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三文钱,掌船的?疍民用鸡公碗舀了满满一大碗,倾倒进温棉带去的?碗里。
粥是现熬现煮的?,里头有新鲜的?鱼片和烧鸭丝,再配上炸得酥脆的?花生仁儿?和馃子段儿?。
刚出锅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上头撒着碧绿的?葱花,温棉又去旁边小?摊上花一文钱买一个油炸鬼配上。
喝一口?,粥底绵软顺滑,各种食材的?鲜香味儿?全进到粥里头了,鲜亮极了。
只?是艇仔粥份量给的?忒实在,她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索性?放到中午再配午饭吃。
画画时,温棉便想?到没喝完的?艇仔粥,于是以粥入画。
才画完油润的?烧鸭丝,要给大瓷碗点高?光,身后有人说道:“吃食也能入画吗?”
温棉回头。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身半旧的?青布褂子,瞧着不起眼。
温棉只?当是哪个中等人家?的?当家?娘子,看见她画画,好?奇心起,故而来问,这几日她见多了这样的?场景。
于是笑道:“自然可以,于我而言,世上无不可入画的?,夫人进来看看吧。”
那?妇人也不推辞,抬脚进了铺子,只?把墙上那?些画一幅一幅看过去。
温棉耐心地给她一一介绍。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招揽过客人,但大家?对她写生很感兴趣,却不想?进店铺看一看。
这位夫人还是头一个愿意?进店的?客人呢。
温棉心想?便是她不买,自己也得好?好?招待,于是越发?尽心。
妇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指着一排巴掌大的?小?画问:“这十一幅,加上你刚刚画的?艇仔粥,卖不卖?”
温棉抬头一看,那?是她闲来画的?吃食。
有云吞面、肠粉、叉烧、虾饺……俱是写实画风,画得热气腾腾。
她瞅了瞅才画好?的?艇仔粥,心里头算了笔账。
这些画虽小?,可用的?颜料都是上好?的?,带来的?那?些个胭脂红、青金石、藤黄,贵得很。
她手里的?颜料,已经快见底了,如?果?能卖出去,回了本,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幅一两,概不还价。”
她小?心翼翼地报了个数。
妇人眼前一亮,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把银子,往桌上一放:“我全要了,你拿戥子来称一称。”
温棉愣了愣,看着那?一小?块一小?块的?银子,没想?到自己竟然开张了,一开张还是这么大一笔钱。
天呐,开门红啊!
她忙道:“不用称不用称,您一看就?是商场上的?老手,您的?手一定比戥子还准呢。”
妇人笑道:“你这后生嘴巴真甜,不过我的?确是走南闯北的?。
我在柜上,抓一把钱掂一下,就?知道有多少,这银子必定准的?,不会少你。”
温棉笑得灿烂,两眼弯弯。
“姐姐真厉害,我原以为漂亮女人已经得了老天爷的?青眼,谁成想?老天偏心成这样。
给了姐姐这般好?样貌不说,还给姐姐这般好?天赋。
姐姐在商场上必是个杀进杀出的巾帼,什么男人都比不上,老天眷顾,叫我有幸跟姐姐搭上话。”
她一面说一面利落地取下画。
妇人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指着她道:“你嘴巴这样甜,以后准有大生意?的?。”
“那就借姐姐吉言了。”
温棉将画用油纸包好?,叮嘱了些油画护理?的?方法,问道:“姐姐怎么愿意?买这些画,我画吃食画时,好?多老画师都说不登大雅之?堂呢。”
妇人叫家?下人进来把画抱走,这才笑着解释。
“那?些老棺材板,嫌得很,你不要理?他们,这画画得很好?。
我家?老爷是个行商的t,一年到头东南西北跑,各地饭食吃不惯,咱们广州的?吃食又没法带,只?能带些腌好?的?路菜。
可每到饭点儿?,想?起家?里叉烧肠粉,馋得心里头痒痒。
如?今有这十二幅小?画,巴掌大小?,好?揣好?带,往后走到哪儿?,掏出来瞧一瞧,就?当解馋了。”
温棉忍不住笑了:“怕不是瞧着画,会更馋了。
尊夫真是好?福气,娶了姐姐这样的?贤内助。”
妇人被逗得花枝乱颤,温棉送那?妇人到门口?。
心想?这可是开店以来头一桩生意?,还是这么大一桩,十二两银子呢。
这位夫人瞧着穿得不显眼,出手却这般阔绰,真是人不可貌相。
到了门口?,温棉一愣。
巷子口?转来一顶轿子,后头跟着两个婆子,俱是膀大腰圆的?,瞧着就?是能干的?。
其中一个婆子怀里抱着个花盆,盆里长着一棵绿油油的?植物,上头结着几颗红艳艳的?小?果?子。
温棉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夫人,这盆番椒,您卖不卖?”
那?妇人正要上轿,闻言回过头来,有些惊讶:“你竟认得番椒?这可是西洋传来的?稀罕物儿?,广州城里也没几个人见过。”
温棉连连点头,眼睛还黏在那?红果?子上:“是啊,您这盆番椒在哪儿?买的??我也想?去买一盆。”
妇人笑了笑,道:“就?在十三行商馆前头的?广场那?边,有个西洋来的?红毛鬼子,专门卖这些个稀罕物件。
一盆番椒,二两银子,倒不贵,你去瞧瞧罢,他手里还有好?些呢。”
温棉听了,谢过这位大主顾,当即也顾不得开店了,回身锁了铺门,揣上银子就?往广场赶。
十三行商馆前的?广场热闹极了,虽然朝廷禁止外番私下跟百姓做买卖,可百姓们要是推来货物,做些小?生意?,官府也懒得管。
小?贩们在地上铺块麻布,摆上些粗瓷、扇子、针头线脑,与那?些洋人水手和仆从换些稀罕的?洋货,也算是一桩小?小?的?热闹。
这边厢卖毛呢的?洋鬼子把布匹拍得啪啪响,那?边厢,卖糖水的?将香甜气用扇子往外扇。
各色人等在眼前晃来晃去,摊子上摆的?物件也是五花八门。
温棉转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角落里寻着了那?个卖番椒的?西洋商人。
那?人一头红毛,格外扎眼,正蹲在摊子后头跟人比划着什么。
温棉走过去,指着那?几盆番椒问:“这个,多少钱?”
西洋商人抬起头,眨巴眨巴眼,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串她听不懂的?话。
温棉正琢磨要不要用英语问,那?商人忽然一拍脑袋,用不甚纯熟的?汉话道:“啊,番椒,五两银子。”
温棉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五两?我方才见有人刚从你这儿?买走一盆,才花了二两。
怎么到我这儿?,就?翻了一倍还多?”
那?商人挠了挠脑袋,支支吾吾的?,不知该说什么。
温棉也不跟他磨叽,直接道:“这样吧,五两就?五两,我买三盆,一共五两。”
那?商人一愣,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再加一点……”
“最多六两。”温棉打断他,“六两银子,三盆番椒,再搭上旁边那?包种子,成不成?”
那?商人看看她,又看看那?三盆番椒,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温棉付了钱,把那?三盆番椒小?心收好?,又拿起那?包种子,随口?问:“这什么种子?”
商人道:“我从西印度买来的?,听说是狼桃的?种子。”
温棉一愣,狼桃?那?不是西红柿么!
她心里头的?兴奋程度一下子翻了好?几倍。
这回可是捡着宝贝了。
她又想?起什么,问那?商人:“你知不知道哪儿?有卖颜料的??你们西洋油画用的?颜料。”
商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要买我们的?颜料?那?可贵了,十三行那?边有专门的?铺子,都是直接送进宫里的?,外头人买不着。
最贵的?是普鲁士蓝,一盎司要五英镑,换算成你们大启的?钱,嗯,合三四十两银子吧。
还有那?不勒斯黄,朱砂红,铅白,样样都不便宜。”
温棉听了,买颜料的?念头更坚定了。
她倒也用不上最好?的?,差不多能用的?就?行。
现在什么颜料都缺,尤其缺白颜料,亟待补充。
她向红毛洋鬼子打听:“没关系,我是想?买的?。你知道那?个卖颜料的?商人叫什么吗?”
红毛挠了挠脑袋,道:“是个画家?,法兰西来的?。
那?些法国佬,走哪儿?都不忘带画具,坐船背了一箱子颜料。
我听说他病了,住在十三行的?商馆里头养着呢。”
温棉心头一跳:“法兰西来的?画家??”
“对。”红毛点点头,“你要是会法语,倒可以去跟他聊聊,反正我是听不懂他们那?些叽里咕噜的?。”
法兰西来的?画家?,不会就?是布歇吧?
温棉再也顾不上别的?,转身就?往十三行那?边赶。
抱着那?三盆番椒和那?包狼桃种子,顺着珠江边一路往十三行后头外夷住处跑。
跑了几百米,她就?望见了那?片地方。
那?是一片洋楼,白墙红瓦,尖顶圆窗,跟中土的?房子全然不同。
楼前头是一溜儿?长长的?廊柱,挂着各色招牌,上头写着的?字弯弯扭扭的?,除了英语,一个也不认得。
楼与楼之?间夹着窄窄的?巷子,能望见里头晒着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