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嘉鱼比心,走过去趴在窗棂上往外看,街头熙熙攘攘,孩童爬上屋檐,远远传来的铠甲碰撞声与马蹄声若雷霆。马鬓飞扬,战袍翻飞,马背上的公孙煜神情冷峻。
“哇,第一次发现公孙煜这么威风。”林五娘脱口而出,在她的记忆里,其实公孙煜一直停留在放荡不羁小侯爷的形象中,听说过白马银鞍少年将军的威名,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百闻不如一见,不禁大为震撼。
别说林五娘,就是江嘉鱼都意外,一时竟觉得这样的公孙煜有些陌生。下一瞬,视线隔空相撞,公孙煜粲然一笑,又变成了熟悉的模样。
江嘉鱼哑然失笑,突然兴起,将手里的锦帕团吧团吧扔下去。
这个距离,她没想扔中,就是扔着好玩,却不想公孙煜竟然一跃而起,于半空中辗转腾挪,在一片惊呼声中接住了飘落的锦帕。
江嘉鱼目瞪口呆,愣愣看着回到马背上的公孙煜握着锦帕朝他挥手。
随着他的动作,街头巷尾的人有一个是一个都看了过来,笑声叫声起哄声不绝于耳。
江嘉鱼的脸红了。
“哈哈哈,”林五娘笑得捶桌,眼泪都笑出来了,“你出名了,这下子全城都知道你了,你可太厉害了。”
江嘉鱼脚指头抠地,不过转瞬即逝,她了脸色,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同时奉送得体笑容一枚,看吧看吧,反正我长得这么好看。
得到回应,公孙煜脸上笑容越灿烂,哄笑声也就越热闹,大军凯旋见多了,可这场面开天辟地头一遭见,如何不兴奋。
代表梁国公出城迎接大军的陆洲见状轻笑,抚了抚马鬓。
汗血宝马甩了甩头:【他们一直都这么腻歪?】
这问的自然不是陆洲,而是盘旋在低空的猎鹰。
猎鹰:【这叫腻歪,算了,你这种孤寡马不懂的。】
汗血宝马鼻腔里哼了声:【说的好像你有对象似的。】
猎鹰得意:【我鸟崽子都有一大群了,都当老老老祖宗了。】
汗血宝马顿时安静了。
猎鹰飞低了一点:【你不会被骟了吧,我听说战马都会被骟。】
汗血宝马懒洋洋瞥她一眼:【信不信我骟了你。】
猎鹰拉开距离:【有本事你来抓我啊,哈哈,你不会飞。】
汗血宝马懒得搭她。
陆洲有点奇怪地看着它,又抬眼看了看盘旋在半空中的猎鹰,这是公孙煜的猎鹰,一马一鹰,有来有回,仿佛在对话,颇有意思,更有意思的向来冷淡的马居然会搭这只猎鹰。
“见谅。”大军已经经过望江楼,公孙煜驱马靠近陆洲,到底有些不合常,少不得要赔个礼。
陆洲笑着打趣:“久别重逢,难免真情流露,无妨。”
公孙煜嘴角上扬。
陆洲随口问:“婚期可定了,届时我可要上门讨一杯喜酒。”
公孙煜:“尚未定下,不过这次回来,打算上门商议。”
陆洲笑着道:“恭喜恭喜,双喜临门。”
公孙煜微微一怔,望了望陆洲,反应过来另外一喜该是升官加爵。
确实如此。
从宫里出来,公孙煜已经是宁国公了,他家都没回,先来林家。
守完孝的林伯远笑得见牙不见眼,比自己继承侯爵时都高兴,说来亏了儿子,他才能当侯爷,没降等袭爵。
“长高长壮了。”林伯远满意地拍着公孙煜的肩膀,早些年看着还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如今到底是历练出来了。
公孙煜觑着林伯远的将军肚,奉承:“您老也是,风采更胜当年。”
林伯远满意地捋了捋胡须,下一刻就不怎么满意了,因为公孙煜委婉询问婚期。虽然对公孙煜很满意,然当人媳妇,哪有当姑娘逍遥自在,他不舍得,可两人的年岁确实不小了。四娘只大了一岁,孩子都有两个了,五娘的婚期也定了。于是,林伯远纠结住了。心里知道该答应,可又不想那么爽快地答应。
公孙煜看出来了,腆着脸喊:“舅父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淼淼,我府上情况您也知道,只我们二人,无人拘束她,以前怎么生活,往后还是怎么生活,想回来就回来小住几天,我是绝不敢有二话的,只是届时还请舅父别嫌弃我上门叨扰。”
左一声舅父右一声舅父把林伯远喊得无奈又好笑,转念想到他府上那情况, 一面怜惜一面不厚道地想,无公婆叔伯姑子妯娌,外甥女进门无需立规矩,这小子又惯来依着外甥女,倒是依旧能过逍遥日子。这门亲事其实是极好的,人口简单,人也无可挑剔,年纪轻轻已经是国公了,比他爵位还高呢,论自己还得给他见礼来着。
“总得容我寻个黄道吉日,还有她表哥那边,他定是要回来送嫁的,这日子就得问问他。”
公孙煜喜形于色,起身一揖到底:“多谢舅父成全。”
林伯远哼哼:“别谢太早,你要是对淼淼不好,我可不管你多威风,便是豁出这条命去也要打断你的腿。”
公孙煜收起喜色,郑重其事:“舅父放心。”
林伯远看看他,缓下脸色:“去园子里吧,我谴人告诉淼淼你来了。”
公孙煜恢复笑脸:“多谢舅父。”
林伯远摆摆手赶人,看着糟心,哎,娶媳妇高兴,嫁姑娘真心高兴不起来。
公孙煜挺高兴的,见到江嘉鱼之后,故意拿出了之前接到的那条锦帕,意气洋洋看着她。
江嘉鱼嗔怪:“当时吓我一跳,你怎么不按出牌啊。”
公孙煜扬唇:“你专门给我,我哪能不接住。”
“这下我可全城出名了。”
“平乐郡主的美名早已名满都城。”
江嘉鱼噗嗤乐:“我怎么不知道。”
“他们都不好意思告诉你。”
“你就瞎扯吧,”江嘉鱼打量他,“这次回来,总能好好休息一阵了吧。”
公孙煜点头:“除了南边的齐仁杰,剩下的都难成气候,便是齐仁杰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朝廷人才济济,个个都想立功,轮不到我,我也不去凑这个热闹,功劳资历我积攒的差不多了,回头你找个喜欢的地方,我讨上差事过去。”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江嘉鱼笑逐颜开,她是没想过让公孙煜解甲归田的,这可是封建社会,有钱没权那是自找死路。
没等江嘉鱼想好选哪个风水宝地,林伯远让她想想婚事。
林伯远满脸欣慰和不舍:“虽然舍不得,可你是大姑娘了,总不能把你留在家里一辈子。”
前脚还想着和公孙煜外放的人脸不红心不跳:“我不想出嫁,想一辈子都留在家里陪大舅。”
一旁的桔梗都没眼看,低眉垂眼看脚尖,这双鞋子的绣纹可还真好看。
看热闹的猎鹰就没这么客气了:【口是心非的女人。】
江嘉鱼白她一眼,这叫说话的艺术,懂否?
“我倒是想啊,可公孙煜得打上门来讨人。”
“他不敢。”
林伯远笑出声:“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我才不讨人嫌。好了,与你说正经的,我请人算几个好日子,你挑一挑,再和你表哥表嫂知会一声。这两日,叫绣娘进来,你把嫁衣选好,咱们选最好的,定要你做这城里最漂亮的新娘子,我家淼淼本就是最漂亮的小娘子。”
绣娘第二天就来了,量体裁衣时,绣娘闲话提起城中诸多婚事在即。
倒也不稀奇,天下局势大致稳定下来,朝局也随之稳定,之前怕横生变故而压着婚事的人家可不得赶紧行动起来,该娶娶该嫁嫁,大家都凑到一块了。
江嘉鱼连着吃了好几场喜酒,有崔善月的,还有五娘的。
三朝回门,林五娘面含春色三分羞,新姑爷武乾魁伟英挺。
活脱脱的硬汉和甜妹,江嘉鱼一脸姨母笑,笑得林五娘都不自在的了:“你笑的好奇怪。”
“我这是老怀甚慰。”江嘉鱼压低了嗓音。
林五娘啐她。
五夫人笑呵呵:“我才是老怀甚微,一转眼,我家五娘都为人妇了。”
江嘉鱼补上:“再一转眼,五娘就要当阿娘了。”
林五娘原地羞红了脸,逗得众人开怀大笑。
说说笑笑的到了中午,五夫人纳闷:“你阿耶他们怎么还不回来?”今天非休沐日,丈夫他们上衙去了,说好了中午回来陪新女婿。
林五娘就说:“谴个人去看看。”
五夫人刚要派人,五老爷回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公孙煜,带来一个重磅消息。早朝上,小皇帝自请禅位于梁国公。
江嘉鱼看了看公孙煜,公孙煜笑了笑,眉眼间都是轻松。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梁国公入主朝廷已经一年有余,也就准备了一年有余,再拖下去反倒不美。
环顾一圈,大家意外却不惊讶,可见都在意料之中,只是突然了点,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
三辞三请的流程过后,梁国公继位,改国号梁,封小皇帝为安乐侯。没多久,就有朝臣上书请立太子。
陆瀛是梁国公世子,论当太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新皇却不置可否,只说新朝新立,诸事繁多,稍后再议,然后把成年儿子都封了王。
世子陆瀛没做成太子,而是成了晋王,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这是对老大不满意?”江嘉鱼问公孙煜。
公孙煜:“要是满意,早就立为太子。皇上知天命的年纪,早立储有利于稳定人心。”
江嘉鱼啧啧:“这下人心可就乱了。”
“立不立都得乱,立了,老大那边的人倒是安心了,可老二那边,”公孙煜笑了笑,“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将,乱起来就是大事,两害相较取其轻吧。”
“怕是要不太平了。”
“管他的,皇家的事情和我们无关,”公孙煜兴致勃勃,“成完亲,我们就赴任,山高皇帝远,自在逍遥。”
江嘉鱼半真半假:“你不捞个功劳再走。”
公孙煜失笑:“他有的是嫡系,真有个什么,也轮不着我,我更犯不着凑上去。离得太近了,未必是好事。还不如当个封疆大吏,在地方上,我们就是老大,只要不造反,想干嘛就干嘛。”
江嘉鱼忍俊不禁:“怎么感觉你要去当山大王似的。”
公孙煜嘿了一声:“意会意会。”
江嘉鱼意会了,然后更加期待。这座暗潮涌动的都城,她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好在马上就要走了,公孙煜的调令已经下来,青州都督。
万事俱备,只等婚礼了。
只剩下半个月的时间,林家已经开始布置起来,距婚礼还有两天,林予礼风尘仆仆赶到。
一起来的还有林四娘,出嫁多年,这还是她头一次回娘家,走时是一个人,回时左手牵着儿子右手牵着女儿。
林五娘找茬:“你可真是个偏心眼儿,我成亲时你怎么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