冰的龙椅。
这位置其实也没什么好的。
自从他登基,或者说入宫以来,周遭充满了恶意与算计。
或许某一日,他便要命丧他人之手。
还有,他已有数月不曾见过阿娘了。
周允意想起数日前,从宫人嘴里偷听来的宫闱秘辛,瘪了瘪嘴,揉去眼底泪意。
这皇位阿姐若是想要,给她便是。
他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他只想长长久久活着,只想跟阿娘在一块儿。
没他陪着,阿娘一定很伤心。
......
谢峥离宫时,正值下值的时辰。
百官出了署衙,远远便瞧见那道紫色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好好的皇孙,怎就成了个郡主?”
“她若是男子该多好。”
“难道由着她留在朝堂,执掌摄政大权吗?牝鸡司晨,恐家破国亡呐!”
“陛下都不曾处置了她,怕是......”
是夜,太子党齐聚承恩公府。
新帝虽已登基,却是过继到嫡系一脉,身为太后、太皇太后的外家,乔氏仍居于承恩公府,乔承运仍是承恩公,太子党的领头羊。
此时,席间众人满面愁容。
“老公爷,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真要认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