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垣点点头,“你之前做的事情,让我很不喜欢。”
天下生灵涂炭,那个天下也没有瑶姬。
他的身体里涌出了一片树叶,树叶的威压稳稳的压在了麋鹿精的神识上,他在她临时之际问,“鹿愿阿姐,你之前历劫的时候,可曾见过一道光?”
鹿愿遗憾的看了看云青的身体,“天道要是没发现我多好,这个小姑娘身体好的很,正适合我。”
然后在消散之际,看向齐垣,“——你也快死了吧?”
“你以为……天道又是什么好东西。”
“——小秃树,就剩下你一个了。”
齐垣看着她逝去的身影,终究有些落寞。
“是啊,只剩下我一个了。”
无论是结过仇的,还是有过情义的,如今,都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的树枝散去,院子里面又恢复了原状。瑶姬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立马走了过去,“怎么了啊!”
刚刚好吓人的。
齐垣就开始撒谎了。
他说:“一千年前,我曾经杀过一个魔修,他的残魂还在,依附在了越宁平的识海里。”
这句话说出来,众人惊呼。
齐垣面不改色:什么锅,推给魔修就好了。
他道:“后来,他见越宁平修为不行,便想换个宿主。”
众人再次惊呼。
还可以这样!
没人不相信他的话,也没人会想他会说假话。
齐垣再次道:“魔修的残魂已经彻底被我用灵力消散了。”
在齐垣旁边的云青:“……”
明明不是这般的。但是她也知道,道尊这般说有自己的道理,光是鹿愿能活过八千岁的事情说出来,必然是引得三界大乱的。
她看向道尊,心中有了些许想法。
而在这一刻,齐垣又感受到了那股天道牵引之力。
他也看向了云青,道:“她的神识受损,我要将她带回去修补神识。”
再看向瑶姬,“瑶姬,你在这里等着便可。”
瑶姬点点头,“你回去做正事吧。”
她自己能行。
齐垣便带着云青回去了。
洞府里,云青跪在地上,请齐垣永远的除去她关于鹿愿的记忆。
齐垣问她,“记忆会永远留在识海里面,若是你想除去,便要抽取你一部分识海,这般一来,你将失去修仙的机会。”
识海缺失,在修仙这条路上,不可能走远。
“可能你一辈子止步金丹,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更坏的是,你可能会退步至筑基,练气,乃至一个不能修仙的普通人,你愿意吗?”
云青郑重点头,“弟子愿意。”
齐垣:“你可慎重的想过?”
云青再次点头,“是。”
齐垣:“你可能做主?”
云青:“只能对不起阿爹和师门的期许,但弟子之后,还有漫长的一生,谁也不能得知,这份记忆会不会被别人得知,也没有人知晓,弟子之后会不会想去做跟鹿道尊同样的事情。”
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她认真道:“但是弟子知道,这事情不能外传。只要被有心之人知道了,天下必然大乱。”
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请师尊成全。”
她磕第一个头的时候,齐垣眼前突然又出现了那道光。
她磕第二个头的时候,齐垣眼前出现了一片幻境。
幻境古朴,里面好似有人走来,又有人走去,天道轮回,万物奔走。
渐渐的,有人能长久的活了下来,八万年,六万年……两万年,一万年,九千年。
到了他们这里,就只能活八千年了。
齐垣看着幻境,竟然感觉到着急。他想,再这般下去,未来的修士可能会慢慢的只能活七千年,五千年,一千年,一百年……甚至是十年。
齐垣知道,这份心急不是他的情绪。
是谁的?
是天道的。
天道着急了。
幻境里面,一个修士大哭,“大道缺一,大道缺一,大道缺一啊,天道何补——”
齐垣抚摸住心,再次问它,“你要我做什么呢?”
天道的光也再次映射在云青的身上。
云青磕了第三个头。
她的声音传来,“弟子愿意为了这个秘密,为了不让天下起纷争,舍弃一身修为。”
齐垣眼神慢慢的冷了下去。
明明它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当云青说出那番话的时候,齐垣还是领悟到了它的意思。
他冷冷的道:
“天道缺一……你想让我补天道么?用我的什么补?身体和神识么?”
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齐垣感受到了另外一股拉扯之力。
又一个幻境出现。
他看见瑶姬不断的修炼,修炼,她跨越了漫长的时光,有了八千岁,九千岁,一万岁……
齐垣愣了愣。
他喃喃道:“你是说,补完天道之后,便能延长岁数了么?”
他贪婪的看着幻境里面瑶姬长大的脸,却又瞬间轻笑起来,“所以……补天道,我死了,大家活,对吗?”
……
齐垣让云青回去了。
在云青不理解的目光中,他依旧含笑温和的道:“你先回去吧,这事情,我再想想。”
“你们还在比试,不要耽误了比试才好。”
云青:“……”
她心情复杂的回去了。
回去之后,倒是一切都好,因为齐垣发了话,又是亲自说出是魔修所为,所以越长老也不敢多加责难,只有越宁平的父母亲人伤心不已,其他的,倒是没有什么影响。
其他宗门不想插手卫丘山的私事——反正又没死伤其他的人。
所以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比试的继续比试,除了云青心事重重,其他的人都没有什么改变。
她叹气,心道:“道尊到底在想什么呢?我这般的,才危险吧,为什么不剥夺我的神识,让我保守秘密?”
她叹气,“希望道尊能找到一个可靠的办法,不然……不然谁能保证,我能一辈子不落入敌手被搜魂,不被坏人发现这种秘密呢?”
而齐垣,坐在洞府里,面前依旧是一面水镜,撑着手坐在案桌前,一锅排骨汤已经冷了。
他闭着眼睛,手指头微微蜷缩,在案桌上敲打。
从小开始,他便知道天道无情。
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而是当踏上修仙之路开始,便要知晓的一句话。
曾经花招蝶说,“你知道他是无情的,所以对你残忍,剥夺你的一切包括性命的时候,便不要哭哭啼啼,坦然赴死就好。”
齐垣觉得花招蝶说得很对,所以自小修炼,便没有想过天道会有情。
但是,当从这道光和云青那里悟到“舍身为天下苍生是为正道”的时候,他一时间竟然无法去坦然接受“天道有情”这个事情。
舍小家为大家,舍己为人,以自身之道,去弥补天道之缺,难道就是正道么?
齐垣看看天,再看看水镜里面,坐在云鹿山观战台下对着他那颗可能永远都不会发芽的树种子认真浇水的瑶姬,心里生出些许不愿。
他生出一些称之为叛逆的东西。
——苍天让我死,我就必须坦然赴死吗?
——天下苍生需要我,我就必然要用自己去弥补这一缺失的天道吗?
所有人活八千岁不就可以了?
他们也是这样活的。他们这些修士也是一个一个的,从出生开始,经历过漫长的岁月,也曾经违抗过天道,想要获得更长的寿命,然后每一个都在天道之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所以,为什么别人就不可以这样活呢?
天道指引他去以身殉道,弥补这一缺失,为什么会觉得他会愿意?
齐垣本来是坦然赴死的。死也没什么可怕的,即便遗憾跟瑶姬呆在一起的时光会变少,但依旧享受着且遗憾着跟她在一起的时光,没有过怨恨之情。
但是让他这般死,难免会觉得怨愤。
他已经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修士了。他努力修炼,难道就是为了天道选中他弥补缺失么?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天道唯一选中的人,也不知道若是有其他人被选中,是怎么做的,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他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