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好接,听着有些酸溜溜的?,温棉沉默着。
昭炎帝顿了顿,话锋一转:“这礼,你送的?心意不算太诚。”
温棉被他这么一说,更?蔫了,道:“那万岁爷,您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您给个准话儿,我自己个儿是琢磨不透了。”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表情却依旧端着:“朕也不难为?你,就给朕绣个荷包吧,不拘什么样子,得是你亲手?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温棉一听,头都?大了:“万岁爷,奴才这绣活您也瞧见了,跟蜈蚣爬似的?,哪能拿出手?给您用?呐?”
皇帝却浑不在意,摆了摆手?:“绣得再难看,也是你的?手?艺,朕就要这个,怎么?你给你那些个朋友绣帕子行,轮到朕,连个荷包都?吝啬?”
这语气是没得商量了。
温棉无法,只得垂头丧气地应下:“是……”
见事儿说定,皇帝这才挥挥手?让她下去当差。
温棉端着空了的?茶盘,退出了暖阁,心里头直叹气,回回从御前下来?就给自己带回新差事来?,也不涨工钱,自己干嘛要干这么多活。
她蔫头耷脑地回到御茶房所在的?东庑房,躲到大铜茶炊旁边,一边看着火,一边开始撬新送来?的?普洱茶砖。
待会儿皇帝还要召见军机大臣议事,茶水得备足。
她手?上忙活着,嘴里也没闲着,对?着旁边打下手?的?簪儿,指着桌子上那本从前跟那姑姑学时写的?笔记,一边示范一边念叨。
“水要滚而不沸,这普洱头道得醒,茶叶得这么撬,不能碎……”
毕竟皇帝此前以御茶房的?人都?还没调理出来?为?由,不叫她走,温棉虽知这话不过是皇帝的?缓兵之计,但?还是存着点想法。
万事自己主动做在前面,到时候别人就不好挑刺了。
昭炎帝召见了一整天的?军机大臣,到了晚间,内务府堂郎中又来?回话,请示万寿节的?各项安排。
皇帝揉了揉眉心,只交代了一句:“不必太过奢华,照着旧例,俭省些办就是了。”
郎中听了皇帝的?话,心里头还是觉得不稳当,弓着身子又道:“万岁爷,今年可是您的?三十整寿,是个大日子,若太过俭省,恐怕……”
皇帝摆了摆手?:“很不必铺张,就照着往年旧例便罢了,那些劳民伤财的?排场,一概蠲了,照常如?旧就行,不必再多言。”
郎中忙应了一声是,躬身退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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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黑透,宫里敲过了二更?梆子,到了皇帝平日安置的?时辰了。
温棉跟着一溜太监宫女,麻利地在暖阁的?铜胎暖窠子里灌满了滚水。
万岁爷盥洗完,众人就要按序退下,温棉也悄步跟着往外?挪,刚挪到门边,坐在床边的?昭炎帝眼?皮一抬。
他也没言语,只下巴颏儿微微一抬。
赵德胜立马儿会意,狗颠儿两步上前,挡住温棉去路。
“哟,温姑娘,您这是要往哪儿去呀?我没记错的?话,今儿个可是您值夜啊。”
温棉知道躲不过去了,脸上还得挤出笑:“谙达提醒的?是,您瞧我这记性,我这就去下处拿些东西?,马上回来?。”
好家伙,敬茶、值夜、绣东西?,活儿都?让她一人儿包圆了,俸禄银子不见涨,天天累得跟三孙子似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温棉抱着自己的?毡垫,按规矩坐在东暖阁外?头靠门边上。
她怀里其实偷偷揣了几块零碎布料和针线,想着趁这会,假装很努力地缝上几针。
让皇帝瞧见,知道她是真在用?心准备寿礼,只是手?艺实在不行,进而免了她这项差事。
昭炎帝每晚睡前都?要翻几页书?,温棉便坐在毡垫子上,摸出那块布,假模假式地戳起来?,绣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
暖阁里头,皇帝侧耳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索性披衣起来?,走到门边。
歪头便能瞧见温棉缩在那儿,就着那点子可怜的?光,跟手?里的?布较劲。
皇帝心里有点好笑,索性直接开了口:“你这会儿倒做起活计来?了?”
温棉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忙道:“是,奴才想着趁有空,多练习练习,也好早点绣完给您的?荷包。”
皇帝点了点头:“t嗯,那你做吧,仔细着点儿灯,别熬坏了眼?睛。”
温棉:……
「正常人这会儿难道不该说别做了,先休息吗?这怎么还鼓励上了?」
没法子,皇帝看她,她只好继续绣。
皇帝颇有闲情逸致,一屁股坐到次间的?榻上,看了半晌,道:“这是给朕绣荷包呢?”
温棉说:“是。”
他拿起垂下的?布,像是牵起红绸似的?,修长的?手?指捻着布料。
半晌,意味深长道:“荷包多是姑娘家绣了给情郎的?”
温棉捏着针的?手?地一顿,针尖儿差点扎进指头肚里。
皇帝好兴头,大半夜不睡觉,跟她讲男女传情之事。
她笑道:“瞧您说的?,我这儿绣的?可不一样,这里头一针一线,绣得都?是我对?万岁爷天高地厚的?孝心呐,跟那些个俗气东西?不沾边。”
皇帝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没好气地伸手?就戳了下温眠的?脑门儿,戳得温棉一个后仰。
“你这脑袋瓜里成天就会琢磨这些个虚头巴脑的?场面话,嗯?”他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你睡到榻上罢,反正也没人瞧见。”
温棉赶忙道:“谢万岁爷体恤,不过规矩不可废,奴才就在这儿挺好,不冷。”
皇帝起身回到里间。
他非要温棉亲手?做生?辰礼,无非就是想要件她用?了心思的?东西?,哪怕她绣得再丑,只要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就是顶好的?礼物。
可他想要的?又不单单只有东西?,还有心。
这么想着,心里头的?念想和着身体里那股子憋了许久的?火,一齐烧了上来?。
龙床上翻来?覆去,锦被柔软,却只觉得空旷燥热。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一门之隔的?外?头,那股想靠近的?冲动,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又被他用?理智死死压下去。
他深吸几口气,慢慢调息,试图把那股邪火和躁动平复下去。
好不容易感?觉心跳稳了些,身体里那股难耐的?焦灼也暂时蛰伏,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悄悄走到暖阁门边往外?瞧。
只见温棉手?里还捏着绣活,脑袋却已经一点一点地耷拉了下来?了。
身子靠着冰凉的?墙,竟然就那么睡着了。
皇帝心里顿时心里一软。
这傻丫头,怎么睡在这儿,地上这么凉,回头冻病了可怎么好?
他轻轻走过去,压低声音道:“醒醒。”
这声音比呼吸声大不了多少。
温棉自然听不见皇帝说了什么。
他俯身,轻轻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温棉累极了,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并没醒。
皇帝抱着她,回到床上,将她轻柔地放了上去。
明黄锦缎的?床褥间,龙涎香立刻丝丝缕缕地将温棉整个儿包裹了起来?,好像将她圈进了自己的?地盘里。
他坐在床边,垂眼?瞧着。
月光暖融融地罩下来?,小姑娘蜷在偌大的?床铺中间,显得小小一只,睡得脸蛋儿微红,呼吸细细的?。
看着这一幕,皇帝心里头就跟喝了碗蜜水似的?,从喉咙眼?一直甜到心窝里。
心里头满当当都?是欢喜。
嘴角不自觉就往上弯,眼?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光。
伸手?拉过锦被,给温棉严严实实盖上,被角都?掖好。
“得,就这儿踏实睡吧。”
他压着嗓子,几乎是从气音儿里叹出这么一句,又立在床边瞧了好一会儿。
按礼,他这会儿应该去外?间榻上歇,男女有别嘛,但?皇帝的?脚扎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床让给她睡了,被子给她盖了,他没有地方睡觉了。
这个理由立刻说服了自己,昭炎帝一条腿挪上龙床。
就偷偷抱一会儿,应该并不违礼。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自己也侧身躺了上去。
手?臂缓缓地环过了温棉的?腰身,将她拢进了自己怀里。
温棉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热源和依靠,无意识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皇帝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缝儿都?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那股抓心挠肝的?空落落,瞬间被填满了。
怀里的?身体温软,她熏衣服用?的?玉兰花香,和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悄然交融,就像他们俩密不可分似的?。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脑袋,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平稳的?心跳和呼吸起伏。
严丝合缝,熨帖至极。
仿佛长久漂泊的?船只终于驶入了宁静的?港湾,又像是干渴了许久的?人终于痛饮了甘泉。
所有的?烦躁、憋闷、辗转反侧,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饱胀的?的?幸福,从相?贴的?肌肤,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心尖都?微微发颤。
他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寅时的?刻漏声传来?。
温棉是在一片暖烘烘的?里慢慢恢复意识的?。
四肢百骸都?像泡在温水里,松快得不行。
她迷迷糊糊地,下意识朝着身边最温暖的?热源蹭了蹭,嘴里还发出点满足的?哼唧声。
昭炎帝其实早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