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件,产前不能吃太多,不能胖太狠,一来孩子大了不好生,二来孕妇自个儿胖了,容易患妊娠病。
她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晌午那会儿,她一气儿吃了老大一块红糖糕,那会儿觉得甜丝丝的,这会儿全化成后悔了。
她腾地站起来,抬脚就要走。
皇帝吓了一跳,一把拉住她:“怎么?了?”
温棉挣开他的手,急道:“我得走走,消消食儿。”
她迈开步子在?舱里走来走去。
皇帝手里的笔一顿,抬头看她,眉头就皱起来了:“别乱动?,仔细颠着?肚子。”
实则才诊出有孕,小腹还?是?平坦的,哪里会颠着?。
温棉停下脚步:“你就知道关心你孩子。”
皇帝无奈地笑?了,放下笔,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圈着?不放。
“你呀,我恨不得剖开心,把你放进去,你还t说这样没良心的话。”
温棉窝在?他怀里:“那我问你,如果我生孩子时难产,太医说只?能保一个,你会选择谁?”
皇帝被她这话说得心惊胆战:“你也不怕忌讳,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温棉气呼呼地走了。
皇帝倒没太在?意。
妇人怀了身子,多思多虑是?常有的,何况温棉年纪小,头一回经历这些,害怕也是?难免的。
他想?着?,等回了京,让太医好生开解,再?叫她嫂子进宫陪她说说话,应该就好了。
夜里,他批完折子回到寝屋,温棉已经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躺下,侧过身看她。
江水涛涛,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他忍不住低头,想?亲她一下,忽然,瞧见她眼角有什么?东西?闪烁。
是?泪。
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枕上。
皇帝心里一紧,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把她揽进怀里。
她睡得沉,眉头却皱着?,不知在?做什么?梦。
他低下头,贴着?她的耳朵:“宝宝别怕,我绝不会叫你有事的。”
他想?起白日温棉问的话,没想?到她怕成这样,倘若真的遇到那种?境况……
皇帝只?觉心里刀割一样的痛。
他搂紧了怀里的人。
温棉在?梦里,正追着?两?个人影跑。
那两?个人影模模糊糊的,可?她认的,是?她的爸妈,很久没有见到的爸爸妈妈。
她拼命追,拼命喊,但是?怎么?也追不上。
忽然,爸妈停下来,转过身望着?她,笑?道:“宝宝别跑了,以后还?有见面的日子呢,你好好在?这儿玩,玩够了再?回家,爸爸妈妈等你。”
温棉停住了脚步。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渐渐远去。
她睁开眼,正对上皇帝担忧的眼睛。
她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皇帝没说话,只?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两?条胳膊箍得死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头里,脸埋在?她发间,胸口贴着?她心口。
两?个人就这么?拥着?,如同两?株在?风雨里缠在?一处的藤,你攀着?我,我绕着?你,谁离了谁也活不成。
皇帝嘴唇颤动?:“宝宝,我只?要你。”
他回答了白日的问题。
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我们真的要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了。”
皇帝抚着?她的背,轻声道:“是?啊,朕盼着?是?个儿子,往后这江山,就由他继承。”
温棉一惊,顾不得自己怅惘的心绪,赶紧捂住他的嘴,急道:“你可?别说这话!”
皇帝被她捂住嘴,笑?着?点头:“好好好,我不说。”
温棉松开手:“你想?要儿子?那我要生的女儿,你就不疼爱了?”
皇帝失笑?:“怎么?会?若生个像你一样的姑娘,朕一定给她寻个天底下最好的夫婿。”
温棉一听,狠狠踢了他一脚。
皇帝“嗳哟”一声,揉着?腿委屈道:“怎么?了?”
温棉瞪着?他:“寻什么?夫婿?天下乌鸦一般黑,你应该教她骑马射箭,教她通晓诗书,让她自己有本事,有能耐。
什么?夫婿不夫婿的,到时候自由得我女儿高兴,三夫四侍。”
皇帝愕然:“这……这不敬纲常,如何使?得?你是?要效仿李唐,养出个刁蛮公主来?”
温棉理直气壮:“有什么?不可?以?”
皇帝看着?她终于活泛了些,心都软成一片,予取予求,无有不应。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好好好,可?以,可?以,只?要你好好的,什么?都可?以。”
温棉窝在?他怀里,没再?说话。
她的心绪渐渐平息了下来。
梦里爸妈像是?真的跨越了千山万水来告诉她这句话,让她安心。
温棉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重逢。
不过这次之前,她要自己创造出一个家了。
第二天,皇帝批折子时,温棉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皇帝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今儿倒是?出奇的乖。
他忍不住凑过去,往纸上瞧。
只?见那纸上画着?些不规则的格子,格子里头又画着?些圆溜溜的东西?,却长?着?眼睛和人嘴,四不像。
“这是?什么??”他问。
温棉抬起头,指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案:“这是?童话故事,叫小蝌蚪找妈妈。”
皇帝凑近细看,好半天才辨认出来:“这是?蝌蚪?蝌蚪的眼睛怎么?这么?大?还?长?人的嘴巴?”
温棉道:“这是?拟人化的画法,你不懂。”
她一边说,一边又翻出自己才画好的几?本画册来,一本一本摊开在?桌上,全是?这种?小动?物的故事。
小蝌蚪找妈妈,小兔子乖乖,三只?小猪,画得憨态可?掬,童趣盎然。
皇帝看着?这些兔子和猪在?温棉笔下好似生出灵智,会说人话,还?会盖屋子,颇觉有趣。
可?以看出,这些故事都是?借动?物之名行教育之事,他才明?白温棉画这些图册的用意。
“孩子三四岁才识字,你这会儿就准备这些,太早了吧。”
温棉窝在?他怀里,道:“不早,哄孩子睡觉时,我都要讲这些故事的。”
皇帝一愣:“睡觉还?要哄?”
温棉理所当然道:“那当然,这就是?睡前故事,哄孩子睡觉用的。”
皇帝眉头微皱,这也太娇惯了罢?往后可?不能让她这么?惯着?孩子。
温棉瞧他那表情,忍不住笑?了:“我给你示范一下,你躺好。”
她拉着?皇帝躺到榻上,侧过身,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胸口,声音柔柔的,像三月的风。
“从前,有一群小蝌蚪,他们刚出生,就找不到妈妈了……”
皇帝听着?那轻轻柔柔的声音,连日案牍疲劳不知怎的就散了。
他望着?她的侧脸,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柔柔的,软软的,为她镀了一层金光。
她眼里好像盛着?一汪水,能将人溺毙。
皇帝的心软成了一滩水,他这辈子缺的,好像一下子全给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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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圣驾还?京。
龙船沿运河北上,缓缓泊于张家湾码头。
这是?南巡回銮的头一程,过了此处,便换乘舆驾,直入京城。
码头上早已设了黄幄,卤簿仪仗一字排开,明?黄旗帜迎风招展。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班,自码头一直排到御道尽头,乌压压跪了一地。
銮驾一停,众人齐呼:“恭迎皇上回銮。”
皇帝下了船,抬手道:“免。”
銮驾没直接回紫禁城,先拐进了圆明?园。
温棉一下车,眼前豁然开朗。
正是?暮春时节,园子里花开得热闹极了,桃花灼灼,杏花如雪,海棠垂丝,丁香结愁。
湖水碧沉沉的,倒映着?岸边的亭台楼阁,几?只?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远处的西?山罩在?薄雾里,朦朦胧胧,像一幅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