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扬站起身,披上大衣,准备出去买菜和肉,犒劳这许久未见的亲人。
云朵在房间里看了一圈,没看见除两口子以外的其他人,于是她问道,“云惠呢,不在家吗?”
“不知道你们要回来,她今早跟工友出去玩了。”
汤凤芝拉住云朵的手,又是千恩万谢,“多亏你了,这孩子被我们养得娇气,她这样的姑娘要是下了乡,怎么能习惯乡下的艰苦环境啊。”
其实两口子是犹豫过一阵子,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把工作让给女儿。
云惠要从学徒工做起,当时家里每月的收入少了一部分。
就在云惠挡学徒工后不久,国家号召上山下乡,这差点把一家三口惊出冷汗。
一开始的确是自愿的,后来就变成了必须去,巷子里有一家孩子不愿意下乡,在通知下来以后把腿给打折了。
云朵不爱往自己身上揽功,就像她当初让学生提前参加高考,她也不认为应月能读大学多亏了她,她只是起到一个引导作用,如果应月没有认真学习,她照样考不上大学。
就是当初跟应月一个班的同学里,没考上大学的学生占了大多数。
同理,云朵只是提醒云之扬夫妻,如果他们没有听从她的建议,云惠还是要下乡。
重要的是他们自己,而不是她。
“不用谢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成真了,学生大规模停课,社会上容纳不了太多的闲散人员,国家肯定要想办法的,又不可能让这么多人都有工作。”
应征盯着老婆的背影若有所思。
汤凤芝现在看云朵,怎么看怎么满意,不管她怎么说,她都爱听。
“这几年一直想给你做衣服,应照说你们那里收包裹需要拆开检查,你哥不让我给你们寄,说怕给你惹麻烦。”汤凤芝从针线筐里拿出软尺,“正好你回来,我给你和抒意做两身新衣裳。”
这几年云朵在穿衣服上非常地简朴,衣服只要干干净净就好,事实上她这样的打扮,在333厂已经很好了,身上的衣服没有补丁。
落在汤凤芝眼里就觉得很心酸,小姑子原来很臭美的。
虽然她精神面貌很好,脸蛋红润,两腮有肉,不像是过得不好,身上的衣服着实不很时髦。
她爷奶是裁缝起家,非常懂得先敬罗衫后敬人的道理,姑爷毕竟是领导,作为家属不应该穿得太过寒酸。
云朵没有拒绝汤凤芝的好意,“好呀好呀。”
穿新衣服唉,谁能不喜欢呢。
她任由汤凤芝为她量尺寸,跟对方描述自己想要什么样的衣服。
汤凤芝在做衣服上很有天赋,仅是听云朵的描述,就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衣服。
汤凤芝量完在云朵身上拍了一把,“你这几年日子过得确实是不错。”
胸和屁股都比以前大了两寸有余。
“舅妈舅妈,我也想要漂亮衣服。”
汤凤芝还藏了一些漂亮的料子,不适合给成年人做衣服,但是给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做衣服,谁也不会挑毛病。
汤凤芝捏了捏小丫头的辫子,“好啊,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
“我想要裙子!”
汤凤芝沉默着看向窗外,轻声哄道,“现在穿裙子会感冒的。”
“舅妈你好笨哦,我现在做,夏天的时候穿啊。”
“那舅妈先给你做冬天穿的衣服好不好,等到了夏天在给你做裙子。”
“舅妈,你好好啊,妈妈在家总说你,说你是个大好人。”
汤凤芝含笑看了云朵一眼,继续低头问小姑娘,“妈妈还说什么?”
小姑娘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她,“妈妈还说舅妈给抒意做衣服,抒意小时候的衣服都是舅妈做的。”
这话不假,抒意两周岁之前,身上穿的衣服全是汤凤芝的手笔。
前些天云朵和应征在西北的家里收拾东西时,就收拾出许多应抒意小时候穿的用的玩的物品。
她小时候用过的尿布被应征洗得干干净净,收在柜子下面。
曾经还有邻居看他们家还干净,生了小孩以后主动上门讨要抒意用过的尿布。
云朵没办法接受别人用她女儿的尿布,尽管云老太说这种事很常见,云朵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她告诉对方早就找不到了。
那人也不能上柜子里去翻,是不是真的找不见了,只是在背后说了不少关于云朵的坏话,说她看着大方,实际上特别抠门。
抒意用过的尿布没必要带回来,云朵将之扔进了锅底坑里。
倒是抒意曾经穿过的小衣服和小鞋子很有纪念意义,都被云朵给保留下来,随着行李一起寄到京城。
当时收拾行李的时候,云朵把那些小衣服拿出来给抒意介绍了一下,告诉她这些是几岁时候穿的,是谁给她做的。
云朵也没想到,抒意竟然就记住了。
她昨晚只说明天去见舅舅和舅妈,再没说别的。
“这样啊,你喜欢什么样的衣服,舅妈以后都给你做好不好?”
汤凤芝的确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同样也是看在云朵的份上爱屋及乌。
“好啊,谢谢舅妈。”
说话间,出去买肉的云之扬搀扶着云老太回来了。
云之扬这几年也很担心老太的健康,毕竟年纪不小了,背井离乡地奔波,就怕老人家不适应新环境有个好大,刚走出门,就听见云老太在中气十足地跟人讲话,比几年前看着还要强壮。
云之扬木着脸站在一旁,听邻居们恭维他奶。
他奶一副十分受用的表情,脸上褶子都快笑成一朵菊花。
邻居们夸完云老太会教养孙女,又夸云朵的眼光好。
云之扬实在是不耐烦,“奶,咱回去吗,该吃饭了。”
云老太心里暗骂这是个不懂事的笨蛋,老邻居们也非常识趣地主动让她回家。
云之扬站在云老太身后,他还不如个小脚老太太有气势。
“您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非常好。”
这话没有客气的成分在,她的确认为自己过得很好。
“家里怎么样?”
“还、还行吧。”
已经进了自家的院子,云老太一个眼风扫过去,云之扬就说了实话,“刚开始的时候不太好,过了那阵子就挺好的,应家那小子放假就来家里看我们,知道咱们家有靠山,那些人也就不敢轻易来骚扰了。”
“就是……”
他有些支支吾吾的,云老太最不耐烦看人这个模样,“有话直说,不想说就别说。”
“是三弟。”
云之扬口中的三弟是他的异母弟弟,后来随着母亲改嫁,便与家里断了联系。
云老太从脑海中搜索出一个瘦小的男孩形象,“他这几年联系你们了?”
云之扬实在是难以启齿,“我跟你说,您不要生气。”
这件事他都不敢当着应征的面说,怕他因为娘家人品行不端,而影响云朵在他心中的形象。
“是这样的,曾经来咱家翻东西的人里,就有三弟。”
十多年未见,他最初没将那个身材高大的成年人同印象中留着大鼻涕的小男孩对上号。
且他随着母亲改嫁之后,就换了姓名。
还是汤凤芝事后觉得那青年长得有些眼熟,又听别人呼唤他的名字,其姓氏正是家里曾经那位姨太太的姓儿。
而他们讲话的口音,也是那位姨太太改嫁的地方。
汤凤芝这样一说,云之扬立刻意识到,那个青年就是他曾经的三弟。
谁也不是傻子,他也就顺势想到,这批人是为何而来的,估计就是三弟带他们来搜刮的。
“自家人把坏人给引来,和坏人自己来的,前者更令人觉得难堪。”
尤其云老太还念叨过老二和老三。
云老太面露嫌弃神色,“不要再提他,就当家里没有这个人。”
云之扬将五花肉放在案板上,“都听您的。”
祖孙俩在厨房聊了小半天才回去。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抒意跟汤凤芝已经很熟了,她坐在舅妈的腿上吃东西。
看见云之扬两手空空,汤凤芝赶紧问,“没买到肉吗?”
听丈夫说已经将肉放进了厨房,她把怀里的小女孩放到一边,“抒意先跟舅舅玩,舅妈去给抒意做肉肉吃。”
小丫头仰起头冲着汤凤芝甜甜一笑,“谢谢舅妈。”
面对这个比自己还要严肃的妹夫,云之扬有点拘谨,但是又不能冷落了对方。
于是搜肠刮肚地寻找话题,想要聊工作,又怕应征这边涉及保密。
就只能问些个人问题,“对了应征,你今年多大了啊。”
云朵嘴角抽了抽,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不是只有女人才在意自己的年龄,应征同志进入三十岁之后,就越发在意年龄问题。
每年过年时给他的压岁钱,都不敢再按照年龄给,怕惹了某人不高兴。
应征面色表情倒是十分平静,“三十四。”
这当然是周岁,要是算虚岁,还得再长两岁。
“三十四了啊。”云之扬的反应不可谓不大,当然了,这是被应征的年龄,和与实际不相符的外表所震惊到了。
“我们家云朵今年二十八了,你俩是差……六岁”
他倒不至于五十以内的加减法都得算半天,是想等着应征的回答,奈何应征却一直没搭话。
云之扬自觉没趣,想要终止话题,又怕冷场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