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嘉鱼松了一口气,取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好了不哭了,别把药冲没了。”
林七娘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江嘉鱼跟着笑。
“小侯爷有没有已经告诉表姐,吕嬷嬷是拿周飞鹏威胁我?”
江嘉鱼点了下头。
林七娘释然地笑了笑,像是从一个枷锁中解脱,她慢慢道:“周鹏飞是我杀的。”
江嘉鱼既不惊也不慌,只恨声:“肯定是他想对你图谋不轨,死有余辜。”
林七娘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她深深地望着江嘉鱼。
“表妹?”
江嘉鱼觉得她眼神一些怪,不禁疑惑地叫了一声。
林七娘拉在江嘉鱼在水榭的美人靠上坐下,声音缥缈似从天边飘来。
“他不肯放过我,我也逃不了,我就把他骗到了近水的沼泽边,把他推进水里淹死了他。周鹏飞死了,我不想给他陪葬,就把他的小厮也骗过去淹死了,然后把他们的尸体沉到湖水当中。
直到后来才知道,这都是吕嬷嬷刻意为之,就是想让我受辱激发我的恨意,没想到却叫我杀了周鹏飞,她们把尸体藏了起来,作为把柄。若是我不听话,尸体就会出现,那上面还会有我的贴身物品。”
江嘉鱼转动心思,古代查案受限于技术,其实很多物证都很难收集,以至于出现很多冤假错案。即便是林七娘杀的,只要不是一群人亲眼看见过程,其实都有余地。忽然之间,一个念头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她的脸唰得变得惨白,细看瞳孔都缩了缩。
“表姐意识到了吧,我的水性很好。”
林七娘轻若烟云的声音传来,江嘉鱼转脸看着她,看清了她眼底悲哀。
能把周鹏飞主仆的尸体沉到水底,水性当然不错。
可去年林七娘和林二娘双双落水,林二娘险些溺亡,据桔梗忍冬的话,林七娘彷佛不会水,一直被林二娘按在水底起不来。
林七娘笑了笑,眼中却殊无笑意:“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杀了二娘,我恨她,恨不得她去死。我还想着,她死了,我就能代替她嫁去耿家,从此摆脱林家,自由自在。”
“便是耿润松,也是我杀的。”林七娘扯了下嘴角。
她不想骗表姐了,事已至此,也再也瞒不住,早早会把挖出来,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说出来,那样,她就能做一点点就一点点小小的美化。
江嘉鱼已经麻了,就一种,哦,原来是你啊的心态。
“耿润松害死了丹颐,她是我的奶姐,从小陪我长大,这府里也就奶娘和丹颐那我当个主子,惦记着我。奶娘病死之后,就剩下丹颐一个了。可耿润松侮辱了她,耿家那些女人还把丹颐送给了耿润松,那会儿丹颐才十二岁。”
眼泪扑簌簌从林七娘眼中滚下来,她的声音中浮现悲哀,越来越浓:“丹颐求我,我去求耿氏,她说,‘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着你同意不同意,信不信过两年把你嫁给润松。’”
江嘉鱼两个拳头都握了起来,耿家人绝对血统家风都用问题,不然怎么尽出人渣!
“丹颐被带走了,一个月后,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回来,她衣服底下都是伤,耿润松那个混账虐待她。丹颐求我,求我救救她,不然她会死,可我救不了她。”林七娘闭了闭眼,却止不住决堤的泪水,“丹颐真的死了,她宁肯跳湖自杀也不肯再去耿家,我亲眼看着她跳下去的,一次又一次,我一次都救不了她。”
“再见到耿润松,我终于长大了,我必须得杀了他为丹颐报仇,不然我寝食难安。就是吓到了表姐,对不起。”
“我胆子还没那么小。”江嘉鱼摇了摇头,拉着林七娘的手,“表妹,我觉得你好厉害。换我在你的位置上,我怕是只有恨得牙痒痒把自己气死都做不到这些事,可你不仅平平安安长大还报复了那些人,你真的很厉害!”
江嘉鱼委实又被震撼到,她一直都知道林七娘不简单,但是没想到她这么不简单。
泪流满面的林七娘目光忐忑:“表姐不觉得我可怕吗?”
“他们又不无辜。”她不是学法的,所以没那么强烈的法治观念,她就一普通人,喜欢善恶到头终有报的因果轮回,尤其在这个法治微弱的时代。
周鹏飞意图玷污林七娘,但是因为有个当宠妃的姐姐,他顶多受一点皮肉之苦,连牢都不会坐。
林二娘打骂虐待林七娘十年,更是什么事都没有,顶多就是禁足抄书。
耿润松逼死丹颐,照样继续作威作福糟蹋别的女孩,手上血债累累,死了大快人心。
江嘉鱼正了神色,严肃望着林七娘:“但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到底是取巧的下下策,你看周鹏飞这一次不久出了岔子被抓到了把柄。”还容易移了性情,越来越剑走偏锋,那就是在刀尖上跳舞,早要割伤自己。
林七娘抿了抿唇,低下头很有几分乖巧道:“我以后再不会了。”
江嘉鱼揉了揉她的头顶:“周鹏飞这事还是得解决掉,不然就是悬在头顶上的利剑,吕嬷嬷他们仗着这一点,会一直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那表姐告诉祖父他们吧,也好叫他们有个防备,没得中了圈套都不知道。”事到如今,林七娘也不怕临川侯因为忌惮她报复就杀了她,皇帝点名要她进宫,临川侯不敢也不舍了,而吕嬷嬷确实有些碍手碍脚了。
江嘉鱼沉吟了下:“这几桩事,外祖父若是不问,你不用主动说,若是问了,你也别隐瞒。”
“表姐不用为我担心,这节骨眼上祖父不会动我。”林七娘笑了笑,轻声道,“表姐,我要进宫了。”
江嘉鱼面上浮现悲哀之色。
林七娘怔了怔,原来,表姐已经知道了,是林予礼告诉她的吗?
望着面带不忍的江嘉鱼,林七娘心下愧疚,她知道表姐担心她,在表姐看来,皇宫是龙潭虎穴。可她并不害怕,甚至等着这样的机会。
“像我这样的人,哪怕进了宫也能过得很好。所以,表姐真不用担心我。”
怎么可能不担心,江嘉鱼甚至想过用药暂时让林七娘毁容,然而这根本就是个蠢念头,帮不了林七娘不说,还会引来皇帝的暴怒。谁叫那是皇帝,在他面前,别说林七娘,就是座临川侯府都是蝼蚁。
第95章 (大修)
得知吕嬷嬷是细作,临川侯眼角抽了又抽,不愿意相信,可公孙煜没必要骗江嘉鱼,江嘉鱼更没必要骗他。
是不是的,暗中留意就能发现,细作这种存在,自来是靠有心算无心,一旦确认了,那么其实很好验证。
所以,也没撒谎的必要。
临川侯脸色一直往下沉,怎么都没想到,差一点就阴沟里翻船。
倘若周飞鹏这桩事闹出来。
丽妃如今可是炙手可热,三皇子没了,皇帝处处优待九皇子,明摆着是要扶植出一个九皇子党,和四皇子打擂台,免得四皇子一家坐大觊觎龙椅。
别管九皇子将来有没有可能继承大统,如今这个奶娃娃身边确实已经聚起一群和四皇子党不对付的人。
如果丽妃不依不饶要为弟弟报仇,林七娘在皇帝那里分量又不足的话,只怕个林家都得跟着吃挂落。
即便周飞鹏这一桩人命官司不闹出来,捏着这个把柄,谁知道吕嬷嬷背后萧氏会利用林七娘甚至林家兴什么风作什么浪。
因此这个把柄必须得除掉,宜早不宜迟,迟则易生变。
临川侯目光落在林七娘身上,沉甸甸的,这个孙女当真是一次又一次地会制造‘惊喜’。
这一瞬间,临川侯联想到了很多事情,甚至起了杀心。一旦林七娘真的得势,她会怎么对林家?然而‘病逝’未必能在皇帝面前圆过去,万一皇帝多想,便是一桩麻烦。且要是周飞鹏的事不能妥善解决,皇帝身边有个人和丽妃对抗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各种念头纷纷踏至,临川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声对江嘉鱼道:“你先回吧。”
江嘉鱼就知道自己会被打发,她也不耽搁果断退出去。早在来之前,她就让古梅树留意着书房动静了,不怕错过要紧的事情,其实就算不听,大概也能猜到林老头要对七娘说什么。
临川侯仔仔细细地审视林七娘,旁的那些杀了谁害了谁,其实他都不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她会不会想报复林家。
“你能走到今天,殊为不易,其中对错一时半会儿的也难以说清了。”
“孙女知道祖父的顾忌,”林七娘神色淡博,声音平静,“那些人都遭报应了。”
临川侯微微眯了眯眼,真说起来的确如此,林叔政废人一个,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生不如死。大耿氏早就死了,如今在老家那个不过是障眼法,小耿氏被关在庄子上粗茶淡饭地养着,林二娘在耿家,因为他发了话,陪嫁嬷嬷把她管得老老实实。
而林家其他人对她着实不算差,有些是上面几个姐姐,对她有多怜惜。但凡她有点良知,就不会想报复林家,要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林家完了,林家人也落不得好。
何况,待她进了宫,总是需要家里支持的,起码在最初的阶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觉得那些苛待她的人还不够惨还想报复,那倒也没什么,权当废物利用了。
转过弯来,临川侯慢慢露出笑影,轻轻一叹:“你能想明白就好,过去的事就让她过去吧,做人得往前头看,当务之急是解决了周飞鹏这桩事……”
听完古梅树的转述,江嘉鱼略松一口气,这么看来,林七娘在临川侯那一关算是过去了,只是针对周飞鹏这桩麻烦,还是没个对策。
间,林予礼过来寻江嘉鱼,他已经从临川侯那知道来龙去脉,着实有几分被惊到。
进了沁梅院,就见江嘉鱼躺在古梅树下竹藤摇椅上,旁边的茶几上摆着瓜果点心,再旁边是一张空着的竹椅。
林予礼挑了挑眉,这是算到他要来。
听着动静,江嘉鱼起身相迎:“表哥来了。”
林予礼在竹椅上坐下,手里端着江嘉鱼递过来的热牛乳茶,腹中一番话都被那股浓醇甜意压了下去,喝完一盏牛乳茶,他才不紧不慢道:“想说的早前就说过了,想来你心里有数,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便是。”
脱离林家人的立场来看林七娘的所作所为,他高低得道一声厉害。
然身为林家人,总是有些不放心的。
只是祖父心意已决,且林七娘如今已经势在必行,那便只能如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江嘉鱼笑吟吟,乖巧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林予礼笑了下。
江嘉鱼随口问:“那个吕嬷嬷,家里打算怎么处置?”
林予礼道:“先顺着她把周飞鹏的尸骨找出来。”
周飞鹏的尸体是最关键的证据,便是丽妃认定了林七娘,可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况,也不好发难,毕竟林家并非无名之辈。
江嘉鱼不是没让古梅树留意过,可无缘无故,常康郡主那边也不会提及藏在哪儿啊,所以至今也没个线索。
江嘉鱼直接问:“怎么找?”
林予礼的办法就是——打草惊蛇。
直接拿下吕嬷嬷严刑拷打,万一吕嬷嬷不知道详情或者宁死不招,那他们便失了先机,变得更加被动。
吕嬷嬷背后常康郡主没准就直接摊牌以此威胁林家,虽有拐着弯的亲戚关系在,可常康郡主真不像个会顾念情分的人。
萧氏一党势力远在林家之上,这对林家极为不利,因此最好还是暗中解决了这事,面上还能虚情假意当没那回事。
若是萧氏执意不肯善罢甘休,他们还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而他们林家也不是无名之辈,可以任人宰割,兔子搏鹰尚有一博,总比被拿着把柄受制于人的好。
于是吕嬷嬷‘无意’间发现,林家已经探查到周飞鹏的埋骨之地打算去挖出来。
吕嬷嬷都顾不上林家从何得知,是不是林七娘反水,立刻传信告知常康郡主,免得被林家人捷足先登。
不怕他们动,就怕他们一动不动,动了自然也就知道尸体在哪儿了。
这世上,很多的技高一筹,说白了都是有心算无心,不备怎提防。
吃了闷亏的常康郡主冷笑连连,林七娘还没进宫呢,林家倒是支棱起来了,这是怕林七娘进宫之后受制于人不能光宗耀祖吗?
林家,好一个林家!
她还没虎落平阳,区区林家就敢欺上门,这是打量着没了三皇子,萧氏就不足为惧了是吧。
常康郡主面上结了一层冷霜,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