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进了他的府,往后皇父那儿有个什么风声,递上话的机会,不就有了么?
这点子憋屈,跟那实打实的好处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完颜景嘴角噙笑?,擎等着太后开口。
太后没接完颜景的话茬,侧过?脸,看向皇帝。
“皇帝。”她?声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温氏到底是你跟前的人,你怎么说?”
皇帝慢慢放下手里那盏已裂了的茶碗,碗底在桌上轻轻磕碰了一下。
温棉本?来就是他的人,他俩心意相通,这是多少日?子一点点处出来的情分。
他原想着,等她?转过?弯儿来,自家?想通了,便风风光光把?她?娶进宫。
现在倒好,他还没开口呢,这边一个苏赫,那边一个亲儿子,齐刷刷跳出来截胡。
他难道是死了吗?
皇帝垂下眼皮,慢慢摩挲着虎骨扳指。
罢,罢,既然都跳出来了,那他也用不着再藏着掖着了。
他今日?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断了这些狂蜂浪蝶的念想。
温棉跪在地上,余光瞥见皇帝的脸色,心肝儿险些从腔子里蹦出来。
不对,这脸色不对。
他不会要?当众要?推进些不存在的感情线吧?
温棉来不及多想,额头已触在金砖上。
“太后娘娘,奴才有罪。”
满殿的目光像被?线牵着,唰一下又全聚到她?身上。
“奴才家?里早就给奴才订了一门亲事,是进宫前,家?父家?母做主,与一户人家?结的娃娃亲。
如今那与奴才订亲的未婚夫,也在朝廷当差,是翰林院的庶吉士。”
温棉不敢抬头,只觉得身上骤然落了一道烫得骇人的视线。
“奴才知罪,宫女?不该私订婚约,有违宫规。
只是今日?错蒙二阿哥与小公爷抬爱,奴才不敢欺瞒,不得不t说了。”
殿内静得像一池冻住的死水。
皇帝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温棉,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头一回认得这个人。
太后斜过?眼风,把?皇帝那副神色一丝不落地收进眼底。
她?心里有了数。
“温氏,你这话可叫哀家?为难了,既然定了亲,便不能嫁与旁人了。
论理,宫女?私自订亲,这是犯宫规,不能轻饶了去,可你又有救驾的大功劳……
罢罢罢,哀家?有心成?全你。”
她?顿了一顿,侧过?脸,目光落在皇帝脸上。
“皇帝,你说如何呀?”
皇帝没有说话。
右手攥着紫檀木佛珠,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指节一根一根抠紧了,铁爪一样,要?把?紫檀木的珠子生生抠下一颗来。
他盯着她?的眼睛,要?看穿她?的心。
忽地,皇帝开口了。
“订亲?朕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与你订亲的是哪户人家??
该不是为了躲二阿哥和小公爷的求娶,故意编出这话来罢。
你直说,朕给你做主。”
皇帝坐在那里,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心里头早已经翻江倒海了。
他分明从温棉心里听到了她?的真心话,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可他还是要?问出口。
仿佛只要?温棉不当着他的面说出来,那事就不是真的,只要?她?不亲口承认,一切就还能回到从前。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明明听见了还要?再问一遍,非要?听她?亲口说出来才肯死心,自取其辱,这还是他么?
他都不认得自己了。
温棉伏在地上,脊背弯成?一张弓,额头抵着金砖,道:“奴才不敢胡说,奴才真订了亲,未婚夫是翰林院庶吉士,房景明。”
皇帝手按在御案上,脸色又白了几分。
有一瞬间,他差点开口要?杀了温棉,杀了这个能牵动帝王心绪的人。
可这个念头才生出来,他便痛彻心扉。
“传房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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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景明正在京中一处小小宅院里温书。
翰林院庶吉士,从七品,说穿了不过?是储才之官,离正经的官身还差着几步。
圣寿节宴这等场合,满殿都是一二品的公卿贵胄,他连站的地儿都没有。
圣上口谕到的时候,他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口谕传得急,房景明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踉跄着跟上,边走边问:“敢问公公,到底传我何事?可否容我换身衣裳……”
那传旨的太监脚步不停,只侧过?脸瞅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怜悯似的。
一句话没说,步子迈得更快了。
房景明被?那眼神看得心脏狂跳,再不敢多问,只闷着头,一步一趋地跟在后头。
一进慈宁宫,满殿珠翠锦绣晃得人眼晕。
两?道杀人似的视线自打他进来,就投到他身上,恨不能将他身体扎出两?个血窟窿。
房景明额头冒冷汗,想看是谁这样瞧他,却又不敢抬头。
一个眼熟的背影跪在殿中,瘦伶伶的。
房景明的心往下沉了沉,稳住步子,撩袍跪倒,叩首。
太后打量着这个清癯的年轻人,笑?吟吟开口:“房景明,温姑娘说与你订了亲,可有此事?”
房景明忙顿首:“回老佛爷,确有此事。”
太后点点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如今二阿哥和小公爷都开了口,想求温姑娘做侧福晋。
哀家?问你,你可愿割爱?”
房景明抬起头,望了一眼跪在前头的温棉。
身上那道要?杀人的视线越发如有实质了。
倘若眼神真能杀人,他恐怕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进一步荣华富贵,退一步万劫不复。
房景明深吸一口气:“回老佛爷,《诗经》有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
夫妻之盟,定于幼时,成?于今日?,岂因贵贱易心,因势利割爱?
糟糠之妻不下堂,贫贱之交不可忘,臣虽寒微,不敢负心,不能负约。”
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到地上。
既然早做了决定,便没有回头路了。
太后听完,脸上笑?意更深了些,点头道:“好,好,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这般人品,配温姑娘,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皇帝,你说对不对啊?”
昭炎帝坐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
他没有看房景明,也没有看太后,只是望着殿中金砖地上,像是在看温棉,又像是在出神。
一张脸绷得死紧,眉眼之间没有半丝活气儿,冷得像是要?把?这满殿的繁华热闹都冻住。
他就那么坐着,一言不发,周身的气息比腊月的北风还凉。
一只手攥着檀木佛珠,像是攥着什么压不住的,快要?涌出来的东西。
他望向温棉。
那眼神没有怒火,没有质问,没有方?才那叫人脊背发寒的冷意。
他只是看着她?,像在认一个字,读了千百遍,忽然不认识了。
良久,皇帝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温棉,朕不能成?全你。”
温棉脊背一僵。
“现在,你面前有两?条路。
一条,你违反宫规,该贬往辛者库为奴。
还有一条……”
“奴才自知有罪,请万岁降罪”
温棉伏在地上,声音快得像是怕他再多说一个字。
“奴才甘愿前往辛者库。”
她?伏地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