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又念书识字多年,只知道自己生的脚,是帮她撑地,带她走路的东西。
从来也不觉得叫人看?了就非得怎么样。
她道:“叫您看?到我的脚丫子了,嗳哟,奴才的脚能入龙眼?一回,是它?俩天?大的荣幸。
您今儿个给?纡尊降贵,给?奴才上药,奴才真是出息大发了,回去连脚都不想洗了,这辈子都不洗脚,好叫您的隆恩长长远远的留着?。”
昭炎帝那点?子旖旎的心思霎时碎成了齑粉。
他气笑了:“你少给?朕打马虎眼?,女人家的名节如斯贵重,你当真不在意吗?”
不等温棉说话,他就道:“先别急着?回朕的话,你自个儿好好琢磨琢磨。”
温棉真想不管不顾将一切说开了。
想说自己没?看?上他,不想给?他当小老婆。
想说区区一双脚而已,自己是真不在意这劳什子名节清誉。
可他的话虽然陈腐,也不顺耳,却是真心为自己考量,又拿这么好的药给?她,叫温棉想说狠话都张不开嘴。
别开脸,看?向架子上摇曳的暖黄光影,温棉不再说话。
“今天?这事儿,是老三干的吧?”
皇帝用一条绸布裹住温棉的脚,开始给?她另一只脚上药。
温棉笑道:“奴才不敢攀诬瑞王爷,听几个下人说话时,只依稀听到王爷二字。”
/
瑞王爷唱完了一出西厢记,却还不见皇帝出来。
他伸长脖子往黄帐方向张望,什么也瞧不见。
搓搓手,瑞王爷大呷了一口茶,低声对郭玉祥道:“这都多久了,铁杵也能磨成针了,里?面又没?个动静……”
郭玉祥心知肚明皇帝正在给?温棉上药,却不好说出来。
堂堂帝王如此待一个宫女,说出来有损天?威。
他压低声音:“王爷慎言呐,主子的事情,奴才可不敢乱猜。”
瑞王爷的招子多亮啊,一眼?就看?出大总管的未尽之语。
他摸着?下巴,眼?神微妙,“总管,你是有见底的,这里?头?究竟做什么呢?您给?说说呗。”
他好奇得紧。
皇兄克己奉公小半辈子,也不知跟女人吊棒时是个什么样子。
心里?将登不了大雅之堂的猜测过了个遍,嘴上还收敛着?,不敢乱说。
那是九五之尊,不是可以随意调笑的人,有些话,即便是亲兄弟也不能说。
皇帝说不了,那谁却可以啊!
瑞王爷问道:“你说这温棉,究竟是什么来头?可知道是哪家闺女吗?。”
郭玉祥笑得像尊弥勒佛:“奴才哪知道这些,奴才只管伺候好主子。”
二人正说着?,忽听得帐子里?传来冷冰冰的一句话。
“朕定会?罚他。”
咬牙切齿似的。
帐外的瑞王爷忽然打了个寒颤,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郭玉祥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缩进腔子里?,心里?默默祷告:温姑奶奶可千万高抬贵手,别把他那点?小怠慢也给?捅出去……
黄帐内,温棉垂下眼?帘,只轻声说了句:“谢万岁。”
皇帝抬头?看?她,双唇紧抿,大不悦的样子。
她这会?子要是撒个娇儿,露个笑,或是抹几滴眼?泪,都好过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昭炎帝看?着?她低垂的睫毛,那上面似乎还沾着?温泉氤氲的湿气,脆弱得像蝶翼。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在纤细的脚腕上留下一道脚链似的红痕,怔怔的只顾自己出神。
温棉被他抓着?脚腕,老不自在,如今药都上好了,脚底清清凉凉的,痛楚消了大半,便?想自己下地。
她才动了一下,皇帝突然一激灵,迷乱的神思归位。
他低声道:“别动。”
温棉强笑道:“奴才不得不动啊,这眼?看?都要半夜了,再不回去,一同当差的伙伴该以为我掉进山窝子里?,叫狼吃了。”
皇帝斜眼?看?她:“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和一起当差的不对付,她们能这么好心惦念你?你就会?跟朕厉害,遇到旁人,哪怕是一起当差的奴才,你都不会?对她们疾言厉色。”
温棉心说那你可说错了,把她逼急了,也是会?上手的。
她道:“你可冤枉死了人了,奴才哪里?敢跟您较劲?”
“哼哼,你只嘴上恭敬,心里?么……”
皇帝随手扯过一件常服袍子,往身上一披,带子也未系,就那么敞着?怀。
“我心里?也一样恭敬,恨不得把您顶在脑门上……”
温棉还欲狡辩,下一刻,只觉得身子一轻,竟被他如同抱孩童般抱了起来。
这姿势着?实令人羞窘。
温棉被他一条结实的手臂稳稳托在腿弯,屁股恰好坐在他小臂上。
一双刚刚上好药的脚,无处安放,下意识的便?踩在了他结实平坦的腹部。
皇帝只披着?衣裳,袍襟大敞,颇大方的任由温棉踩他。
两只脚的触感?是温热的,紧绷的,块垒分明,即使隔着?一层衣裳,也能感?受到那下面的蕴含着?的力?量。
皇帝分明每日都坐着?批折子,怎么会?将养出这么一件得人意的身体。
温棉的脸颊渐渐烧了起来。
再是心里?想得清楚,但美色放在眼?前,落在脚下,任她修出一副无情肚肠,也难免赞叹几分。
皇帝就这么抱着?她,要出去。
温棉到抽一口气,神思猛地从犄角旮旯挣脱出来。
他们这副模样叫人看?见了,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呢。
“您放下我罢,您这么抱着?,我怪不好意思的。”
温棉这么说,皇帝却像没?听到似的。
她又急又臊,顿时挣扎开了,双手抵在他胸膛,脚在空中乱蹬,不知踩到了什么,皇帝“嘶嘶”吸气。
“再乱动,药就白上了。”
皇帝喑哑着?嗓子,热乎乎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
温棉都快哭了。
“您太贴心了,奴才得遇您,真是祖坟都冒青烟了,只是您再这么谦和,奴才家的祖坟就该受不住,炸喽。
万岁爷,您好歹帮帮忙,别叫奴才家的坟炸了。”
昭炎帝一腔心猿意马,顿时被浇了个透心凉。
见她扭动得实在不安分,几乎要从他臂弯里?滑下去,皇帝终是无奈,松手叫她下地了。
“行了行了,你别动,朕放你自己走就是了。”
他没?好气地瞪她,多么不识好歹狼心狗肺的丫头?。
“你从哪里?学的这副腔调?没?事儿少和太监逗闷子。”
好好的姑娘家,一张嘴就是这些,跟八哥脏了口似的。
温棉道:“我多早晚和太监逗闷子来着??说的这些话全部出自肺腑,您别不信呐。”
“快别说了,油腔滑调的,跟胡同口专盯着?大姑娘小媳妇调笑的嘎杂子似的。”
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温棉在他后面真是两只眼?珠子都快瞪穿了。
究竟他们俩谁是骚扰妇女的小混混?
谁啊?
/
瑞王爷见自家大哥哥出来了,忙狗颠儿地站起身。
“万岁爷,好主子,大哥哥……”
瑞王爷笑得狗腿一样。
昭炎帝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冻得霎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郭玉祥多有眼?色,他捧着?一件蓝色直径纱袍,殷勤道:“主子,您披件衣裳吧,虽说是夏天?了,可山林之中风冷得紧呐。”
皇帝一边由他服侍,一边心中暗骂,这狗奴才。
他扯过衣带,自己系上,吩咐郭玉祥道:“你送她回帐,好生照料。”
郭玉祥响亮地应了一声:“嗻!奴才遵旨。”
他这就远离这片是非之地,王爷您自己保重吧。
皇帝不再多言,大步离去。
瑞王爷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那静静垂落的黄帐,摸了摸鼻子,嘀咕道:“这回可是真上心了……”
“你还在那里?做什么?等着?朕请你不成?”
瑞王爷抖了一下,忙小跑上去:“嗳,弟弟这就来了,大哥哥什么吩咐?
温棉静静站在温泉边,脚上清凉的药效缓缓渗透,那细微的刺痛逐渐灼热起来,丝丝冷风吹着?,冷热交替。
她碰了碰自己的脚腕,淤痕尚在,破皮未愈。