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真相
今日的用膳, 自是比往常更加舒心愉快,一家人其乐融融。
晚上休息时,听到子攸说起女儿接纳他的过程, 慕君不禁也心生欣慰。
为他们父女感到开心的同时, 她见萧子攸此刻心情尚好, 思考再三,终于踌躇开口。
“子攸, 明天我能去看看慕仁纲吗?毕竟,他也曾唤我一声伯母。”
她适时请求他道,目光尽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如今大齐国灭, 高氏皇族或死或俘, 就算侥幸残存, 命运也如浮萍一般身不由己, 朝不保夕,更别说身份敏感至极的慕仁纲,好在萧子攸是名仁主,若是换了别人, 就算将整个慕氏血脉屠戮殆尽也不足为奇,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她也不知道, 等待慕仁纲及其慕氏宗亲的命运会是什么, 但他毕竟是慕湛的儿子,对于那个人, 她在释然了仇恨之后,内心总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惆怅及愧疚,也许曾经他们互相亏欠,而今日这一丝愧疚的善念, 正是当年的那段孽缘,所种下的因果。
去看看慕仁纲,也正是对这段情缘的延续,做出最后的了结。
去面对他,也亦是面对大齐,面对慕湛,面对慕澄,以及曾在大齐经历的种种回忆,让自己的心,真正与他们道别,画上句点。
“你不要想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都结束了,只是想去跟他真正说一声再见,此后一别,往后生生死死,不管未来各自命运如何,都已缘尽释然。”
她怕萧子攸想多,面对他略带迟疑探究的目光,只是又淡淡一笑,声音平静地解释道。
“其实朕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处置他,但就算给他个闲职,以他曾经的身份,心性,也未必能消受这份帝王恩典。”
萧子攸也不瞒她,此刻只是又直言不讳道,面上更有云淡风轻的浅笑,尽管眸底尚有几分讳莫如深的虚幻。
“其实前几日,朕也召见了祖孝征,虽是齐国奸佞,但他当初在段曦,慕长恭等国之柱石接连惨死,后继无人之时,亲赴战场运筹帷幄,指挥一众齐国将士奋勇作战,纵使私德有亏,前半生为非作歹,但在大是大非之下,也算是个脑子拎得清的人才,朕欣赏他这份在天下大势所趋之下,还能不畏死亡,孤注一掷的勇气,已经安排他适合的官职,希望他日后也能在其位,谋其政,为我大晋继续尽忠,英勇赴义。”
他不禁又继续道,面对她略显吃惊的面容,心情更是轻松舒缓了许多。
“你去看看他也好,正好看看慕仁纲如今是何想法,若是他心胸宽广,不再满腹戾气,朕也可以饶他一命,只要他能安于天命,彻底臣服于我大晋。”
最后,他只是又释怀道,目光更染些许领悟般的认真。
“毕竟杀戮只是无可避免之下必经的手段,而和平才是为政者最终期望的目的,这天下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朕也不想再平添罪孽,就像你说的,萧慕两家持续数代人的仇恨,几十年的恩怨情仇,朕也希望可以在朕之后,彻底做个了结。”
他想若他真能安分守己,留他一命也未尝不可,既能彰显大晋天下归一,包容仁德的胸怀气度,顺便更可以借此安抚曾经的东齐旧部臣民归顺,避免往后再生出不必要的叛乱,于国于民,未尝不是一件善哉好事。
那人若知好歹,能够想开,他也能做到宽宏大量,给他一个台阶下,给予其作为末代齐主最后的体面。
“陛下……”
慕君看着他坦荡的眼眸,内心不禁也感触良多,然沉默片刻后,终也还是对他目光认真地点点头,“我会的,子攸,谢谢你。”
子攸知她,懂她,所以才会理解她想要见慕仁纲的心情,给他们两个最后道别了断一切的机会。
对此,她自是十分感动。
“你我夫妻之间,何须见外言谢。”
萧子攸只是又握了握她的手心,声音轻柔温暖道,这份体贴温柔,更给了她安定心神的力量。
“不早了,睡吧。”
慕君听罢,不禁又点点头,很快两人便入榻休息。
次日清晨,慕君便去了营地最深处的监牢,探视被关押的慕仁纲。
“子攸说了,只要你能诚心悔改,安于本分,他可以留你性命,继续在大晋为官,至于其他活下来的齐国宗室臣子,更是可以有个好的归宿,你大可以放心。”
来到阴暗潮湿的监牢,她只是又看着面前衣衫褴褛,一脸落魄苍白的年轻男人,叹息一声诚恳道。
见他这副虚弱的模样,她的内心也颇为不忍,不过短短时日,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就仿佛失去了所有心气力量。
要知道他曾是天潢贵胄,从嫡出的长广王世子,到太子,再到东齐帝王,他的出身比他父亲慕湛都更加无可挑剔,然作为曾经尊荣风光无限的人上人,谁能料到那时可以呼风唤雨,唯我独尊的乖戾暴君,如今却是沦为他人的阶下囚,人人都可欺辱唾弃般的存在。
“子攸……呵呵,不过短短数日,叫的可真是亲热。”
然而面对她的怜悯善意,他却是又抬眼看向她冷笑道,言语轻佻而讽刺,眼角眉梢间,更透着些许疏离的冷漠。
“伯母怕不是已经忘了父皇,以及当年你们那个莫名惨死的孩子。”
他冷冷的声线,更透露出意味深长诡异的悬念。
慕君听罢,心头蓦然一紧。
他突然又提起那个孩子,是什么意思?
她看向他的眼神越发凝重起来,面容更有些许理智的冷冽,虽未说话,但迟疑间无意流露出的那抹无助与茫然,却更促使面前那个狠心的男人,越发残忍无情地冷笑起来。
“呵呵呵……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当年为何你的孩子,会突然死去吗?究竟是谁害死了他。”
他残酷的声音,不禁犹如刀子般,一点一点凌迟剜着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心。
慕君长袖下的手不由收紧,直到指甲陷入皮肉的疼痛,才又刺激般地令她又找回了些许理智的清醒,才不至于思绪混乱,甚至当场眩晕昏倒。
她不禁又强忍住内心长久以来,不愿触碰的悲痛,渐渐回忆起了当年那些往事。
她的孩子死了,看似不幸夭折的婴儿,慕湛不相信,因而怪罪她,怪罪小琬,她也不愿相信,但又找不到丝毫被人谋害的罪证,一切都仿佛被人精心设计过一样,看似无懈可击,直到无人再去提及,真相似乎也就此烂在罪孽深重的黑暗里,永远被封存在最幽深的心底。
直到今日,被眼前人再次触及那些疼痛的记忆。
“确实,你和父皇的儿子,当初就是死在朕这只手上,那个深夜,是朕亲手捂死了他,朕也曾因为他的死,而流出了伤痛的泪,但朕却不后悔杀了他。”
慕仁纲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目光执念而病态道,冷漠的声音更是叫人不寒而栗,“因为他该死。”
直到听见他近乎若无其事地说出当年那些残酷的事情,慕君甚至都来不及感到惊讶,她不禁赤红了眸,终是再也忍无可忍,歇斯底里地痛骂他道,“你怎能如此残忍,他是你的亲弟弟,就因为他可能威胁你的太子之位,你就要狠心杀死他吗?!但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我的孩子去抢走你的皇位!”
“……”
“你真是……丧心病狂,泯灭人性!”
她不知道他的沉默,是否代表着内心尚还保留一丝人性,一缕恻隐之心,但在痛骂恨极他的同时,此刻她的眸里,却还是不禁流下了无奈悲痛的泪水。
“是,朕无药可救,朕罪不可赦,朕就是个畜牲,但这又是谁造成的呢?没有人天生就喜欢杀人,还是杀自己的手足至亲,若一定要说为什么朕会变成如今这副面目可憎的模样,朕想这大概就是命吧。”
面对她声泪俱下的激烈,此刻他却是又用最平静的声音自嘲道。
“朕无时无刻不在恐惧与痛苦中度过,然而越是心痛,朕的心也就越冷,你说我残忍吗?朕的心也会痛,但我不后悔,更何况这齐宫中残忍的人与事,又是何其多!我就是这样活过来的,我的出身,生存的环境,注定了我必然做不了一个像堂兄长恭那样近乎完美的好人,所以我嫉妒他,他也被我弄死了。”
他的语气近乎恶毒。
“他不是父皇的孩子,凭什么事事压我一头,被父皇所喜爱,他也该死。”
话落,她只见慕仁纲一脸无情冷漠。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时至今日居然还是不知悔改!”
慕君不禁内心悲痛道,她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眼前人会变成自己如此陌生残忍的模样,当初那个内敛秀气的温润少年去哪了?他怎么能够做到如此平静地说出那些极尽伤人的话语。
这简直就像噩梦一样,曾经的美好仿佛就是她凭空捏造生成的错觉般,简直令人恐惧到不敢置信。
“大齐已经亡了,现在也再不是当年能让你为非作歹的齐国,你说这些残酷的话,再次提及那些陈年往事究竟是何目的,如此伤害我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她不禁又悲伤道,目光更是凄然痛苦。
如此伤害他,真的能令他感到痛快开心吗?不管他的目的为何,她承认,眼下他确实成功做到刺痛她的心了,她不再平静,开始怀疑自己,变得内疚痛苦惶恐,再没有了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