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人有句话说的不假。
多年以来,女子从未接触过四书五经,莫说八股策论,怕是连最基本的默写题都答不出来。
便是报考了会试,也是徒增笑料。
如此,倒显得他们杞人忧天了。
妇人不知这些个臭男人脑子里在想什么,自觉打了场胜仗,挎着竹篮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去。
一只脚才踏进家门,便扯开嗓门吆喝:“善姐儿!善姐儿!”
“阿娘?”
西屋门口探出个脑袋,年轻姑娘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小麦肤色洋溢着健康与阳光的气息。
她个头极高,骨架也大,一双长腿长到她娘腰际,比例逆天。
“善姐儿,方才官府发告示,陛下恩准女子参加科举,文举武举皆可。”
妇人抓住善姐儿的胳膊,语调激昂:“善姐儿你有一身好武艺,何不报名试一试?”
容善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可以吗?”
“有啥不可以?这可是陛下金口玉言,错不了。”容老娘哼两声,“待我儿当上大官,看她们还敢不敢说风凉话。”
容老娘生容善的时候坏了身子,再也不能生了。
容老爹是个镖师,担心闺女被欺负,五岁起便教她习武。
这一晃十多年,容善的武艺与她爹不相上下。
只是苦于女子身份,不得与容老爹一同走镖,只能偶尔进山打猎,贴补家用。
左邻右舍皆知容善特立独行,好好的姑娘家,竟比男子还要彪悍。
而今年近十八,婚事成了老大难,莫说登门提亲,媒婆远远见了容老娘,都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生怕被她缠上。
容老娘心里苦,但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善姐儿样样都好,来年考个功名,入朝为官,聘个如花似玉的赘婿回来,岂不美哉?
那些对她闺女避之不及的人家,早晚有他们悔青肠子的时候!
容善咬了咬唇,望向墙角的长弓。
她至今仍记得,第一次拉开弓弦时心如鼓擂的那种感觉。
是激动,亦是欢喜。
甭管旁人是怎么看待她的,容善就是很喜欢练武射箭。
她知道,当今陛下是个女子。
陛下力排众议,为女子谋福祉,身为女子,她也想为陛下征战沙场,保卫疆土。
“我去。”
容善握紧长弓,眼眸明亮,充满坚定与无畏。
......
崔氏绣坊后院,欢呼声迭起。
“太好了!”
“原以为是奢望,不想有生之年竟成了真。”
众女子激动得脸颊绯红,握紧彼此双手,眼底泪光盈盈。
“陛下真真是天下女子的救主。”
就在数日前,一则消息在青云文社内部流传开来。
永宁女帝正是宁瑕夫人!
青云文社成立至今,社员皆知文社有两位创始人。
宁瑕夫人和希明夫人。
希明夫人掌管崔氏,常年辗转各地,许多社员都亲眼目睹过她的真容。
唯独另一位宁瑕夫人,多年以来从未现身。
她们只知宁瑕夫人是女子,是何模样,秉性如何一概不知。
也有人向希明夫人打听,却被希明夫人四两拨千斤,轻言敷衍了过去。
原以为,宁瑕夫人注定要成为青云文社永远的不解之谜。
谁承想,以神秘著称的宁瑕夫人竟是龙椅上那位。
陛下不仅破例开放女子科举,更是为女子争取到许多与男子相当的权利。
譬如继承权。
譬如缠足。
譬如立女户。
“我阿娘只有我一个女儿,近年来,庶子逐渐长成,个个显出狼子野心,对我阿娘连表面的恭敬都没了,从不来正院请安,也不再唤我阿娘母亲,而是改口成了夫人。前两日我阿娘还在担心,我嫁了人无所倚仗,在夫家受欺负。如今可好,那世女之位我怎么也得争上一争!”
“合该如此!同为一父所出,难道只因为他们是男子,比女子多出二两肉,便高人一等,占尽好处吗?”
一旁的女子翻个白眼:“这话说得也太糙了些。”
众人哄笑。
笑声
清脆,宛若莺啼,动人悦耳至极。
“打今儿起,女子也不必再受缠足之苦了,真好呀。”
虽说在青云文社的宣传下,缠足之危害人尽皆知。
可总有某些人家,为了攀附富贵,不惜牺牲家中女子,将小小的人儿按在榻上,折断双足,将她们包装成一件精心装点的礼物,献给富贵人家,为婢为妾。
她们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而今朝廷明令禁止缠足,若有人阳奉阴违,必然是要吃官司的。
“我已经决定了,明年报考会试,待我年满十八,便另立女户。便是伶仃一人,便是被厉鬼吓死,我也不要被爹娘几两银子卖了,给小弟娶媳妇。”
“我也正有这个打算,到时候偷偷考试,偷偷立女户,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官府不同意怎么办?”
“所以当务之急,要先设法立身。”
“没错!上上之策便是入朝为官,再不济也要做个营生。”
“这个可以!刚好我手头有些积蓄,姐妹们若是有心置办营生,尽管来寻我。”
“多谢陈姐姐。”
“谢什么,姐妹之间合该互帮互助。”
欢欣之余,众女子自发坐到座位,翻开四书五经。
“陛下为我等煞费苦心,我等断不可输给男子,令陛下颜面无光。”
“十年磨一剑,是时候让世人瞧一瞧女子的真本事了。”
“届时科举场上,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快哉快哉!”
众女子嬉闹一阵,定下心神,潜心苦读起来。
......
圣谕传到凤阳府时,陈采春正在给刚满月的女儿喂奶。
家住隔壁、同为青云文社社员的叶燕趴在桌上,声音低不可闻:“陈姐姐,朝廷开放女子科举,我想去官府报名,又怕阿爹阿娘不答应。”
陈采春怔了下,没应声。
叶燕抬起头,问她:“陈姐姐,你呢?”
“我?”陈采春看着怀中女婴,恍然想起,她已有许久不曾去文社读书了,“我不知道。”
她若是去了,孩子怎么办?
夫君和公婆怕是也不会同意。
叶燕一眼看出陈采春的顾虑,握住她的手:“陈姐姐,当年我初入文社,你曾说,一个人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亲。”
年轻姑娘的掌心如火炉一般滚烫,这股热意深入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直达心脏,烫得陈采春心尖儿一颤。
是啊,她是陈采春,是快活肆意了十六年、无畏无惧的陈采春。
怎会被一桩婚姻束缚,丧失自我,沦为夫家的奴隶,生育的工具?
陈采春摊开右手,掌心覆着薄茧。
建安二十八年春,她嫁到黄家,成为黄家妇。
从那往后,她的生活被侍奉夫君、公婆,操持家务占满。
她也曾想过反抗,却又诊出喜脉,有了怀里这个小小的孩子。
脐带早已剪短,无形的脐带却将她们母女紧锁在一起,让她满心满眼都是怀胎十月诞下的女儿,无暇顾及其他。
陈采春感到恐慌。
如今的她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只木偶。
提线人则是她的夫君,她的公婆,还有她的孩子。
早在她嫁来黄家的那一日,因青云文社这个世外桃源而生的陈采春就已经死了,活着的是一具空壳。
陈采春枯坐许久,直到怀中女儿嘤嘤啼哭,方才如梦初醒。
她给女儿喂了奶,用布条绑在背上,去灶房做饭。
傍晚时分,夫君公婆陆续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