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过去了,官员们个个额头冒汗。
没?想到万岁一叶知秋,虽位于?庙堂之上,却见微知著。
每一桩都问到了根儿上,每一件都问得他们后背发?凉。
自从早上来此回话,他们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现在总算结束了。
一众地方大员退出,等了许久的完颜景终于?得以召见。
他大步进来,跪下打了个千儿:“儿子给皇父请安。”
皇帝摆摆手:“起?喀罢,朕叫你去查粤海关的账,查得如何了?”
完颜景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嘴里滔滔不绝地禀报起?来。
说的无非是那些?个陈词滥调。
什么百姓无不咸服,官治清明。
什么我大启地大物博,外夷番邦都要来朝贺。
什么海关税银比往年多了几成,全是皇父圣明所致。
昭炎帝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头却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眼界还是太小了,瞧见的只是账上那几个数字,却瞧不见那些?数字后头的东西。
满嘴只会歌功颂德,不是干大事的料。
他摆了摆手:“行了,起?来罢。”
完颜景应了一声,站起?来。
可这一站,他腰间的扇套没?系紧,啪嗒一下掉在地上,露出里头半开不合的一把扇子。
昭炎帝眉头一紧,盯着那扇子露出的一点半点画面:“那是什么?拿过来。”
完颜景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腰间:“没?……并没?有什么……”
皇帝的声音沉下来:“拿过来。”
完颜景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把扇子从腰间抽出来,双手捧着递给赵德胜。
双目闭紧,不敢再?看下去。
皇帝接过赵德胜递来的扇子,展开。
画上是一对男女,衣衫半解,交颈而眠,笔触细腻入微,将男子的工具绘得栩栩如生。
皇帝盯着那画,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说真心?话,这副春宫图实在是难得的珍品,无论是男女情态还是绘画技法,都属上乘。
如果不是温棉所画的就?更好了。
这画风,这笔触,这光影,浮光掠影地看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他太熟悉了。
温棉在广东做了什么,怎么会画一幅春宫图扇面送给完颜景?
皇帝盯着那把扇子,心?脏仿若坠入炼狱,由?烈火炙烤,一寸一寸地从内而外烧起?来。
他攥着扇子的手,骨节捏得发?白,扇骨都吱吱作响,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这扇子,是谁送你的?”
完颜景早被皇父这副表情吓得两?腿发?软,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脑门磕在地上,咚咚响:“皇父恕罪,儿子不庄重,玷污了皇父的眼。
这是底下人孝敬上来的,儿子不敢违背律令,从没?有进过烟花之地,自奉命办差,不敢说夙兴夜寐,也是战战兢兢。
儿子知道?不该沉湎于?这些?东西,求皇父降罪!”
皇帝压着火,声音冷得能结冰:“底下人?哪个底下人?”
完颜景哆嗦着道?:“是儿子的几个哈哈珠子,他们从外头弄来的。”
皇帝将扇子合上,狠狠摔在桌上,朝赵德胜道?:“去查。”
赵德胜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便回来了,脸上的神色古怪得很。
“回万岁爷,查着了,二阿哥身边那几个哈哈珠子,是在广州最?大的花船紫洞艇上吃酒时得的这把扇子。
据说广州如今出了一个画春宫图的大家,叫林锦,双木林,锦绣的锦。”
皇帝听到那两?个字,脸上的神色也古怪起?来。
林锦,取林之木字,锦之帛字,合在一起?,不就?是个“棉”字么?
温棉……
他盯着那把扇子,只觉得看到了此生最?无法理解的难题。
她费尽心?思?从紫禁城跑出去,说要自由?,结果就?是跑到广州去画春宫图?
昭炎帝没?好气地把扇子往桌上一拍。
“滚!”
完颜景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外跑,跑到正殿外头,又忍不住回头,恋恋不舍地望了那把扇子一眼。
可那是皇父拿走了的东西,他怎么敢再?要回来?
他咬了咬牙,算了,等请来姓林的画家,叫他按照自己的吩咐再?多画几幅就?是了。
他大步离去。
次日,赵德胜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匣子,急匆匆地往正殿走。
迎面走来几个官员,笑呵呵地拱手打招呼:“赵总管,手里捧的什么呀?这么急?”
赵德胜哈哈一笑,随口应付两?句,脚下却半点不停,一溜烟走了。
心?说,这东西哪能告诉你们?
进了正殿,转过落地花罩,再?步入碧纱橱,他掩上门,走至御前,压低声音道?:“主?子爷,您吩咐的,咳,市面上有的,奴才?都搜集来了。”
皇帝打开匣子一看,嚯,好家伙!
里头塞得满满当当,有方寸大小的扇面,有大尺幅的画轴,还有夹在册子里的单片。
满满一匣子,全是春宫图。
他一幅一幅翻过去,越翻脸色越古怪。
姿态各异,场景不同,花样之多叫人咋舌。
昭炎帝盯着那些?画,忽然笑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那笑声阴恻恻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赵德胜吓得一哆嗦,偷偷觑了他一眼,天爷,主?子爷这不是疯了罢?
可转念一想,这世上哪个爷们知道?自己家女人在外头画这些?东西,不得发?疯?
皇t帝笑够了,把匣子一合,问道?:“还有多久能到广东?”
赵德胜忙道?:“回万岁爷,走水路约莫十日可到。”
皇帝点了点头。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那咬牙切齿的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
/
这边厢,温棉正坐在铺子里,跟前坐着位穿着朴素的妇人。
那妇人打扮得干净齐整,正是前几日来买画的那位。
她今日来,是为另一桩事。
“小公子,我想请您给我们夫妻画一幅画。”
温棉点点头道?:“可以的,不知夫人想要多大尺寸的?”
妇人想了想,道?:“自然是越大越好,我们是想画一幅能挂到祠堂里,供子孙祭拜的。”
温棉心?里算了算,道?:“大尺寸的十两?银子一幅,您是老主?顾,我给您打个折,八两?。
八八八,发?发?发?,多吉利。”
妇人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嗳呦,小公子真会说话,成,就?八两?。”
温棉又道?:“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上门去画。”
妇人摆摆手:“不急,我那口子这几日忙呢,得过几日才?得空,这样,十日后,我打发?人来叫你。”
温棉点点头,笑着把人送出门去。
一回头,王问行、小邓子、簪儿、荣儿四个人,齐刷刷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她。
温棉莫名?其妙:“看什么看?我这一下子又挣了八两?银子,给你们发?月钱可开得起?呢。”
王问行张了张嘴,憋出一句:“娘娘……”
温棉瞪了他一眼。
王问行赶紧拍了自己一巴掌,改口道?:“公子,您这是图什么呀?您是什么身份,还给她画画?她跪下来磕头谢您都不为过。”
温棉笑了笑,一脸坦然:“我觉得自食其力的感觉挺好的呀,应该是我要谢谢她给我赚钱的机会。”
过了十日,已到三月,广州的天儿渐渐暖了。
一大早起?来,温棉换了夏季的衣裳,月白的实地纱长衫,袖口宽宽的,绣着几竿墨竹,清爽得很。
底下是条青灰色散腿裤,脚上蹬着双薄底布鞋,瞧着利落又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