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与他在暖阁里说了小?一刻钟的话,出?来时,王问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德胜立在月台上,眼角余光瞥见王问行的背影,心里疑惑。
养心殿大太监跟皇上密谈什么?什么是他这个?前粘杆处首领不能知道?的?
王问行垂下眼皮,只当?没看见周围人的神色,一声不吭地走远了。
十一月三?十,卯时刚过,乾清宫前便热闹起来。
皇帝乘的是九龙明黄软轿,十六人抬,轿顶金龙盘绕,轿帘垂着明黄缎子。
御前侍卫分?列两行,个?个?腰悬长刀,骑在高头大马上,马蹄踏在御道?上,得得得响成?一片。
乾清门?大开,一路往南,午门?、端门?、天安门?,层层宫门?次第?洞开,沿途禁军肃立,甲胄凛凛含光。
待圣驾出?了大清门?,便有导迎乐队吹吹打打迎上来,黄旗招展,伞扇齐列,浩浩荡荡往西山去了。
前头热闹的动静御花园是听?不到的。
温棉蹲在菊花垄边,抬头看天。
天儿阴得沉沉的,云彩压得低,跟蒙了层灰布似的,瞧那意思,是要落雨。
她便不浇水了,转头运来一车鹅卵石,铺到泥土上,防止待会下雨时泥土飞溅,到时她还要一片一片擦叶子。
忙活了一早上,正要取午饭来吃,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小?棉子!”
她一回头,竟是荣儿。
荣儿走得急,脸颊红扑扑的,见了她,几步抢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
“我在这儿等了几日,一直不得见你,今日终于等到了。”
温棉心里一热,反手握住她:“你们近些日子如何?小?邓子呢?都没事儿罢?”
荣儿顾不上答,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眶就红了:“你还问我,你到底如何了?我怎么听?说你怎么跟人私自定亲了?这样糊涂的事,你怎么干得出?来!”
温棉叹了口气,拉着她在花畦边坐下:“我也是不得已,好些事儿你不知道?,我也不知从何说起。
只告诉你一句话,我要是不这么做,这辈子连条出?路都没有了。”
荣儿急得直跺脚:“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呀,我你还信不过?”
温棉摇摇头,不肯再说。
告诉荣儿后,她要么劝自个?儿,乖乖顺着皇上,要么跟着自己一块儿着急,都于事无补。
荣儿咬着嘴唇,拿她无法,想了想,道?:“那你快去求求主子呀,好歹你有救驾的功劳,主子爷也不能一直真让你在这儿干粗活吧。
说来也真是怪,你这样大的功劳,主子爷便是知道?你与人定亲,也该成?人之美,将你放出?宫去,成?全一段佳话。”
温棉拍拍荣儿的手:“错了就是错了,我认罚,能够保住一条小?命,我就知足了。”
荣儿突然眼前一亮:“我去求老佛爷,把你讨到慈宁宫来,老佛爷最是宅心仁厚,就是做粗活也不会是重活。”
温棉赶紧一把拉住她:“可别,你如今在慈宁宫还没站稳脚跟呢,贸然开口,太后要是觉得你多事,少?不得又要罚你。
再说了,你可别傻傻的把太后当?好人,能在王府里斗到一众姬妾,稳坐太后之位,她一定不是省油的灯。”
荣儿眼圈红红的:“那该怎么办?我和小?邓子急得不得了,就是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
温棉笑了笑:“不用?做什么,你们时常来看我,给我带点东西,我就很知足了。
熬着罢,横竖过个?七八年?,我就能出?宫了。”
想到出?宫,两人都叹了口气,多么遥遥无期啊。
就在这时,温棉身后忽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胳膊已被?人一左一右死死钳住,提溜起来。
怀里的杂面窝头掉到地上,滚了几圈,温棉下意识去捡,胳膊却动弹不得,被?拧得生疼。
温棉转头一看,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公公围成?一圈,个?个?横眉立目,那架势跟铁桶似的,严严实实把她箍在当?中。
一个?领头的大太监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你就是温棉?”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稳得住,点点头:“是我。”
大太监尖着嗓子道?:“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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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太平缸——紫禁城里最重要的消防设施,每口缸可储水3000-4000升。
第62章 烂豆腐
温棉还没反应过?来,嘴就被一块帕子堵得严严实实,胳膊被人?反剪到背后,拧得生疼。
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太监跟拎小?鸡仔似的?,提溜着她就走。
荣儿愣了一瞬,几步追上去,一把扯住领头那太监的?袖子,急得声音都变了:“公公!公公!这是怎么了?
我?们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又不是贼,您这就把人?绑走?好歹说清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太监脚步不停,侧过?脸瞅了她一眼,尖声道?:“姑娘,咱家也不想为难一个?姑娘家,可这是太后老佛爷的?谕令,咱家怎么驳?
想来是她做错了什么事,惹老佛爷不开?心了,提过?去骂几句,也就好了。”
荣儿哪里肯信,骂几句?把人?拧着胳膊当反叛似的?押过?去,那是骂几句就能?了的?事?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望着温棉被拖走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温棉被一路押进慈宁宫。
殿里静得怕人?,窗外t那点子阴沉的?天光透进来,落在楠木多?宝格上,一溜成套的?青花卍寿纹器皿都幽幽反射着冷光。
鼎炉里焚着香,细细的?烟往上飘,像忘川河里无数只往上伸的?手。
太后端坐在宝座之上,长眉细目,面皮慈和?得跟庙里的?菩萨似的?。
下首坐着敬妃,一身牙白四季景对襟长衫,飘然出尘。
另一边坐着位仿若神妃仙子的?夫人?,温棉在圣寿节见过?一面,是太后的?弟妹,承恩公夫人?葛氏。
温棉甫被提进来,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太监们一松手,温棉摔在金砖地上,她顾不得身上疼痛,心里又惊又怕,赶忙跪下磕头请安。
太后望着跪在地上的?温棉,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似是无奈:“好孩子,哀家也不愿这样把你提来,只是有桩事儿事关重大,不得不叫你说清楚。”
温棉忙道?:“请娘娘吩咐。”
太后朝旁边递了个?眼色:“你说罢。”
承恩公夫人?葛氏从怀里取出一对发?钗来,双手托着,往前一递。
那是一对赤金红宝点翠的?发?钗,金丝盘成缠枝玉兰,每朵花心都嵌着鸽血红宝石,艳得晃眼,花叶上用点翠,蓝汪汪的?。
温棉一看,这不是她给嫂子的?那对么?
葛夫人?开?口道?:“前月,奴才?去户部一位主事家赴宴,他老母亲过?寿,席上瞧见王夫人?,就是温姑娘的?嫂子,头上戴着这对发?钗。
那手艺,一看就是内务府出来的?,外头银楼打不出这个?。
奴才?当时?心想,许是王夫人?寻了宫里出来的?匠人?做的?,想找王夫人?问问那银匠是谁,也好照样子打几副。
结果王夫人?说,这是自家小?妹从宫里给她捎出来的?。
奴才?想着,这钗子华贵非常,不像寻常赏赐,加之又是从宫里出来的?,难免涉及宫禁财物外流的?事儿,前朝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案子。
奴才?多?心,不能?不提。”
葛夫人?看向温棉,语气平和?,脸上似有歉意。
“温姑娘,你也别怪我?,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有,我?撞见了,不能?不说,若是冤枉了你,还请你海涵。”
温棉心里先放下小?半截,连忙叩头,对着太后、敬妃、葛夫人?一一行礼,而后道?:
“回禀娘娘,此物是万岁爷赏的?,当日自承德菩萨山下来,万岁爷为表彰奴才?救驾之功所赏。
奴才?绝不敢偷盗宫中财物,更不敢使其流失宫外,求太后娘娘明鉴。”
太后点了点头,神色缓和?:“哀家也愿意信你。”她转向葛夫人?,“这孩子素来是个?好的?,你别多?心,冤枉了好人?。”
葛夫人?忙道?:“老佛爷说得是,奴才?自然不会多?心,也相信温姑娘的?为人?。”
一直静默不语的?敬妃用帕子掩了掩唇,道?:“温姑娘为人?自然是好的?,只是,人?言可畏,这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传出去,难免落个?宫禁不严的?名声。
再者说,瓜田李下的?,于温姑娘的?声誉,也不好听。”
太后细长的?眉毛挑起,道?:“依你,该如何呢?”
敬妃道?:“娘娘,依奴才?之见,不若搜一搜温姑娘的?屋子,想来搜不出什么,正好还她一个?清白。”
温棉心里一动,搜就搜,身正不怕影子歪,可这念头才?一转,她忽然浑身一凛。
若是太后和?敬妃,想借着搜屋子的?由头栽赃陷害呢?
随便叫人往自己屋子里放点什么,那不完了吗?
宫女是上三旗包衣出身,寻常不能?打死,除非犯了宫规,诸如谋逆、自杀、盗窃、泄密等,才?会被处死。
妃嫔私刑打死宫女会被严惩。
若是她们想除了她,给她栽上一个“偷盗宫中财物”的名头,那……
温棉被心里的猜想骇得面色惨白,抬起眼,望向宝座上。
珠帘背后,那保养得宜的?脸像一块猪油一样白腻。
熏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扭动着,跳跃着,模糊了她们的?脸庞。
温棉越想越悚然,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太后一心想把敬妃扶上后位,让鲁家出一个?皇后,再生下太子。
若传出去皇帝有立她为后的?心思,那她对太后和?敬妃来说,便是拦路石,是必须除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