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夫人待您那样严苛,一时规矩错了一点,便是?罚抄经,那会子您还没有桌子高呢,就?要站在杌子上写?字,手?都?写?肿了。
有时候连我们这些底下人瞧着,都?不是?滋味,常背地里说,这样一套教?下来,别说做娘娘,做神仙都?够了。
到如今,好容易能享两天福,鲁家这一大家子的荣辱兴衰,又都?得靠姑娘您,奴才在旁边看着,这心里头,都?替您觉得累呢。”
太后听着,脸上那层冰封般的肃穆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是?啊,那时鲁家与完颜家定了亲,我早知道我日后不是?做皇后,就?是?被?砍头。
阿爸阿妈那会儿?,真是?卯足了劲儿?,恨不得把历代皇后该懂的东西,一股脑全塞给我。
规矩、仪态、管家、乃至朝堂上那点弯弯绕绕,一样不敢落。
完颜家那时是?世代替大周朝廷正守北边的铁帽子王,鲁家虽说也是?一方?王侯,可?跟人家那根基比起来,终究还是?差着点儿?。
阿爸阿妈心里头总怕我配不上人家,怕我给鲁家丢人,怕我担不起那份泼天的富贵。”
三丹姑听着,心里头酸涩得厉害,喉咙被?堵住了一样,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默默地又给太后续上了半盏热茶。
那时候老王爷和王妃对膝下所有女儿?管教?都?极其严苛,可?太后娘娘,却是?所有姐妹里最拼命的那个。
直到她?凤冠霞帔,出嫁的那一天,老王爷才像是?终于认可?了她?的价值,正式给她?取了名字,伽日迪。
三丹姑还是?个女奴的时候,是?给当时叫“大姑娘”的太后娘娘烧水的。
她?还记得,那日老王爷和王妃从大周请来了好几个学识渊博的嬷嬷,叫女儿?们去金帐。
老王爷对女儿?们说:“你们姐妹,谁能嫁给完颜家的儿?子,谁就?是?咱们家的金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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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跟着皇帝回了乾清宫,脚一沾地儿?就?想回自己的下处。
她?惦记着自己屋里那摊子还没归拢利索的行李,觑着皇帝脸色,小心翼翼道:“万岁爷,奴才屋里头东西还没收拾停当,乱糟糟的,您容奴才先?回去拾掇拾掇,再回来当差,成不?”
皇帝正往御案后头走,闻言脚步一顿,斜眼?瞥她?:“东西要紧,还是?差事要紧?你怎么连个轻重缓急都?分不清?
那些个零碎,叫你手?底下的小宫女归置去,还用你亲自动手??你手?下的小宫女得力不得力?这点眼?色也没有。”
温棉被?噎了一下,没敢再辩,只好蔫头耷脑地蹭到御案旁边站着。
可?站了半晌,皇帝既不叫茶,也不吩咐别的差事,只自顾自地看折子。
温棉心里没着没落,忍不住又小声问:“万岁爷,那眼?下有什么差事,吩咐奴才去做吧,奴才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皇帝像是?没听到她?说话,目光落在折子上,提起朱笔,却没落下批语。
朱墨滴到臣工的奏章上,成了一个小红点,皇帝方?搁下笔,沉吟道:“朕有件寝衣,破了个小洞,你去给朕缝好。”
温棉一听,眼?睛都?瞪圆了,指着自己鼻子。
“啊?我?不是?,奴才缝寝衣,万岁爷,奴才这手?艺,缝个扣子都?歪七扭八,您的龙衣,奴才不敢动,怕给缝成麻袋片儿?。”
皇帝却不理她?,直接朝旁边侍立的赵德胜抬了抬下巴:“去,把朕那件破了的寝衣拿来。”
“嗻。”
赵德胜躬身应了,转身就?往里间走。
负责管燕居衣物的太监见赵总管开柜子,忙跟了上来。
“赵爷爷,主子爷吩咐找什么呐?”
赵德胜示意他打开那顶天立地的紫檀木大衣柜:“主子爷让我取一件寝衣。”
小太监“哦”了一声,看着满柜子叠放整齐质料精良的衣物,正琢磨该拿哪件,却见赵德胜随手?从中间抽出一件明黄升龙纹寝衣。
看也没看,两手?捏住衣襟处,只听“刺啦”一声,那光洁的绸面上,立刻多了道寸把长的口?子。
小太监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脸都?白了,赶紧凑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颤颤巍巍道:“赵爷爷,这这这……这可?怎么是?好?”
主子爷知道了,非得提溜他们到滴水下打板子不可?。
赵德胜眼?皮都?没抬,将那件新鲜出炉的破寝衣在手?里抖了抖,淡声道:“慌什么?放心,主子爷要的,就?是?这件。”
说完,捧着那件破寝衣,转身就?回了正殿。
小太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瞅着赵德胜稳稳当当的背影,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滴个乖乖,到底是?能干掉郭玉祥的人,瞧瞧人家这气度,撕了主子爷的龙衣跟没事人一样。”
回到殿里,赵德胜将寝衣双手?奉上。
皇帝叫他给温棉:“喏,就?缝这件。”
温棉接过那件破寝衣,心说皇帝的龙袍都?是?只穿一次,连洗都?不让洗的,怎么寝衣破了就?这么可?惜,非得缝补才行。
她?也没别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找针线,刚想说乾清宫没针线,她?还是?回去缝,赵德胜就?跟会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取出个针线笸箩。
皇帝指了指御案左手?下的四出头夔龙官帽椅:“别站着了,坐下缝吧,省得晃眼?。”
温棉不情不愿道了谢,抱着寝衣和针线簸箩,磨磨蹭蹭地在椅子上坐了。
这位置离御案不远不近,皇帝抬眼?就?能看见她?。
只见她?捏着针,对着那光溜溜的绸子,苦大仇深似的,他嘴角微微翘起。
温棉比划了好几下才敢下针,动作?生疏得很,缝一针就?得停下来瞧瞧线走得直不直,心里头直叹气。
就?她?这手?艺,这缝完了皇帝能穿吗?别回头一抬胳膊,线全崩开了。
昭炎帝那边,重新拿起了朱笔,看着摊开的奏折,可?那心思,却好像不太容易全聚在字里行间。
批不了两行,眼?神就?不自觉地往旁边溜一下,瞥一眼?那个缩在椅子上,跟手?里一根针较劲的身影。
批一下,瞥一眼?,批一下,瞥一眼?。
皇帝自幼念书时就?是?个自制的人,这种忙里偷闲的事还是?生平第一次。
殿里静悄悄的,只有铜壶滴漏细微的“嗒嗒”声,偶尔响起温棉苦闷的叹气声。
夕阳的余晖从窗格斜斜照进来,给御案铺上一层暖金色的纱,将温棉低垂的鬓角笼罩进去。
皇帝看着看着坐在不远处的人,心里头那股子后悔劲儿?,就?跟潮水似的,一阵阵往上涌。
他后悔啊,肠子都?快悔青了。
当初在山洞里时怎么就?脑子一热,答应了那“不碰她?”的话?当的什么劳什子君子。
要是?没那句话,哪儿?用费这劲?
直接一道旨意,名正言顺把人拢到身边,天长日久,他不信真心打动不了她?的真心,到时候想怎么亲近怎么亲近。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明明人在眼?前,还得找个缝衣服的由头才能把人留下。
他哪儿?是?真缺件寝衣穿?宫里针线上多少人呢。
他只是?不想让她?走,就?想让她?在跟前儿?,在身边,就?这么待着,哪怕不说话,看着心里也踏实。
可?现在看得见,却挨不着,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不是??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忍不住抬眼?去看她?,见她?蹙着眉,跟那根针较劲的认真模样,就?忍不住想亲她?。
皇帝自己个儿?也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
自打对温棉动了那份心思,他就?跟得了什么怪病似的。
不管是?远远瞧见她?一个背影,还是?像现在这样,她?就?安安静静坐在身边,只要她?在视线里,他就?觉着自己浑身上下,从心口?到指尖,都?跟有无数小蚂蚁在细细密密地爬似的。
说不出的痒,说不出的空落。
那痒不是?皮肉上的,倒像是?从骨头缝儿?里钻出来的,非得把人实实在在搂在怀里,紧紧贴着,耳鬓厮磨,才能稍稍缓解那么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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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t渐黑了,宫人们悄没声儿?地进来,将殿内各处的灯盏一一点亮。
橘黄的光晕漫开,驱散了暮色,将御案旁那一小方?天地,照得格外柔和静谧。
皇帝手?里的朱笔没停,心神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
这场景,多像民间最寻常不过的一户人家。
丈夫在灯下用功读书,妻子就?守在旁边,手?里做着针线,缝补衣裳。
没有前朝后宫的波谲云诡,没有规矩体统的层层束缚,只有这一室暖光,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多好啊。
温棉勾着头,脖子都?僵了,好不容易把最后一针缝完,别别扭扭地打了个结,那结是?个死?疙瘩。
怎么看都?不满意,但她?不会荣儿?那种藏针的手?法?,只能缝成这样。
反正是?竭尽全力了,她?长舒一口?气,抬起头,脖子酸得都?动不了了。
用力揉了揉酸疼的后脖颈,再瞅瞅自己手?里那件寝衣。
缝补时还觉得自己手?艺尚可?,这会仔细打量,针脚歪歪扭扭,有松有紧,线头还支棱着,像条蜈蚣在那儿?爬了一道。
得,就?这水平了,爱咋咋地吧。
温棉把寝衣拢了拢,起身走到御案前,低声道:“万岁爷,奴才缝完了。”
皇帝像是?才从一堆折子里被?惊醒,慢慢抬起头,接过温棉递上来的寝衣。
温棉心道,到底是?皇上,批折子这么入神,头都?不抬一下。
昭炎帝把那寝衣抖开,目光霎时被?袖口?那处杰作?吸引,整个人震愣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多年,龙袍凤袄绫罗绸缎见过无数,针线局里最下等宫女做的活计,也没这么粗犷不羁过。
他盯着那条蜈蚣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问温棉:“你这针线活儿?是?跟谁学的?”
温棉缩了缩脖子:“回万岁爷,奴才打小就?没正儿?八经学过针线,您非得让奴才缝龙衣,奴才实在是?力有不逮。”
她?哪里学过针线?最多也就?是?以前住校时,袜子破了实在没法?子,自己瞎缝两针凑合穿。
皇帝听了,眉头微动:“你额涅是?不是?去得早?在闺中没人教?你这些。”
温棉含糊地应了一声。
皇帝了然地点了点头,他下旨给温家抬旗时就?知道了温家的事。
父母早亡,兄长没有读书的天赋,女儿?小小年纪入宫为奴为婢。
“这也难怪,算了,针线不好就?不好吧,往后横竖有人替你做这些活计,用不着你亲自动手?。”
温棉吓了一跳,以为皇帝又要捅窗户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