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来世
慕君看着他期许的眼神, 是那般纯粹清透,干净得仿佛不曾存在过黑暗污垢,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年幼的步落稽, 也是像现在这样眼巴巴望着自己, 为她欢喜, 为她忧伤,将所有主权交到她的手上, 诚心膜拜,却全然不顾自己伤痕累累的后果。
只是那个时候,他们才刚认识, 他的人生, 才刚刚开始。
美丽的少年, 美丽的男人。
他是个极美的人, 即便现在面色苍白,韶华转瞬流逝,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也不减风华, 反倒新增一抹惊心动魄的凄艳。
没想到如今自己却要亲手将这份美丽画上句点。
从开始, 到结束, 她见证了他人生中的所有失意, 辉煌, 伤痛,到现在黯然收场, 身边至少还有心爱之人陪伴。
那她呢,走时身边还剩多少故人?她还能看到谁?
好像他们都走了,爱也好,恨也罢, 那些曾热烈爱过她,紧抓不放的男人,都与她情深缘浅,最后只剩自己残存于世。
物伤其类,大概人活得越久,就越念旧,她承认自己很不舍。
有些东西,有些人与事,情与债,太沉重,拿不起,更放不下。
也许人心就是这般复杂,百转纠缠。
但望着他深情的眼眸,仿佛可以穿透时光宿命,她又怎能忍心拒绝他?
最终她还是在他的注视下,无声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上。
青葱芊芊的玉指上光洁无物,像极了她与她决裂当日,不恋红尘的决绝。
但就算没有华贵的装饰,她的手也纤细莹白,她就像仙女,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亦如少年初遇她时一样惊艳,仿佛她的存在,就仅仅只是为了见证他们慕家子孙,一个个被命运诅咒的生老病死。
有时候,他甚至会生出一种她本不该属于这里的错觉。
她如高悬皎洁的明月,照亮了他灰暗苦涩的人生,让他舍不得,放不下,甚至生出了想要摘下这轮月亮,独占这份美丽,妄图用自己炽热的体温,使其不再清冷。
爱野蛮生长,他对她的野心欲望,日益膨胀疯狂,直到铸成大错。
越爱越是紧抓,爱却也越从指间流逝,强求亦无果,最终他还是失去了心爱的她,亲手砸碎了他苦心经营的爱情。
从此以后,他的世界便就此灰暗,再也没有月光垂怜那抹形单影只的身影。
与其这样一直孤独下去,做个孤家寡人,没有爱,痛苦地活着,也了无生趣。
像这样可以死在爱人的身边,也不失为一种圆满,老天待他不薄了,至少可以让他在临死前,亲眼看见梦里无数次眷恋出现的月亮。
她是他的梦想,他穷极一生追求的宿命。
就算这痴缠爱欲,终究只是黄粱一梦。
如今她还是他梦里那轮高悬明媚的月亮,往昔音容笑貌俱在,而他却感觉自己内心已经很苍老了,他的生命亦要走到尽头。
李慕君这个名字,几乎贯穿了他的一生,从孩童,到少年,从天真,到残忍,快乐悲伤,野心理想,细想几乎都有关于她的一丝身影。
若是没有她,自己是否会拥有不一样的人生宿命呢?
他不想再深思,他只知道,此生爱上她,他并不后悔。
他从未后悔遇见她,爱上她。
这辈子,他感觉自己很累,很孤独。
下辈子,只盼望自己可以早点遇见她,可以明媒正娶她做自己名正言顺真正的妻子。
他会将她的神韵容貌,刻入骨髓,以便来世寻找。
“既然你答应了,亦心悦朕,那你就是朕下一世承诺的妻子了,带上这枚戒指,不然没有信物,朕怕到时人太多,朕到来世……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望着她,只是又吃力道,然而眼前人却越来越模糊,犹如雾里看花的梦幻。
他深知自己命不久矣,紧握着那枚年少时就生出缱绻执念的草戒,越发努力地抬手,想要为她亲手带上这份入骨的爱恋。
然而却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戛然而止。
命运弄人,也许这世上所有美丽的事物,都难得到圆满。
他心心念念的慕君,他的草戒,还是未能如愿亲手戴到她的指上。
最终,他的手重重落下,双目永远地阖上了。
他就那么静静躺着,那枚从他指间滑落的草戒,亦回归原点,静静陪伴在他身侧,只是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一丝血迹。
他安详的样子,看着像极了只是睡着了,然而他越安静,她眸里的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簌簌滑落下来。
室内死寂的气息,几乎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多么希望这仅仅只是一场噩梦。
最后,她捡起那枚草戒紧握掌中,终于忍不住压抑地呜咽哭出了声。
良久后,她推门而出,只见大殿外已经聚满了人。
太子,东平王,和彦通,以及一些朝廷重臣,后妃子女,在这一刻,似乎也都已经感知到了死亡的气息,早已提前等候在了殿外,只等那一声陛下殡天的国丧悲音。
而她在眼前一片人潮中,目光失神恍惚,仿佛失魂落魄。
最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终于还是忍住内心的酸涩苦痛,亲口说出了他们早已猜到的结局。
“你们的皇帝,刚才已经驾崩了。”
她只是又强装平静道,话落,便不再理会众人的惊愕,抬步向前缓缓离开,穿过人群想要离开眼前这片纷乱嘈杂之地。
她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是身不由己的局外人,被命运裹挟,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一路跌跌撞撞,历经艰难爱恨,悲欢离合,如今他死了,她更觉得如今这座皇宫,再与自己没了干系。
然而在即将离开之际,她却又被一只手阻拦住了去路。
她抬眼,望向了面前的女人,辨认了许久,才认出来了那人是慕涟。
慕湛的皇妹……这些年来她与慕涟并没有什么往来,对她甚至都谈不上有多少印象。
眼下她思绪纷乱,更无心与她纠缠,思索那些陈年往事,于是只是又看她一眼,不喜不悲淡淡道,“他死了,你是他妹妹,快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她面上的泪痕已干,只是肿胀泛红的双目,透露出一抹曾为亡人出现过的若有似无的哀伤。
“……我想最后一刻,他还是更希望,自己尚在世的亲人,都陪在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